• 沒有找到結果。

人物典範――陶淵明

在文檔中 魏晉南北朝的諧趣風尚 (頁 167-181)

第四章 魏晉南北朝文人生活的諧趣表現

第三節 以諧趣安頓自我

二、 人物典範――陶淵明

陶淵明生於東晉末,與嵇康、阮籍、劉伶的時代相距甚遠,約一百五十年。

陶淵明的身上既出現竹林名士反抗制度的態度,也繼承「名教」與「自然」融合 的精神。

從個人的傳記來看,陶淵明的行徑有竹林名士的遺風。陶淵明雖然沒有阮籍、

劉伶來得激烈,但是魏末與東晉末的政治氛圍亦有相同之處。陶淵明處在東晉末,

歷經晉室大權旁落,權臣劉裕(356-423)先把持朝政,繼而取而代之。或因陶淵 明未有阮籍與劉伶那般盛名,所以不至於成爲主政者極力籠絡的對象,他也無需 如二人般做出如此極端的行徑。即便如此,陶淵明還是面臨數次徵召、遊說,其 中之一來自王弘(379-432):

刺史王弘以元熙中臨州,甚欽遲之,後自造焉。潛稱疾不見,既而語人云:

「我性不狎世,因疾守閑,幸非潔志慕聲,豈敢以王公紆軫為榮邪!夫謬 以不賢,此劉公幹所以招謗君子,其罪不細也。」弘每令人候之,密知當 往廬山,乃遣其故人龐通之等齎酒,先於半道要之。潛既遇酒,便引酌野 亭,欣然忘進。弘乃出與相見,遂歡宴窮日。潛無履,弘顧左右為之造履。

左右請履度,潛便於坐申腳令度焉。弘要之還州,問其所乘,答云:「素 有腳疾,向乘籃輿,亦足自反。」乃令一門生二兒共轝之至州,而言笑賞

適,不覺其有羨於華軒也。弘後欲見,輒於林澤間候之。至於酒米乏絕,

亦時相贍。183

陶淵明的曾祖父是陶侃(259-334),是東晉名臣,其外祖父是東晉名士孟嘉(?-?)。

〈命子〉曰:「桓桓長沙,伊勛伊德。天子疇我,專征南國。功遂辭歸,臨寵不 忒。孰謂斯心,而近可得」,陶淵明深以曾祖父陶侃的功勳為榮,尤其可貴的是 陶侃能夠不恃寵生驕,不結交朋黨,戀棧權力。另外,陶淵明也為外祖父孟嘉撰 寫〈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其贊曰:

孔子稱:「進德修業,以及時也。」君淸蹈衡門,則令聞孔昭;振纓公朝,

則德音允集。道悠運促,不終遠業。惜哉!仁者必壽,豈斯言之謬乎!

在陶淵明的筆下,其外祖父孟嘉亦是一位德行高尚的守節之士。反觀晉名門之後 的王弘則投靠劉裕陣營,《南史•王弘傳》曰:

宋武帝召補鎮軍諮議參軍,以功封華容縣五等侯,累遷太尉左長史。從北 征,前鋒已平洛陽,而未遣九錫,弘銜使還都諷朝廷。……宋國建,為尚 書僕射掌選,領彭城太守。184

王弘所擁護的劉裕對晉室有不臣之心,而陶淵明祖上則為晉朝立下汗馬之功,陶 淵明自然無法與王弘爲伍。然而,王弘當時畢竟是一州之首,對陶淵明也十分禮 遇,陶淵明基於人情或現實的考量,衝撞王弘,以致招怨於王弘,都是不智之舉。

於是陶淵明要推辭王弘的招攬就必須運用智慧。惹不起但躲得起,陶淵明能避開 與王弘會面就盡量避開,不能避開的時候,就隨遇而安,與王弘把酒言歡,也隨 性自然,甚至有意無意放任自己做出誇張的行爲,如伸出腳讓王弘的部下為自己 度量尺寸造鞋,以及不以爲意地坐著破舊的轎子,對他人豪華的軒駕視而不見,

後來與王弘見面也安排在山林之間。陶淵明拿捏尺寸得當,既順了自己的心意,

183 同註 28,卷 94,頁 2462。

184 同註 133,卷 21,頁 569-570。

又不得罪王弘,只給王弘帶來不舒服感,陶淵明視地位階級如無物的不羈行徑也 坐實他「性不狎世,因疾守閑」,對王弘的抬舉不爲所動也間接地告知王弘,他

「非潔志慕聲」之人。陶淵明〈飲酒詩〉二十首,據齊師益壽的考察,有多達十 一首是討論出處問題的詩篇,剩下的九首則是爲了杜絕勸進而反復解釋自己出處 選擇的詩篇。185其中,第十四首形容酒客來訪的情景: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父老雜亂言,觴酌 失行次。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與來訪的客人交杯不久,陶淵明已喝醉,而且與訪客「雜亂言」,行爲也「失行 次」。可是陶淵明内心真正的價值觀,在座的訪客卻未必能知,陶淵明與他們除 了杯中物以外,並不一定有其他交集。據齊師的考證,王弘、龐遵(?-?)、殷隱

(?-?)、戴主簿(?-?)都是陶淵明遷居南村以後(義熙九年至元嘉四年,413-427)

所結交的「新知」。186從陶淵明書寫的詩篇中可看出他與各個「新知」交情的深淺。

陶淵明寫給王弘的交遊詩是〈於王撫軍座送客〉:

秋日淒且厲,百卉具已腓,爰以履霜節,登高餞將歸。寒氣冒山澤,遊雲 倏無依。洲渚四緬邈,風水互乖違;瞻夕欣良讌,離言聿云悲。晨鳥暮來 還,懸車斂餘暉,逝止判殊路,旋駕悵遲遲。目送回舟遠,情隨萬化遺。

許多注本因最末二句「目送回舟遠,情隨萬化遺」引用《莊子•大宗師》「若人

185 請參考齊師益壽:〈陶淵明〈飲酒〉詩三問〉,《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臺

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 年 4 月),第三節。

186 請參考齊師益壽:〈從析疑賦詩到語默殊勢――試論陶淵明移居南村後的交遊與交遊詩〉,

《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 年 2 月),第

三節「移居南村後的交遊詩」,頁 154-173。

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187以爲陶淵明可以灑脫地放下離別的悲切。188可是 與王弘離別是否真的給陶淵明帶來悲情,抑或「離言聿云悲」僅僅是交遊告別的 套語?〈於王撫軍座送客〉有大篇幅的景語,感嘆時光的流逝,至於與王弘將面 臨離別,陶淵明皆以虛筆來描寫他與王弘的互動。實際上,兩人走在「殊路」上,

陶淵明終歸要「旋駕」,所以目送離去的王弘,陶淵明就「情隨萬化遺」,隨他去。

反觀陶淵明寫與其他「新知」的詩篇都以實筆描述與他們的交往互動的過程:

〈與殷晉安別〉

殷先作晉安南府長史掾,因居潯陽。後作大尉參軍,移家東下,作此以贈。

遊好非久長,一遇盡殷勤。信宿酬清話,益復知為親。去歲家南里,薄作 少時鄰。負杖肆遊從,淹留忘宵晨。語默自殊勢,亦知當乖分,未謂事已 及,興言在茲春。飄飄西來風,悠悠東去雲。山川千里外,言笑難為因。

良才不隱世,江湖多賤貧。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

陶淵明與殷隱一見如故,兩人十分投機,彼此「信宿酬清話」,感情就越發升溫,

所以當殷隱出任劉裕的參軍,189與陶淵明「語默自殊勢」,陶淵明也深知兩人將漸 行漸遠,而心有戚戚焉,感慨分離以後「山川千里外,言笑難為因」,期盼未來

187 楊勇氏引自古直《陶靖節詩箋》,同註 100,頁 98。

188 楊勇氏引黃文煥《陶元亮詩析義》:「苦海不脫,只為情多,與化俱徂,則情隨之而遺落矣!

鍾情語以遣情結,最工於鍾情。」同註 100,頁 98。

王叔岷按曰:「回舟愈遠,觀化愈多,情亦隨之而遷離也。陶公之深於情如此!」見王叔岷撰:

《陶淵明詩箋證稿》(臺北:藝文印書館,1999 年 4 月),頁 186。

袁行霈按曰:「蓋自淵明視之,萬物莫不處於變化之中,人之形骸亦復如是,故不必為離別而悲

傷也。」見袁行霈撰:《陶淵明集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 4 月),頁 154。

189 見楊注,同註 100,頁 100。

殷隱「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若路過潯陽,可以去探訪他。另外,陶淵明 也留下兩首跟龐遵往來的交遊詩:190

〈答龐參軍〉

龐為衛軍參軍,從江陵使上都,過潯陽見贈。

衡門之下,有琴有書;載彈載詠,爰得我娛。豈無他好?樂是幽居。朝為 灌園,夕偃蓬廬。

人之所寶,尚或未珍;不有同愛,云胡以親!我求良友,實覯懷人。歡心 孔洽,棟宇惟鄰。

伊余懷人,欣德孜孜;我有旨酒,與汝樂之。乃陳好言,乃著新詩;一日 不見,如何不思!

嘉遊未斁,誓將離分;送爾于路,銜觴無欣。依依舊楚,邈邈西雲,之子 之遠,良話曷聞。

昔我云別,倉庚載鳴;今也遇之,霰雪飄零。大藩有命,作使上京,豈忘 宴安,王事靡寧。

慘慘寒日,肅肅其風,翩彼方舟,容與沖沖。勗哉征人,在始思終。敬茲 良辰,以保爾躬。

〈答龐參軍〉

190 此二首〈答龐參軍〉備受爭議,有些注本主張「龐參軍」為陶淵明的「故人龐通之」,本文採

用齊師益壽〈從析疑賦詩到語默殊勢――試論陶淵明移居南村後的交遊與交遊詩〉說法,以爲〈答

龐參軍〉所指的是龐遵,〈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中的「龐參軍」才是龐通之,筆者認同齊

師主張,〈答龐參軍〉的「龐參軍」是新交,不是「故人」(請參見〈從析疑賦詩到語默殊勢――

試論陶淵明移居南村後的交遊與交遊詩〉第三節「移居南村後的交遊詩類型」之(三)「直抒本

懷而質樸自然」,同註 186,頁 154-173)。後續之論述將在此前提下展開。

三復來貺,欲罷不能。自爾鄰曲,冬春再交,款然良對,忽成舊遊。俗諺 云:「數面成親舊」,況情過此者乎?人事好乖,便當語離;楊公所嘆,豈 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復為文,本既不豐,復老病繼之;輒依《周禮》

往復之義,且為別後相思之資。

相知何必舊,傾蓋定前言。有客賞我趣,每每顧林園。談諧無俗調,所說 聖人篇。或有數斗酒,閑飲自歡然。我實幽居士,無復東西緣;物新人唯 舊,弱毫多所宣。情通萬里外,形跡滯江山。君其愛體素,來會在何年!

對於龐遵,陶淵明可是十分親厚,不但在序文仔細交代詩篇寫作的背景,而且亦 以實筆描述兩人往來的互動與自己的心情――「嘉遊未斁,誓將離分;送爾于路,

銜觴無欣。依依舊楚,邈邈西雲,之子之遠,良話曷聞。」陶淵明與龐遵同樣一 見如故,兩人「談諧無俗調,所說聖人篇」,也同樣愛好杯中物,閑然歡飲,互 贈詩歌,以作「相思之資」。五言詩末聯,陶淵明希望龐遵可以保重身體,以期 來日再相會。何以對殷隱、龐遵二人,陶淵明沒有「情隨萬化遺」?再看陶淵明 可是情感十分濃烈,寫詩敦促周續之「老夫有所愛,思與爾為鄰;願言誨諸子,

銜觴無欣。依依舊楚,邈邈西雲,之子之遠,良話曷聞。」陶淵明與龐遵同樣一 見如故,兩人「談諧無俗調,所說聖人篇」,也同樣愛好杯中物,閑然歡飲,互 贈詩歌,以作「相思之資」。五言詩末聯,陶淵明希望龐遵可以保重身體,以期 來日再相會。何以對殷隱、龐遵二人,陶淵明沒有「情隨萬化遺」?再看陶淵明 可是情感十分濃烈,寫詩敦促周續之「老夫有所愛,思與爾為鄰;願言誨諸子,

在文檔中 魏晉南北朝的諧趣風尚 (頁 167-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