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融艷搜奇--重寫隋唐材料
第四節 段片情節的黏貼拼湊
二、 交織雜揉的敘事時間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二、 交織雜揉的敘事時間
(一) 「史實」與「史時」的交錯辯證
敘事時間與故事時間的比較是討論小說敘事手法的一大重點,敘事時間指的 是敘述者講述故事的時序,故事時間則是故事的自然時間順序,後者雖然是無法 改變的,但前者卻能依作者個人的喜好及想法調整,129因此在小說中的敘事時間 與故事時間有時並非完全重合。而在敘事時間的基本時間範疇內,大致可分為順 敘、倒敘、補敘、預敘、平敘幾種。
大部分的小說都是以順敘作為時間結構的主體,此與深受史書的敘事模式影 響有關,130編年體本身就是以年代順序作為描述的綱紀,紀傳體與紀事本末體也 是按照時間順序記錄人物與事件,《隋煬帝艷史》參考的《隋書》、《北史》的煬 帝紀與《資治通鑑》也都是遵循時間順序依次記下煬帝在位前後間事,但小說的 撰寫對時間順序並沒有嚴格規定,因此有時也會產生時序跳躍的情況。
在《隋煬帝艷史》參考的筆記小說中,只描述片段事蹟的〈開河記〉、〈迷樓 記〉、〈隋遺錄〉、〈大業雜記〉等小說均以順敘法為架構,雖然在時距上有所變動,
但並不影響時序,唯一較大的爭議是小說中故事發生的年代與史書上的記載多有 出入。〈開河記〉中麻叔謀奉旨開河的時間是大業五年,與史書中記載的三個時 間都不相同;〈迷樓記〉中提到「大業九年,帝將再幸江都」,也與煬帝三幸江都 的時間不符;〈隋遺錄〉記的是大業十二年煬帝最後一次巡幸江都時事,與史實 最有出入處為煬帝與蕭后在月觀憶往事時的一段對話:
妃因言:「聞說外方羣盜不少,幸帝圖之。」帝曰:「儂家事,一切已託楊 素了。人生能幾何?縱有他變,儂終不失作長城公。汝無言外事也!」131 這段對話表面上是突顯出煬帝不問政事的消極態度,但事實上楊素於大業二年早 已過世,煬帝要將政事託付他實是不可能之事。在這之中,〈大業雜記〉則為最 符合史實記錄的一篇筆記小說,從大業初年煬帝下詔營建東都及開河開始,建造 西苑、龍舟及幾次巡幸之事的年代都與正史相符。
此外,與《隋煬帝艷史》相同,描寫時序自煬帝出生至自縊身死的〈海山記〉,
129 羅綱:《敘事學導論》(雲南:雲南人民出版社,1994),頁133-134。
130 羅小東:《話本小說敘事研究》(北京:學苑,2002.4),頁 33。
131 魯迅輯錄:《唐宋傳奇集》〈隋遺錄〉(北京:人民文學,1999),頁 190-19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以「煬帝生於仁壽二年」132作為小說開頭,但仁壽二年在正史上為煬帝母親獨孤 皇后逝世之年,兩年後文帝駕崩,而由煬帝繼位,因此這個敘述是絕對不可能成 立的;另外,隋亡國的年代也由大業十三年被改為大業十年,與史書記載出入甚 大。〈海山記〉的作者在前序中云:「余家世好蓄古書器,惟煬帝事詳備,皆他書 不載之文。乃編以成記,傳諸好事者,使聞其所未聞故也。」133野史筆記本多有 補史之意,作者蒐集傳播這些不見於正史當中的傳聞與小道,甚至寫出歷史上卻 有的年號與時間加強其可信度,但對年代的錯置卻反而揭露短處。
除了年代多與正史不符合外,小說內部的時間軸也有跳躍描寫的情況。〈海 山記〉分為上下兩篇,上篇以煬帝出生及奪位之事開頭,並詳細描寫天下各地進 貢的果木及煬帝為西苑北海製的〈望江南〉八闋,下篇則以各個暗示煬帝將亡的 預兆組成,從大業六年煬帝於北海中的海山殿與陳後主見面起頭,接著描述玉李 與楊梅之盛衰、鯉魚解生、慶兒夢魘、龍舟夜半聞歌、天象甚惡、王義上書自絕 等事,最後以司馬德戡逼煬帝自盡及貴兒殉死作結,其敘述手法有如短篇筆記合 集,既不刻意鋪陳各段故事間的關係,也沒有按照時序排列,不僅在鯉魚解生與 慶兒夢魘間補敘一段大業四年王義進宮之事,更多次在預兆後補上最後煬帝崩亡 的情況作為應證,可見作者在書寫時並未重視小說內的時間軸順序。
長篇小說為為增加敘事時間的變化,通常會交互使用多種不同的敘事法,在 史書及筆記小說基礎上書寫的《隋煬帝艷史》,雖主要以順敘法描述其出生至死 亡的五十年間事,也仍插入平敘與預敘等其他敘事法。
在同一故事時間內,可能會同時發生許多事件,但敘述者卻只能先講述其中 的一件,然後再回頭講述另一件事,這種敘事法就稱為平敘。134《隋煬帝艷史》
以隋煬帝的生平為主線,故事情節全圍繞煬帝進行,需要使用到平敘的部分,唯 有在描述重點離開宮廷轉述開河過程,又需要插入宮廷生活時,才在二十二回中 使用平敘,描述煬帝在夢中被打的前後事,使與狄去邪在洞中所見所聞接軌。
預敘指的是預先講述在未來時間點才會發生的事情,有明示與暗示之別,135 在小說當中常以占卜、夢境、詩詞等作為預示的主要手法,《隋煬帝艷史》中各 類的徵驗兆象與夢中感應都是預敘的一種,穿插在各個環節中,暗示煬帝最終的 結局及楊家天下終將讓人的天命,除此之外,作者在每回目前所寫的詩詞,也充 滿對故事結局的預言。以歷史作為底本的小說,其故事最終的結局在作者下筆前 早已決定,因此如何安排情節讓主人公合理地迎向那固定的終尾也許更考驗作者 的功力,相較於〈海山記〉將各個暗示終亡的兆象排列描述,身為長篇小說的《隋
132 魯迅輯錄:《唐宋傳奇集》〈海山記〉(北京:人民文學,1999),頁 194。
133 同上注。
134 王平:《中國古代小說敘事研究》(河北:河北人民,2001.12),頁 196。
135 同上注,頁 18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煬帝艷史》則選擇將其散布在各個環節當中,如第六回漁人獻上的鯉魚,煬帝在 其額上書寫解生而後放生,此時讀者們尚不能理解其中意涵,只感覺其留下一伏 筆待解,到第十六回金鯉已長大似龍,額上也僅存「角」字,儼然龍種,配合此 回的前詩:「君莫悼,國家興亡皆有兆。舉頭不獨乾象垂,一草一木能先告。君 莫疑,國家成敗自有時。不必蓍龜與四體,一禽一魚皆前知。願君細細觀與察,
莫向蒼天逞狡猾。有言不聽謂之聾,有機不見謂之瞎。江山漫道已成灰,修德天 心尚可回。好笑愚癡終不悟,縱淫縱慾自家催。」136最後再於三十七回中借趙信 之口補敘鯉魚化為五色金龍飛天之事,由此可看出作者藉著一步步鋪敘鯉魚之兆 暗示讀者天下即將易主的結局,不僅增加懸疑性,也提升小說在情節上的前後呼 應性,尤其是以蒐集前人文本為小說架構的《隋煬帝艷史》,依靠這樣的小細節 能使小說不至於有太過明顯的拼湊痕跡。
小說在書寫時重視的不是故事時間順序,而是從各資料揀選情節後,如何完 整表達作者意圖的敘事時間,即使是史實,其真實的故事順序也比不上情節間的 有機關聯來得重要。《隋煬帝艷史》一書沒有書寫任何的年代與時間,並調整資 料中原先的年代與先後順序,建立作者自己的時間軸。這種對時間系統的重新創 造,取決於作者本身的主觀意識與價值,從中也可窺見其對於歷史審視與詮釋的 想法。
採用《隋書》、《北史》、《資治通鑑》即有記載的事蹟,卻在時間點上有所更 動的部分,除了開鑿運河與巡幸江南的時間與次數外,許多重大事件也有調整。
如《隋書》、《北史》云:
(大業元年)三月丁未,詔尚書令楊素、納言楊達、將作大將宇文愷營建 東京。……又於皂澗營顯仁宮,採海內奇禽異獸草木之類,以實園苑。137
《資治通鑑》也云:
(大業元年)三月,丁未,詔楊素與納言楊達、將作大將宇文愷營建東 京。……敕宇文愷與內史舍人封德彝等營顯仁宮,南接皂澗,北跨洛濱。
138
《隋煬帝艷史》雖採《資治通鑑》之說,令宇文愷與封德彝營造顯仁宮於東京洛 陽,但卻將時間移至大業二年楊素死後,而在《資治通鑑》中於大業三年諫建長 城而死的高熲、賀若弼,也被改成在此時因諫建顯仁宮而死。
136 (明)齊東野人著,蕭相愷校點:《艷史》,頁 966。
137 (唐)魏徵著:《隋書》,簡體字本二十四史(中華書局,2000),頁 43-44;(唐)李延壽著:
《北史》,簡體字本二十四史(中華書局,2000),頁 289-290。
138 (宋)司馬光原著:《資治通鑑》,文白對照資治通鑑第一百八十卷(中國文史出版社),頁 49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史書當中的楊素奉煬帝之命營建東京,煬帝的詔令中也有令人信服的正當理 由,但《隋煬帝艷史》中營建的過程卻相當不順利,先是老臣楊素勸阻在前,又 有朝中重臣因此喪命、流放,使小說中的顯仁宮沾染上不當建立的氣息,而忠臣 見謗更使得其餘臣子噤聲自保,之後建造西苑、開創御道等奢華舉動自然均無阻 擾,於此可發現作者有意使營建顯仁宮成為煬帝縱情享樂的起點,也藉以暗示煬 帝只知享樂不願聽取諫言顧及民生的缺點。
齊東野人打破史書中的時間軸,遵照史實卻不遵從史時的態度,也同時運用 在對於筆記小說的選材當中,相較於史書而言,原本故事性就很強烈的筆記小說 素材更容易置入《隋煬帝艷史》的脈絡當中,因此唯一在筆記小說中有詳細描寫 卻遭捨棄的記敘,唯有〈海山記〉中詳細描述煬帝建西苑後各地呈獻的花果,但 齊東野人在《隋煬帝艷史》卻僅以「普天下的奇花異草,走獸飛禽,都從驛地裡 獻入東京」139草草帶過,未將清單列入;其他的部分幾乎都只稍加改動時間,再 加上作者對情節的鋪排與延展,就將其融入小說中,如〈迷樓記〉中侯夫人是因
齊東野人打破史書中的時間軸,遵照史實卻不遵從史時的態度,也同時運用 在對於筆記小說的選材當中,相較於史書而言,原本故事性就很強烈的筆記小說 素材更容易置入《隋煬帝艷史》的脈絡當中,因此唯一在筆記小說中有詳細描寫 卻遭捨棄的記敘,唯有〈海山記〉中詳細描述煬帝建西苑後各地呈獻的花果,但 齊東野人在《隋煬帝艷史》卻僅以「普天下的奇花異草,走獸飛禽,都從驛地裡 獻入東京」139草草帶過,未將清單列入;其他的部分幾乎都只稍加改動時間,再 加上作者對情節的鋪排與延展,就將其融入小說中,如〈迷樓記〉中侯夫人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