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二）幾個與魔神仔有關的語彙
1. 「仔」
研究中國華北狐仙信仰的康笑菲曾觀察到當地人們在稱呼狐仙時細微的習 慣。她注意到近代講北京話的華北人在稱呼狐仙時常常喚其作「狐仙兒」，雖然
「兒」字的有無看似差別細微，但實際上卻隱含了人們面對狐仙時的深層心態。
在華北的方言中，字詞語尾的「兒」音，多被當作無意義的語氣詞，在書寫時 常常被省略，因此很難從文獻發現它的存在；但「兒」音在華北方言的許多功 能中，可以為一個詞彙添加親密或是輕蔑的感覺，「狐仙兒」就是一例：「加上
『兒』音的『狐仙兒』是一個口語詞彙，只有靈媒和他們供奉的神祇之間才使 用，也只有他們供奉的狐神才擔得起這個名諱。『狐仙兒這個詞彙給靈媒及狐精 個人化、親密且容易接近的感覺，但也暗指對他們的鄙視。』」8
本文探討的「魔神仔」很適合和「狐仙兒」做個對照。閩南語語尾的「仔」
（á）音，也有不少的學問於其中。閩南語語尾的「仔」音，也有類似華北方言 中「兒」音的功能，亦有表示小、少或輕視之意，且「仔」的用法通常也都加 在名詞後面，如「店仔」指小店、「籃仔」指小籃子、「賊仔」指小偷、「田僑仔」
指擁有大片土地的土財主。在此用法外，又有加在名詞或稱謂詞詞尾而無小、
少或輕視之意，如「獅仔」（獅子）、「金仔」（黃金）、「一家伙仔」（一家人）。 所以「狐仙兒」
的言外之意，很難單從文字上面窺知，幾乎是要從人們實際生活的口語之中才 有辦法體會到「狐仙兒」的意涵。
9
只不過，儘管「魔神仔」的傳說對許多台灣人而言並不陌生，但魔神仔的
「仔」字卻似乎較少親密的意味。不管是文獻記載或筆者實際訪問的結果，人 們對魔神「仔」的解讀大多著重於其「小」的意味。這大概跟魔神仔常被認為 具有小孩子的形象，或小孩子一般大小的體型脫不了關係。或許對人們來言，
魔神仔就像「囝仔」一般，也都適用於具有孩童意味的「仔」字。況且從閩南 語的語感而言，相較於「魔神」，稱「魔神仔」的確讓人更感其小。而這樣的小 甚至不只是說魔神仔外形像小孩而已，可能還與魔神仔所具有的能力相應。因 為多數人都覺得魔神仔並不那麼具威脅性，雖然山野間或許有之，但並不特別 令人害怕。
特別是後種用法，若加在稱謂或綽號之後還有親密、熟悉的意思，而這種用法 仍普遍行於台灣一般以閩南語為主的家庭、村里之間。像是喚某人「阿榮仔」、
「阿源仔」或「大頭仔」等，表達了他們可能對此人有一定的關係或熟悉存在。
然而，縱使人們多半認為稱呼「魔神仔」主要係著眼於其小，但因為這樣 的鬼怪，既無甚大害，有關它的傳說也不時會在鄉間流傳，因而「魔神仔」這 種稱呼其實也蘊含了些許熟悉之情在其中，甚至在日益都市化的現代，魔神仔
8 康笑菲著、姚政志譯，《狐仙》（臺北：博雅書屋，2009），頁 80。
9 林葉 蓮，〈閩南語「仔」字的用法與語義研究〉，《台灣研究集刊》(總 95 期)(2007)，頁 21-2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還成為往昔鄉村生活的記憶之一。這與康笑菲所談到的，靈媒將其供奉的狐仙 也稱「狐仙兒」所透露出的既親密又鄙視的情緒仍是有所差異的。總之，魔神 仔就如同鄉野間一個神出鬼沒、好惡作劇、卻無甚大害的小孩，即便人們不喜 見之，似乎還不至於到鄙視它的程度。
2. 「摸」、「魔」、「無」、「牽」
人們在談到魔神仔的讓人們精神茫然地不知何往，甚至最後失蹤的情況 時，人們時常反覆提及的用語是魔神仔把某人「牽」（khan）走（或「摸 」（bong）、
魔」（mo）、「無」 （mo））走。魔神仔會「牽」人、會「摸」人，這幾個語彙對 我們來說也是頗值得玩味的。儘管這些都是口頭用語，但從目前看到的一些相 關寫法，我們仍可由此推知民眾使用這些語彙的理由，而藉這些習慣性的用語，
我們可以更了解民眾在談論魔神仔時所包含的文化意義。
關於魔神仔「無」人，De Groot（1854-1921）提供我們最早的使用記錄。
根據De Groot的記載，19 世紀末福建的廈門，即有所謂的「無神阿鬼」（閩南語 發音與「魔神仔」相同）。「無神阿」的名稱已經蘊涵著它乃是種使人失神、無 神之鬼類的意義。意味著無神阿鬼會移走人身上的魂、神從而造成人們失神、
無神的結果。所以廈門人口中的「無神阿」之「無神」既是其鬼名，也表示它 有移人魂神，使人魂神空無的動作。10
近似於「無」的用法則是「摸」，在閩南語與現代的國語中，這個語彙有些 意義重疊之處，都有偷、探取、暗中進行、乘其不備而取等意義。最鮮明的例 子是國共內戰時，雙方以俗稱「水鬼」的兩棲部隊，互相對對方「摸」哨一事。
「摸」哨即潛伏上岸取走敵軍的頭顱或耳朵，十分傳神的表達「摸」之暗中探 取的意義。11魔神仔將人「摸」走一語的意義應也與人們認為魔神仔取走了人 之魂神，使人失神、恍惚的想法有關；或者，更直接地指魔神仔將整個人悄悄 地帶走。1923 年出版，巴克禮( Tomas Barclay) 補編的《廈英大辭典》，本書在
「魔」字下面收有mÔ．n –sîn，以及hō．mÔ．n –sîn mon–khi兩條，辭典中將這兩條 解釋為「一種會蠱惑人的惡靈（evil spirit）」，以及「遭到（mÔ．n –sîn）這種惡 魔（demon）拐走（spirited away）」。這mon–khi雖指mÔ．n –sîn「拐走」的動作 12
10 J. J. M. de Groot, The Religious System of China Vol.5 Book 2 (Leiden: E. J. Brill, 1897; reprint, Taipei: Southern Materials Centre, Inc., 1989), pp. 693-694.
， 應也可翻成「摸去」。至於1931 年台灣總督府編輯的《臺日大辭典》也提到「摸」
11 稱水兵為水鬼的習慣，大概已在軍陣中沿襲許久。敘述劉永福率黑旗軍抵抗日本人的小說《臺 戰演義》即有言：「將軍命水鬼埋伏，以誘倭奴中計。『水鬼』二字，野史初見，小說家所罕用 也。蓋水鬼即水兵尤其出色者。夫人以鬼目之者，以其迥異常人也，非容貌猙獰、鋸牙紅髮也。
想水鬼居水中，飲食安居，與人無異。」（清）撰者不詳，《臺戰演義》（臺灣文獻叢刊53 種，
1959），卷五，頁 17。
12 杜嘉德(Carstairs Douglas)編，巴克禮( Tomas Barclay)補編，《廈英大辭典》(臺北：武陵出 版，1993)，頁 155。
‧
Douglas)編，巴克禮( Tomas Barclay)補編，《廈英大辭典》，頁 155；胡鑫麟，《分類台語小辭 典》(臺北：自立晚報出版社，1994)，頁 239。14 周長楫編纂，《廈門方言詞典》(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頁 297。楊青矗編著，《台 華雙語辭典》(高雄：敦理出版社)，2004)，頁 1093。
15 許寶華，宮田一郎主編，《漢語方言大詞典》第五冊(北京：中華書局，1999)，頁 7486。李 春祥編著，《李氏臺語詞典》(臺北：李豐明出版，2001)，頁 622。
16 杜嘉德(Carstairs Douglas)編，巴克禮( Tomas Barclay)補編，《廈英大辭典》，頁155。陳正統 主編，《閩南話漳腔辭典》(北京：中華書局，2007)，頁 417。周長楫主編，《閩南方言大詞典》
19 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廈門音新字典》（台南：台灣教會公報社，1913），頁 492。小 川尚義主編，《臺日大辭典》，頁928。東方孝義主編，《臺日新辭書》，頁 907。蔡培火則收錄 一條「魔祟狗」，釋義一樣是瘋狗，見蔡培火編著，《國語閩南語對照常用辭典》(台北：正中 書局，1969)，頁 233。有時也寫作「魔神狗」。周長楫主編，《閩南方言大詞典》，頁 541。陳 正統主編，《閩南話漳腔辭典》，頁417。
20 陳祥水，〈祖先另類特性的個案研究：淺論被公媽「問」到的民俗信仰〉，《中央研究院民族 學研究所集刊》88 期（1999），頁 259-27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時，針對的是祖先，而不是魔神仔，意義相當固定。
至於被魔神仔「牽」走的用法，直接會讓人聯想到的是「牽亡」。「牽亡」
為台灣常見的法事，是把亡魂從陰間帶上陽間，透過使亡魂附身於「尪姨」身 上，讓生者能與亡魂對話的儀式。「牽亡」有亡魂被人牽來的意義，「牽」可以 被理解為「帶」的動作。可是，「牽」不獨是人針於亡魂的單向行為，包括亡魂 在內的「歹物」亦可以反過來「牽人」。「牽」可相當具體地被想像成鬼怪在前 引導人們的一舉一動。這種人為鬼所導引的意象，在臺語諸多俗諺中可以發現 不少例證，像是「人牽不行，鬼牽口口走」21、「人牽毋行，鬼牽蹓蹓走」22。 這類用語也多被引申為日常生活的用語，暗喻某人對好人之勸不聽從，對壞人 所勸則百依百順。而鬼有時也不作「牽」的動作而使用「叫」的方式:「人叫毋 中聽，鬼叫綴伊行」23、「人叫毋行，鬼叫隨伊蹓蹓走」24。客家話也有與閩南 語相近的俗諺，像是對於那些失魂落魄，心神不寧、精神散漫之人，人們也以
「你分魍神仔牽到係麼！」責之。25即便這些諺語今日多使用於「勸戒」人們 勿讓壞朋友所帶壞 26，但依然是基於人們對於鬼會招引人的想像而延伸出的轉 喻法。許多台灣的鬼故事都會描寫到鬼怪牽引、招引的行為，人若是茫茫跟從，
最終可能會慘遭不測。這類故事以水鬼招引人們下水的情節最多，而與魔神仔 有關的也不少。所以，說「魔神仔牽人」表示魔神仔會讓人產生某些異常的行 為，看似受某種外力影響而不由自主地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