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歷史演義到人情小說的轉化－－繼往開來的《隋煬帝艷史》
第二節 在艷情與才子佳人間游移——情慾交雜的宮廷生活
四、 宮廷的禮法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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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將天文、武功陰性化並加以馴服的寫作手法，展示出小說中以男性父權 作為中心的意念仍難以動搖，但塑造不同類型女性的寫法依然使得小說中女性形 象更為豐富，在其後作《隋唐演義》當中，也承其角色設定另作發展。
四、 宮廷的禮法框架
前面提到的佳人形象除了貌與才之外，情也是一個很大的重點，才子與佳人 不顧傳統社會的婚姻模式，以才貌作為條件，尋找陪伴自己一生的契合之人，即 為一種以「情」導之的行為，但這裡所談的「情」並不單純只指男女間的私情，
其中還與道德難以二分。佳人因受到才子的詩才吸引而動情相許，不惜突破禮教 限制與其定情，但所謂的突破禮教限制僅限於違背父母之命與媒妁之言而已，最 後的相守依然要回到禮教的正途，藉由才子的科考成功與正式的婚姻，在眾人的 祝福下締結真正的良緣，可見其雖然發乎情，最終依然要止於禮。
而且在這之中的情，也與貞德相互依存，佳人一但動情，就必須專一不二，
若不幸被迫嫁與他人，甚至要有為保名節以死明志的決心，相當強調貞潔觀，這 也是遭父權體制收編的結果，畢竟小說中的專一只指女性，男性依舊可以合法擁 有多妻多妾。
蔡獻榮在〈中國多妻制度的起源〉中，認為古時的殷商民族為了擴張自己的 勢力，因此有多妻多子的要求，到了周代確立宗法的家族組織後，此觀念更為深 厚，如〈詩經．螽斯〉就將多生子視為婦女的美德。83更甚者，多妻多妾也代表 男性權力的象徵，歷來官職升得越高，能夠合法取得擁有更多妻妾的特權，84而 其中的頂點就是皇帝。
〈禮記‧昏義〉說：
古者天子后立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以聽天下 之內治，以明章婦順，故天下內和而家理。85
皇帝能擁有眾多妻妾不僅是經過禮法同意的，從一般人民的心理層面來看，能將 女兒嫁入宮中獲得皇帝寵幸也是毎個家庭的希望，白居易〈長恨歌〉中的「姊妹
83 蔡獻榮：〈中國多妻制度的起源〉，收至鮑家麟編著：《中國婦女史論集》（台北：稻鄉出版 社，1992），頁 97。
84 黃蘊綠：《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中的佳人形象》（私立淡江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97.5），
頁 190。
85 （清）孫希旦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禮記集解》（台北：文史哲，1990），頁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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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86並非空 穴來風，而是在古代社會制度下的一個結果。
古代皇帝選后妃自有其標準，除了出身良好之外，容貌與德行更是重要的評 選標準，而所謂德行的標準典型則來自〈詩經．關雎〉一篇，《毛詩序》言：
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87
對於〈關雎〉一篇的意旨歷來研究者諸說紛紜，但大致上都認同其為一首描述男 子欲追求貞靜嫻淑女子的詩歌，並認為《毛詩序》將此與后妃之德作連結太過牽 強；筆者暫且不論〈關雎〉一詩的內容是否真的與后妃之德有密切相關，而以后 妃之德包括為君主挑選貞靜佳人的這個角度切入觀察，鄭玄在《箋》中云：
言后妃之德和諧，則幽閒處深宮貞專之善女，能為君子和好眾妾之怨者，
言皆化后妃之德不嫉妒。88
從《毛詩序》和《鄭箋》中可知，在認同多妻多子的前提下，古人認為家庭的和 諧根基於妻妾的和平相處，懂事的妻子須為丈夫挑選小妾，更必須抱持著不妒的 心態與她們共侍一夫，尤其是在皇帝之家，傳宗接代、壯大家族以維持繼承權更 為重要，順此說法將其冠上后妃之德的美名，作為天下家庭的典範，以合理化男 子多妻的行為。
若站在另一角度看〈關雎〉，也可以觀察到另一種女子的典型，即不隨便接 受男子追求，貞德自守的窈窕淑女。李志宏在〈論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中的「佳 人」形象範式建構的意義及其原型意涵〉一文中，認為佳人形象有一體兩面的雙 重特質，其一是以「關雎」淑女作原型，顯示作者講求「詩禮之求」的婚姻理想，
其二則是以「高唐神女」作原型，顯示作者對於愛與美的情欲之思。89
高唐神女的意象源自宋玉的〈高唐賦〉與〈神女賦〉，強調的是理想女子的 夢幻特質，才子佳人小說會以月宮嫦娥或天仙下凡的字眼來形容佳人，是屬於對 可遇不可求的女子的嚮往，而這種對於女神的探求，在《隋煬帝艷史》中也有一 小段描述。
慶兒夢魘後，與煬帝、蕭后共同在月下飲酒，此時看見「月邊團團的擁起有
86 白居易：〈長恨歌〉，歐麗娟選注：《唐詩選注》（台北：里仁，2001.9），頁 552。
87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毛詩鄭箋》（台北：學海出版社，2001），頁 1。
88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毛詩鄭箋》（台北：學海出版社，2001），頁 1-2。
89 李志宏：〈論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中的「佳人」形象範式建構的意義及其原型意涵〉，《國立 臺北教育大學學報》第 18 期第 2 卷，2005 年 9 月，頁 3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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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條彩雲，紅黃輝映，就如五色的羅綺一樣。霎時間，忽見一片彩雲，團團如 蓋，從月中飄飄漾漾，飛將下來。將到面前，再一看時，不是彩雲，卻是一個仙 女，騎著一隻彩鸞，竟往院中飛下。」90仙女下凡是中國民間故事中常見的題材，
神仙降臨在凡人面前除了象徵好運與福氣之外，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神女的神 秘面紗也相當引人遐思，煬帝意欲調戲之舉固然不莊重，但也透露男子對於神女 的情慾之思。
《隋煬帝艷史》中的此段描述為齊東野人自加，在描述也稍嫌突兀，尤其是 仙女表示嫦娥聞皇帝得一佳夢，因此命她下凡奉賀，但慶兒的夢預知的是煬帝自 縊身死的結局，絕對稱不上吉兆；仙女又暗示宮中仍有佳人未被發掘以及侯夫人 自縊之事，但根據情節的順序，侯夫人的死與煬帝聽仙女之言決定再重選後宮美 女也有所關聯，是被預言導向結果之例。
月宮仙女下凡來去匆匆，小說中也僅佔三面篇幅，很難稱得上是完整的情節 設計，頂多只是一個過場的橋段，但以仙女暗示後宮也有嫦娥提升了下文將出現 的侯夫人的佳人形象，也透露男子對於神女的想望。神女是只可遙望而不可親褻 的神思對象，因此煬帝無福享受月宮仙女與後宮嫦娥侯夫人，而相較之下，貞德 自守的佳人才符合男子對於婚姻對象的期待。
在人情小說的世界當中，對於禮法的服膺是一個重點。艷情小說主要以男女 間的性愛描述作為主要賣點，故事中的男女往往為追求情愛的歡娛，不惜違背禮 法，多有出軌、私通等情節產生，以社會、家庭所不能容忍的情為主，簡單來說 就是情慾、性慾，最終則常歸於淫亂男女的受罰，如《肉蒲團》中的未央生，因 此艷情小說在炫讀者耳目之外，也含有較強的勸懲意味。相對的，才子佳人小說 雖然也是描述男女對於自由戀愛的追求與嚮往，並常出現當時時代所不允許的婚 前交往行為，最終卻仍然回歸於科舉當官，締結婚姻的禮法架構當中，其中的底 線就是依然保有佳人貞德自守的的情禮合一形象，這種發於情，止於禮的行為使 得他們依然在禮法的保障之下安居。但這所謂的禮法，在進入宮廷之中，似乎有 些游移。
在古代社會中，國家最高統治者的皇帝就是律法的代表，麻淑謀為私利與陶 榔兒共謀偷取小兒，當地的百姓只能上告段達，段達不理，最後仍然靠令狐達上 告煬帝治其死罪。官吏有過失，可層層上報交由上位者處理，但最頂層的皇帝的 所作所為，則難以世間律法處之。如前文提到煬帝烝父妃宣華夫人，雖離經叛道 卻無人可阻止，在遊幸途中臨幸已許嫁玉工的殿腳女吳絳仙也如理所當然之事，
甚至將其帶至江南迷樓中，完全是強搶民妻之行為，但不僅吳絳仙無任何拒絕之 意，蕭后因妒阻止煬帝封其為婕妤，也只以「外官聽見不雅」作為理由，除了個
90 （明）齊東野人著，蕭相愷校點：《艷史》，頁 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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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妒意之外，並無任何譴責的言語。可見在《隋煬帝艷史》當中，原先用來抑 制情慾的禮法架構，卻因皇帝的身分不同於一般的男子，反而成為保障他縱欲的 制度。而在小說中的眾女子，唯一敢直言拒絕煬帝並成功的，只有蕭后的婢女羅 羅。
此事也可見自〈隋遺錄〉，主要情節大同小異，即煬帝偶遇宮婢羅羅，欲私 幸卻因羅羅畏懼蕭后而拒絕，煬帝遂成一詩自嘲。《隋煬帝艷史》則多增加蕭后 撞見此景的後續一段，煬帝以詩證羅羅心跡，蕭后欣喜道：「不意你到這等有規 矩。」羅羅回：「賤婢下人，焉敢亂娘娘宮闈雅化。」91煬帝在西苑時，以私幸 宮妃為樂，如與清修院宮人妥娘在花叢相戲，看似完全不受禮法所拘，在此才借 羅羅之口說出此舉是有亂宮闈雅化的，但也與吳絳仙的例子相同，只在於「雅不 雅」，而非「能不能」或「對不對」。且羅羅拒絕的真正原因卻是害怕蕭后生氣，
這種不敢違抗主子的心理，也透露出身分階級的無奈，她不願成為吳絳仙、袁寶 兒之續，是臣服在禮教下的表現，此時她沒有也無法思考自身的情慾；小說中將 煬帝無法盡心與美女作樂的原因，歸咎於正妻的嫉妒之心，把蕭后置於后妃之德 的禮法框架當中，忽略蕭后的情慾與嫉妒的緣由，表示所謂的后妃之德，最後也 只不過是男人為放縱慾望而塑造的禮法框架而已，一但打破，就得背上「妒妻」
之名。
《明清章回小說流派研究》認為，褚人穫在《隋唐演義》中明顯指出「男子
《明清章回小說流派研究》認為，褚人穫在《隋唐演義》中明顯指出「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