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融艷搜奇－－重寫隋唐材料
第二節 《隋煬帝艷史》鋪張奢華的艷羨生活
一、 由艷生羨——以「艷」重寫前人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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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事迹甚多，今單錄煬帝奇艷之事，故始於煬帝生，而終於煬帝死。74
「奇」不論是小說家為吸引讀者而標舉的賣點，或者是代表作者自覺創作的精心 設計，都是特屬於小說的重要元素，和「艷」相同，在這本小說中有舉足輕重的 地位。將它們放在書名與前序中，吸引讀者打開這本書是書商的目的，但更進一 步地讓讀者意猶未盡的讀完它，才是作者的目的所在，因此如何將這些能吸引讀 者的小說元素安排在各個環節間就成為一個重點，而所謂的奇書體理論，重視的 就是作者如何展現意圖的特別設計，使文本擁有獨特的價值。
齊東野人重寫隋煬帝故事，是以歷史為基底，再加入艷與奇的小說元素，重 新融合設計之後完成《隋煬帝艷史》，此小說雖被研究者視為歷史演義中隋唐故 事的一個環節，但並非單純的累積型作品，筆者將試圖以小說元素重寫歷史故事 的角度出發，探求其艷和奇的小說元素在小說中是如何被運用？小說情節與史實 在重新的整合時又將產生如何的碰撞？希望藉此探求其後世分類駁雜的理由，並 呈現出這本小說獨特的意涵。
第二節 《隋煬帝艷史》鋪張奢華的艷羨生活
一、 由艷生羨——以「艷」重寫前人文本
（一） 以「艷」作為取材標準
《隋煬帝艷史》以史料及前人小說為本，先以《隋書》、《北史》、《資治通鑑》
等正史記載為經，再以〈海山記〉、〈開河記〉、〈迷樓記〉、〈隋遺錄〉（又名〈大 業拾遺記〉或〈南部煙花錄〉）、〈大業雜記〉（又名〈大業拾遺記〉）中的隋煬帝 逸事為緯，不同於過去筆記小說對於煬帝事蹟僅描述片段的寫法，將這些資料重 新匯整為長達四十回的中長篇小說，而其中貫串全書的主軸便是題為書名的
「艷」。
過去以隋煬帝為主角的野史筆記，多以其生平事蹟的一個片段為故事主軸：
如〈開河記〉描述煬帝為遊江都而命麻叔謀開河之事，小說主要以開河的經過為 主軸，並穿插碩鼠降生為煬帝之傳說，以及煬帝重修長城之工程；〈大業雜記〉
74 齊東野人：《隋煬艷史》（台北：雙笛，1994.11），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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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時序編寫隋煬帝一朝瑣事，尤其側重詳述宮殿、園林格局，將煬帝下江都之人 數編制描述的十分完整；〈隋遺錄〉敘述煬帝晚年幸江都之事，主要情節為煬帝 與袁寶兒、吳絳仙、韓俊娥、杳娘等美女的互動，穿插煬帝夢後主、麗華之魅，
並以宇文化及將亂事結尾；〈迷樓記〉則以〈隋遺錄〉中只草草帶過的迷樓為主 要背景，並以童女車、烏銅扉等襯之，強調煬帝對女色的癡迷；〈海山記〉則是 在時間軸上描寫最為完整的一篇小說，故事從煬帝出生、繼位開始、到其建西苑、
御龍舟至最後自絕，大部分的細節雖多簡單帶過，但也有加入煬帝夢見後主、麗 華的情節以及後期民不聊生的大環境描寫。
相較於筆記小說的對煬帝生平的片段描述，正史中對當朝事蹟有較詳細的記 載：《隋書》與《北史》中的記載是幾乎相同的，以紀傳體的方式按照年代順序 記錄煬帝在政治上的舉措，雖也有少許軼聞，但仍以官方的實際行為事蹟為主；
編年體的《資治通鑑》雖以史傳觀點為主，卻由於其不拘泥於實錄與正史的取材 標準，認為含有譏諷或戒諭的筆記或雜史也有其價值，75因此添加少許筆記小說 中的情節作為點綴。
齊東野人閱讀前人有關隋煬帝事之描寫再加以改寫，同時成為原文本的接受 者、重寫者、傳播者及闡釋者，76並將這四種身分展露於派生文本當中，當讀者 在閱讀《隋煬帝艷史》時，可以從中得知齊東野人對於前人文本的接受程度，而 他改寫及增刪的情況也同時展現出其重寫行為的意圖，以及希望藉此傳達給讀者 的意涵。因此筆者嘗試整理《隋煬帝艷史》與前代文本間的承襲關係（請參考附 件二），希望藉由觀察作者在取材上的增刪，更進一步的分析「艷」的元素如何 被安放在小說的各個環節當中，使其成為一個連貫的中心概念。
齊東野人在取材前人筆記小說並連綴成文時，時空及描寫順序不見得完全相 同，但卻不會更改情節的基本架構，主要採取鋪敘延展的手法，選擇性地將某些 情節描述地更加詳細。
正史當中大篇幅描述的法令、征伐高麗等所有與戰爭有關的情況，在《隋煬 帝艷史》全未入選，但值得關注的是從《隋書》、《北史》或《資治通鑑》選入，
前人筆記小說並未提到的為西域開市、煬帝巡狩等與西域各國往來的片段；仙鶴 拔羽、孔雀來朝事；宮妃於西苑剪綵為花；楊玄感及李密兵變事。
75 王念西：《資治通鑑的史觀——以北魏為例（西元二六一到五三四）》（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 所碩士論文，2001.4），頁 27。
76 黃大宏在《唐代小說重寫研究》中指出，重寫者是派生文本的作者，原文本的接受者是他的 第一個身分，而表達接受的感受即是重寫的動機所在，而不論從重寫的主觀願望或客觀效果來 看，重寫者也同時是原文本的傳播者與闡釋者。（氏著：《唐代小說重寫研究》（重慶：重慶出版 社，2005.4），頁 7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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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煬帝艷史》融合筆記小說與史料紀錄，以史傳筆法按照時間順序，加入 筆記小說的片段情節，重新編排成書，以「艷」作為資料刪選編列的主要標準。
〈凡例〉中提到的「艷羨」是一個重要的指標，艷羨也就是「因艷而羨」，因此 小說中展現出來的「艷」必須能令讀者「稱羨」，康正果在談論帝王艷史時，認 為其一味津津樂道帝王的享樂生活，把宮廷描繪成令人眼花撩亂的人間仙境，從 而滿足普通人艷羨富貴的欲望，帝王艷史只是誇耀富貴生活的神話的而已，艷史 的艷趣往往展現在誇耀皇家豪奢的細節當中。77康正果對「艷」的細節介紹雖然 主要針對性愛享受的描寫，但其從帝王奢華生活來做「艷羨」注腳的見解卻很有 參考的價值。
從「艷羨」的觀點分析原生文本的資料取材，朝廷法令與戰爭是無法令人艷 羨的素材，因此不予採用。反之，齊東野人選擇擴衍帝王獨享的豪奢場面，此中 又可以分為和政治相關的公領域及私生活兩個部份。
（二） 帝王的權勢之艷
煬帝在小說中最早體驗到的帝王生活，是第四回楊素扶煬帝登上皇位後，煬 帝回宮的光景。作者描摹其乘金戴玉、一呼百諾的尊貴地位：
金輿侍從，玉輦縱横。金輿侍從，鸞旗影裏，簇簇六龍為御；玉輦縱横，
魚贯叢中，噰噰雙鳳和鳴。花迎禁簿，玉階瑞靄紫微臨；柳拂宫旗，金殿 祥雲红日近。壤壤御烟引道，香接九重；飄飄仙樂分行，響歸三殿。貂監 希權，一路上争擎衡錯；羊車望幸，六宫中盡捲珠簾。真是從来不識帝王 貴，今日方知天子尊。78
這種受到眾人簇擁的榮耀只是皇帝生活的基本享受，煬帝首次展現皇帝專有的盛 大排場，是第八回決定巡狩西域時。巡狩一事在前人文本中可見於《隋書》、《北 史》及《資治通鑑》，在《隋書》、《北史》當中，只以「車駕北巡狩」79做簡單 的開頭介紹，對這段史事紀錄偏重於煬帝的詔書及與啟民可汗來朝一事；至《資 治通鑑》中，記錄煬帝車駕至榆林郡，啟民可汗為煬帝開長三千里、寬百步的御 道，而煬帝欲向突厥誇示，後又造可容數百侍衛之觀風行殿及行城，展現天子之 威勢，使「胡人驚以為神，每望御營，十里之外，屈膝稽顙，無敢乘馬」80；《隋 煬帝艷史》則在《資治通鑑》之上，更強調「天子的威儀」，且以對偶工整的詩
77 參考康正果：《重審風月鑑－性與中國古典文學》（台北：麥田，1996.1），頁 183-188。
78 （明）齊東野人著，蕭相愷校點：《艷史》，頁 837。
79 （唐）李延壽著：《北史》，簡體字本二十四史（中華書局，2000），頁 293；（唐）魏徵著：《隋 書》，簡體字本二十四史（中華書局，2000），頁 47。
80 （宋）司馬光原著：《資治通鑑》，文白對照資治通鑑第一百八十卷（中國文史出版社），頁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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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描述巡狩隊伍的盛大及行城的華麗：
帝座臨黃道，天皇出紫微。半空雷擊鼓，千里電翻旗。草木橫生色，山川 燦有輝。殿移雙風度，輦過六龍飛。萬乘趨前後，三臺聽指揮。貂璫圍禁 侍，錦繡簇宮妃。雄震天威遠，驕嘶御馬肥。雲屯迷日月，塵起灑珠璣。
雲夢九重出，瑤池八駿歸。辰迎天子蹕，斗壓侍臣衣。聖主百靈助，將軍 八面威。天兵潮水湧，玉食泰山圍。令出神旨奉，師行天不違。陣雲橫太 極，壁月照宸幃。漢武何須慕，秦皇不足希。富強巡狩者，屈指古今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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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作中以山川日月雷電襯托巡遊之盛，與其說是天子出巡，更像天神出巡般驚天 動地，其強盛的國力自然不言可喻，即使古之秦皇、漢武也不過如此。
從這個起點出發，《隋煬帝艷史》第九回開始大興土木，從洛陽的顯仁宮，
到東京至江都路途上的四十九座離宮別館，舉天下之力建之，而其位於頂點之豪 華宮殿則為西苑的五湖十六宮，佔地二百里，內有五個方圓十里大的湖，並以人 工挖掘四十里大的北海，建造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除了十六所宮院外，還 有千百間的樓閣亭台，無數的龍舟鳳舸，「無一事一物，不是窮天下之美」。煬帝 建造西苑的情節，在〈大業雜記〉、〈海山記〉及《資治通鑑》中都有記載，但〈海 山記〉及《資治通鑑》都只有簡略的敘述，如《資治通鑑》中僅以「（大業元年）
五月，築西苑，周二百里；其內為海，周十餘里；為蓬萊、方丈、瀛洲諸山，高 出水百餘尺，臺觀殿閣，羅絡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龍麟渠，縈紆注海內。緣渠 作十六院，門皆臨渠，每院從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樓觀，窮極華麗。」82簡單說
五月，築西苑，周二百里；其內為海，周十餘里；為蓬萊、方丈、瀛洲諸山，高 出水百餘尺，臺觀殿閣，羅絡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龍麟渠，縈紆注海內。緣渠 作十六院，門皆臨渠，每院從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樓觀，窮極華麗。」82簡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