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歷史演義到人情小說的轉化－－繼往開來的《隋煬帝艷史》
第二節 在艷情與才子佳人間游移——情慾交雜的宮廷生活
三、 才貌雙全的宮廷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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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任意車等事，即使經由《隋煬帝艷史》改寫，內容旨趣也依然與明末之後詳細 描寫房中性事內容的小說截然不同，不過男性對女性身體的不尊重及當作物品來 賞玩的描述，卻依然存在。
此外，若以一般艷情小說中男女主角的形象設定來檢驗《隋煬帝艷史》，會 發現小說雖然極力鋪陳煬帝的慾望，但卻沒有提到任何女性的慾望，這與一般艷 情小說中的淫婦角色截然不同，女性在此都只是被動的順服煬帝，即使主動引誘 他，也並非為了滿足自身的情慾，只是單純被寫來襯托煬帝的豪奢生活而已。
三、 才貌雙全的宮廷佳人
《明清章回小說流派研究》認為《隋唐演義》受當代的言情風氣影響甚大，
褚人穫將歷史演義、英雄傳奇與人情小說三種題材合一，並指出隋煬帝對宮妃用 情的故事實為才子佳人題材的改頭換面，67而《隋唐演義》中隋煬帝故事的主體 又是摘編《隋煬帝艷史》而成，68在《隋煬帝艷史》中隱約透露出哪些與才子佳 人小說類似的描述手法，和傳統的才子佳人小說間又有何區隔，為筆者意欲討論 的問題。
若從故事情節結構與主題來說，才子佳人小說的主題是愛情婚姻與功名仕 宦，受到對方才情吸引的才子佳人，違背父母之命與媒妁之言私定終身，在經歷 各種破壞與難關後，最終以才子科舉及第，迎娶佳人的大團圓結局收尾。
從倡導自由戀愛，拒絕傳統安排的角度來看，皇帝與宮妃這種沒有本身意願 存在的遇合就使他們成為失格的主角群，宮中照例的選秀女一事甚至成為才子佳 人小說中消遣諷刺的對象。69《隋煬帝艷史》中煬帝迎娶蕭后是奉父母之命，其 他宮內的美人也全是由許廷輔等臣下所選，過程毫無與男女為尋求終身伴侶而努 力並成就之有關的情節，因為所有的女子幾乎都是先擁有煬帝宮人的身分才在小 說中出場的，即使是例外的幾名女子也沒有自由選擇伴侶的能力。
先從在獨孤后死後被文帝收入後宮的宣華夫人談起，她在文帝病榻旁侍奉湯 藥時，因美貌遭到煬帝調戲，在文帝駕崩後又被迫繼續留在宮中服侍煬帝，煬帝
67 陳文新、魯小俊、王同舟：《明清章回小說流派研究》（湖北：武漢大學，2003.7），頁 89-91。
68 同上，頁 87；謝靜宜：《褚人穫《隋唐演義》研究》（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1995），頁 12-19。
69 周建渝指出，中國從西漢時期開始進行選女入宮的制度，而歷代選入宮中的女子，遭遇多不 如意，大部分的女子都終生閉鎖深宮，因此在很多人看來，女子被選入宮是一件不幸的事，而在 短篇小說〈韓秀才乘亂聘嬌妻，吳太守憐才主姻簿〉與才子佳人小說《鐵花僊史》、《定情人》當 中都對此制度多有諷刺譴責。（氏著：《才子佳人小說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1998.10），頁 126-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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烝父妃這種違背倫理的行為，歷來都被劃為天理難容的罪狀，但《隋煬帝艷史》
的描述在逆倫的諷刺中卻另有一番風味。
小說添加了許多宣華夫人內心的想法使這段故事更為立體，尤其是宣華夫人 在得知文帝駕崩至收到煬帝贈與的同心結時，內心憂懼、痛苦、羞愧、憤懣的各 種轉折，其細膩程度更受到齊裕焜的讚美，70而後煬帝再三勸慰宣華，「宣華自 料勢不能免，又見煬帝細細溫存，全不以威勢相加，情亦稍動，遂抬起頭來，將 煬帝一看：果然是個少年的風流天子。」71若煬帝毫無以威勢相逼，那宣華也不 會自知難免中冓之羞，但作者在行文中，卻刻意讓宣華並非在完全不願意的情況 下接受煬帝的求歡，而是在這種勢不能免的情況下因煬帝表現出的溫存及俊俏的 外貌稍感寬慰，之後二人一同看月飲酒後才解衣就寢，頗有一番月下談情的致 趣。總而言之，作者在宮廷內無可反抗的男女權力關係間，仍然替這段背倫之事 披上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外衣。
煬帝揀選宮妃的條件以外貌為首，在宣華過世後進宮的美女個個都是「欺桃 賽杏的容顏，笑燕羞鷹的模樣」，「形容窈窕，體態幽閒，有端莊氣度的」封為十 六院夫人，「風流瀟灑，柳嬌花媚的」則充作美人，72但進宮後卻不單以容貌討 好皇帝，第十一回中朱貴兒唱曲、謝夫人彈瑤琴，十三回雅娘與貴兒譜新詞曲，
都展現其音韻的才能，除去吹彈歌舞這些基本技藝外，還有幾名特別的才女，如 會觀星望氣的袁紫烟、善舞劍走馬的薛冶兒、詩句清新的吳絳仙等，不論是對女 子本身的描述或是與煬帝間的互動，和〈迷樓記〉與〈隋遺錄〉等小說相比，都 顯得更細膩生動，使她們不只是供煬帝縱慾的宮妃，還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物形 象，雖然仍稍嫌平板單調，但以大多數女性都只是在小說中很少露面的小配角而 言，已屬難得。
女子形象的生動鮮明，與才子佳人小說的創作關係密切，「佳人」形象的塑 造，從漢朝起被用來形容美女，73但在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說中所稱的佳人，
則不僅有姿色而已，更著重於其高才重情的內在涵養。
以男女雙方因外貌產生的情愫當作愛情的起點是可以理解的，從古至今許多 歌詠愛情或女子的詩歌小說也都強調美好的外貌帶來的吸引力，但在才子佳人小 說當中，在外貌之外，更經常藉由吟詩唱和、傳遞詩箋來談情相許的少男少女們，
其中才子之才自然無庸置疑，而能令他傾心的終究也是能與他才學相當，能一同 吟詩作對的佳人。這樣的形象塑造代表文人對於理想女性的審美觀的改變，從外 表的「色」提升到內在的「才」，雷勇將這股思潮歸於當時盛行的「才女崇拜」，
70 齊裕焜：《隋唐演義系列小說》（遼寧：遼寧教育出版社，1993.12），頁 22-24。
71 （明）齊東野人著，蕭相愷校點：《艷史》，頁 843。
72 （明）齊東野人著，蕭相愷校點：《艷史》，頁 904。
73 周建渝：《才子佳人小說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1998.10），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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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孫康宜則更進一步的認為明清文人對於才女的重視，應該源於對邊緣處境的認 同感以及對才女隱世的同情，75實際上是文人形象的自我投射，主要是為了滿足 作者的心理願望，內在依然隱含男性中心的價值觀。而這種寫作意圖在《隋煬帝 艷史》中也可窺見一二。
才子佳人小說特別常以詩詞來展現才情，以此標準來檢驗《隋煬帝艷史》，
小說中有展現作詩才能的女子倒是不多，唯有吳絳仙與侯夫人二人而已。侯夫人 之故事早自〈迷樓記〉中即有，是無緣進御的宮女之一，煬帝見其自縊後臂上錦 囊之詩，嘆其才色，賜負責挑選嬪妃的許廷輔死，並厚葬侯夫人。以賄賂來決定 中選的妃子之典來自漢元帝時的王昭君，侯夫人〈遣意〉一詩的「祕洞扃仙卉，
雕窗鎖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76也刻意明之，《隋煬帝艷史》還在敘 述侯夫人的故事前先加了一段話：
誰知真正有色的婦人，就像真正有才的男子，寧甘玉碎珠沉，絕不肯枉道 去買囑小人，以圖幸進，故往往死得可憐可惜，為千古傷心。77
齊東野人的真實身分與生平現已無從查考，自然不可得知他是否如一般才子佳人 小說的作者一樣，也有懷才不遇的心結，78但以有才色卻不為人知的女子與不遇 的文人相況，應為這個時代中的共同思維。
對女子才色兼備的要求在侯夫人的故事中也可明顯看出，在這段描述中很值 得觀察的是煬帝的態度轉換。剛開始得知侯夫人自經之事，「煬帝也只道是尋常 妃妾，死個把沒甚要緊，還笑笑的開錦囊來看」，及打開看到精美箋紙與端楷的 字體時，心下便有幾分動念，實際讀了侯夫人之詩後，從「大驚」、「頓足」、「落 淚」到「大怒」，接著下令要捉拿負責採選宮妃的許廷輔。沙夫人勸阻，道許廷 輔只知觀看容貌，哪裡識得才華，也許侯夫人顏色尋常時，煬帝卻言：「若不是 個絕色佳人，哪有這般錦心綉口？」於是煬帝與蕭后同進後宮觀看侯夫人的容 貌，見後果然驚為天人，而痛失如此佳人也令煬帝痛哭失聲，並下令厚葬之。79
74 雷勇指出，明末的李卓吾開始提倡男女平等，並公然招收女弟子，同時期的謝肇淛、趙世杰、
葛征奇也都隨之讚美女子之才，明末清初的錢謙益更在《列朝詩集》中專設一冊以收明代女子之 詩，這種種的標舉行為都對當時的文人產生莫大的影響，並因此形成「才女崇拜」的風氣。（氏 著：〈明末清初的才女崇拜與才子佳人小說的創作〉，《明清小說研究》1994 年第 2 期（總第 32 期），頁 145-154。）
75 孫康宜：〈何謂「男女雙性？」—試論明清文人與女性詩人的關係〉，《文學經典的挑戰》（天 津：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2），頁 304-306。
76 魯迅輯錄：《唐宋傳奇集》〈迷樓記〉（北京：人民文學，1999），頁 213；（明）齊東野人著，
蕭相愷校點：《艷史》，頁960。
77 （明）齊東野人著，蕭相愷校點：《艷史》，頁 954、955。
78 周建渝：《才子佳人小說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1998.10），頁 44。
79 （明）齊東野人著，蕭相愷校點：《艷史》，頁 958-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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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煬帝的情緒轉換令讀者也可深深感覺到侯夫人詩作造成的感染力，而煬帝 認為詩作出色的侯夫人必定是個絕色美人的認定，也展現出對於佳人才色合一的 自主認定。但即使是如此才貌雙全的女子，卻也因難見聖駕而掩淚孤吟，侯夫人 的死來自於她的難忍寂寞，可見她的願望與清修院中刻意弄巧躲在花叢間的妥娘 或其他美人們並無相異，只是盼望得到君王的寵幸而已。正如同才子佳人小說中 的佳人即使具有舉業之才，依然難以踏入公共領域展現一己之才，她的才能只是
從煬帝的情緒轉換令讀者也可深深感覺到侯夫人詩作造成的感染力，而煬帝 認為詩作出色的侯夫人必定是個絕色美人的認定，也展現出對於佳人才色合一的 自主認定。但即使是如此才貌雙全的女子，卻也因難見聖駕而掩淚孤吟，侯夫人 的死來自於她的難忍寂寞，可見她的願望與清修院中刻意弄巧躲在花叢間的妥娘 或其他美人們並無相異，只是盼望得到君王的寵幸而已。正如同才子佳人小說中 的佳人即使具有舉業之才，依然難以踏入公共領域展現一己之才，她的才能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