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歷史演義到人情小說的轉化－－繼往開來的《隋煬帝艷史》
二、 風貌多元的稗官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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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皇帝以其權力、絕對的權力作了什麼；對人民的生活，國家的前途，民族 的命運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特別是對其直接統治下的人民的生存狀態帶來了什 麼；是否順應時代潮流，幹了合乎歷史發展的事。」5換言之，比起以不正當的 手段奪得帝位或者沉溺於自身的享受等過失，皇帝是否有長久的眼光，能奠定國 家富強的基礎、使人民安居樂業才是功過的定因。
從這些標準來檢視隋煬帝，他由於仰慕秦皇漢王之功業，欲與其相齊，因此 在即位後迫不及待地營建東都，修築馳道、長城，開鑿運河，北巡突厥、東征高 句麗，以行為的正當性而言是無太大疑慮的，以後世的眼光來看，開鑿運河的偉 業甚至對後世的經濟發展有很大的助益，但在大興土木又沒有顧慮民力調配的情 況下，「六軍不息，百役繁興，行者不歸，居者失業。人飢相食，邑落為墟，上 不之恤也」6的結果成為他的最大罪狀。
袁剛重新檢視隋煬帝的生平事蹟，仔細分析其政治舉措的必要性與結果，盡 量站在公正的角度看待之，依然以「暴君」作為他的評價，那麼對於沒有全面的 觀察隋煬帝作為之平凡人而言，會依據片面之詞就給予他極大之負面評價也是理 所當然之事；不過，一般民眾不見得都有能夠閱讀史書的機會與知識程度，對皇 帝的了解仍來自有趣的民間傳說或街談巷語，因此〈開河記〉等傳奇小說也許更 為民眾所知，成為他們認識隋煬帝的第一印象。
二、 風貌多元的稗官野史
（一） 享樂至上的政治舉措
從唐至明末均有以隋煬帝作為題材描寫的小說，唐有〈紀聞〉、〈隋唐嘉話〉、
〈大業雜記〉等短篇作品，內容大致可分為煬帝奢侈的生活與暴戾的性格、煬帝 亡國的徵兆、突出煬帝的愛好與才華等三類；7宋代專門寫隋煬帝事的小說為〈海 山記〉、〈迷樓記〉、〈開河記〉；8明代則除有馮夢龍的短篇小說〈隋煬帝逸遊召譴〉， 以及《隋史遺文》、《隋煬帝艷史》、《隋唐演義》、《隋唐兩朝志傳》等中長篇的章 回小說，其中只有《隋煬帝艷史》以隋煬帝為主角而全述其事，其他都只是兼述，
5 袁剛：〈君王的比較和隋煬帝的事功與暴政〉，《常德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27 卷第 3 期，2002 年 5 月，頁 44。
6 （唐）魏徵著：《隋書》，簡體字本二十四史（中華書局，2000），頁 65。
7 曾軼靜：《隋唐至明末隋煬帝題材小說研究》（暨南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08.5），頁 3-4。
8 此三本小說作者及寫作時代均不明，雖有韓偓為作者一說，但多被後人認為是偽託，目前的資 料中，《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程毅中的《宋代小說研究》等均認為其 為宋代之作品，今多從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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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幅長短也不一。
陳維昭在〈明清小說人物塑造的基本模式〉一文中，指出明清小說人物塑造 的基本模式大致可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在現實中塑造人物，其形象的成功與否與 作者對現實關係理解的深度有很大關係；第二種是依據信仰跟理想塑造人物，人 物成為道德關係的符號；第三種是以神話史傳原型設計人物形象，讓角色有神人 合一的特質。9其中第二種模式可說是明清小說的大宗，諸多歷史演義與才子佳 人小說的人物都屬於此種類型化典型。
紀德君也將濃厚的理想化色彩及鮮明的類型化傾向視為明清歷史演義小說 人物性格的兩大主要特徵，10這與史書的寫作手法類似，由於受到道德史觀的影 響，通常將人物善惡二分，以便於後人觀摩學習，因此小說人物很容易出現盡善 盡美或至醜至惡這兩種極端性的角色，忽略真實人物性格中的複雜性。
觀察對於隋煬帝政治作為的寫法，可發現在《隋書》中對於煬帝營建顯仁宮、
與西域交市、開鑿運河等事，大部分均只有陳述負責的官員和工程的完成過程，
並沒有太多的動機描述，而《資治通鑑》與部分筆記小說則在貶低煬帝的前提下 有部分解釋，到《隋煬帝艷史》時則進一步從遊賞享樂的觀點賦予煬帝所有作為 的動機。
煬帝登基之後立即營建東都，《隋書》中記載當時的詔書，內容表示是由於 洛陽的地理位置相當重要，在政治與軍事的考量後所作的決定；而筆記小說〈大 業雜記〉則是以迷信圖讖作為營建東都的原因，想藉此襯托煬帝的昏庸。《隋煬 帝艷史》雖然全然不提營建東都在政事或軍事上的作用，但也未採用〈大業雜記〉
的說法，小說中的煬帝只是單純想像古來帝王一樣有離宮別館以供行樂而已，因 此立即有老臣賀若弼、高潁、蘇威進言勸諫，使得在史實中由於諫長城及宴突厥 可汗太侈而遭治罪的三人提前被驅逐，也使顯仁宮的興建擔上了使煬帝奢侈及誅 殺重臣的罪名，並突出煬帝為求享樂剛愎自用的負面形象。
除此之外，煬帝追求享樂的性格還展現在巡狩西域與交市的命令下。在《隋 書》當中煬帝是先巡狩西域，才派裴矩主持與西域交市之事，但在《隋煬帝艷史》
中則將順序倒過來描寫，煬帝先聽王義說西域有許多寶物，因為想獲得這些珍奇 異寶，才興起交市的念頭，並在觀看《西域圖記》後，受到塞外的山川景勝吸引，
才燃起想至西域巡狩之心。
9 陳維昭：〈明清小說人物塑造的基本模式〉，《明清小說研究》1989 年第 4 期（總第 14 期），頁 14-25。
10 紀德君：《中國歷史小說的藝術流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2.3），頁 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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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設定與煬帝兩次遊幸江南相當類似，第一次是聽說江都有絕美的花草樹 木，尤其是香聞十里的瓊花更是異樹，因此興起幸江都之念，第二次則是沿用〈開 河記〉中煬帝見廣陵圖興起對江南之思，因此蕭懷靜提出開河之計以利煬帝遊幸 的設定，不僅完全抹滅開鑿運河在經濟上的用途，還藉此強調煬帝為圖自己享 樂，不惜耗費民力金錢的荒侈行為。
而煬帝在政治上的作為除了突顯他奢侈享樂的性格外，也常常展現其好大喜 功的自滿態度，如其巡狩西域在政治上自然有誇耀國力以降服西域各國的必要 性，但在回國後則從楊素的角度觀看煬帝遮掩不住的驕矜之色，而修築長城一 事，也是奠基在他慕秦皇之功，希望作一番英雄事業之上。
煬帝身為天子的驕矜之色，更顯現在治罪老臣的時候，他對於高潁、賀若弼 不合己意的勸諫大發雷霆：「江山就休，也不容你這樣毀謗君父之人。」「大臣不 可殺，天子至尊，轉可辱耶？」11煬帝的剛愎自用來自於驕傲與自信，所以不肯 聽從臣下建言，在他心中登上九五之位的自己，已是天下至尊，天下財力均為自 己所用，不論是建造宮殿或者開鑿運河，都是一蹴可幾之事，不容許他人置喙。
在此《隋煬帝艷史》也重現了煬帝在歷史記載中很重要的一個缺點，也就是不懂 得察納雅言的褊狹性格。
綜合《隋煬帝艷史》的各段描述，會發現作者在書寫煬帝下達政治命令時都 有一個固定的模式：先製造一個契機，多數時是睹物生思，激起煬帝好大喜功或 是遊賞享樂的慾念，然後有正直的老臣出來勸諫，遭煬帝斥回，最後接受奸臣的 附和，而完工的結果必然伴隨著百姓的流離失所與白骨成堆。
這個模式貫串前半本小說，就連選美人這樣的小事，蘇威與楊素都極力勸 阻，認為此非天子盛德之事，不可貿然行之。遍選美女當然會造成一些擾民的行 為，隋文帝由於獨孤后善妒而未有他寵自有其理由，但歷朝歷代哪個皇帝不是在 即位後就大肆選妃充實後宮。小說中先寫煬帝受宣華美色誘惑而烝父妃，又接其 遍選美女這種為眾臣所阻的行為，明顯放大煬帝好色不好德的性格。
以同樣模式書寫煬帝的行為，在中長篇小說中似乎略嫌單調，但這樣反覆敘 述的情況下，煬帝在政治上的舉措都是為了自我滿足與享樂的形象也深刻印在讀 者的印象當中，作者將國家重大建設或政策與煬帝選妃、遊樂等行為置於一個未 必衝突卻又刻意使其產生矛盾的情境中，更能突顯其對比性，而由此觀看作者塑 造出的煬帝形象，則，可以看出作者強調出他，無法兼顧逸樂與政事的性格缺陷。
而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是征伐遼東的描寫。煬帝在二十五回時得知遼東高麗反
11 （明）齊東野人著，蕭相愷校點：《艷史》，頁 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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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使其餘諸國也漸漸不來進貢，他原欲率兵討伐，卻因劉炫、宇文達的阻止而 將政策改為以伐遼為名，遊江南為實。歷史上的隋煬帝在大業八年、九年、十年 都分別征遼，且皆以失敗收場，其耗費國力甚鉅更成為隋朝覆亡的重要關鍵，而 出兵一事，相較於《隋書》中幾篇洋洋灑灑數落高麗罪行的詔書，《隋煬帝艷史》
僅以「朝貢」的角度解釋，作者藉煬帝的口吻道：「遼東反了，雖然事小，爭奈 西北一帶胡夷，都看樣不朝。若不征剿，中國的體面安在？」12可見征伐最主要 的目的在於維持中國天朝大國的威望，但最後在劉炫的極力反對與宇文達的說服 下，煬帝只派一員大將前往討伐，自己則藉征遼名義前往江南遊玩。在這場維護 天威的戰爭當中，歷史上的隋煬帝選擇屢敗屢戰，小說中的隋煬帝則選擇聽從臣 子的建議，只憑藉一紙詔書虛張聲勢，依舊前往江都遊玩。可見歷史上的隋煬帝 相當重視對於國家威望的維護，但小說中的隋煬帝卻更關心自身的慾望與享樂，
僅以「朝貢」的角度解釋，作者藉煬帝的口吻道：「遼東反了，雖然事小，爭奈 西北一帶胡夷，都看樣不朝。若不征剿，中國的體面安在？」12可見征伐最主要 的目的在於維持中國天朝大國的威望，但最後在劉炫的極力反對與宇文達的說服 下，煬帝只派一員大將前往討伐，自己則藉征遼名義前往江南遊玩。在這場維護 天威的戰爭當中，歷史上的隋煬帝選擇屢敗屢戰，小說中的隋煬帝則選擇聽從臣 子的建議，只憑藉一紙詔書虛張聲勢，依舊前往江都遊玩。可見歷史上的隋煬帝 相當重視對於國家威望的維護，但小說中的隋煬帝卻更關心自身的慾望與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