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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牽夢縈——於真實虛無間解釋夢兆

第二章 融艷搜奇--重寫隋唐材料

第三節 隱讖於幻的神怪情節

二、 魂牽夢縈——於真實虛無間解釋夢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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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晚。

望雲氣而知成敗吉凶之徵兆,早至《周禮》、《史記》即有相關事蹟的記載,

《漢書.藝文志》將其列為數術類、《隋書.經籍志》統稱五行,和占卜、相墓 等同一類別,114齊東野人在小說中添加相關描述似更接近史書記載,而描述細節 之寫法又像是賣弄作者個人才學。王瓊玲指出,小說由於經常被要求具有教化大 眾及傳播知識的內涵,作者在其中羅列詩、詞、歌、賦以展露自身才學的情況只 是基礎,元明後的小說更充斥佛典、道經、儒理等艱深知識或具有娛樂性的文字 遊戲等,115雖然《隋煬帝艷史》並非以展露作者才學作為小說的重點,但這種炫 學的意圖也可從此略窺一二。

二、 魂牽夢縈——於真實虛無間解釋夢兆

小說當中的讖應形式是多樣化的,除了祥瑞、災異及物兆之外,夢兆也經常 出現。中國在古代就經常使用占夢作為處理事情的依據,《周禮》也記載周代特 別設有占夢之官,反映出統治者重視釋夢的思維。116夢的文化進入文學創作,早 自於《詩經.小雅.鴻雁之什》中的〈無羊〉,117在歷代的圖書目錄中也可以看 到許多以夢為名的書籍,《太平廣記》甚至有以夢作為文學主題者,作者在小說 當中則經常透過夢兆暗示情節的發展及人物的命運,增加懸念,造成讀者的期待 心理。

西方談論夢最有權威者為佛洛伊德,他認為夢可將思想轉換為幻覺經驗,在 淺意識當中運作以滿足願望,主要從精神分析的角度出發,探討夢產生的原因,

這與中國人重視「夢兆」,將夢視於神明傳遞的訊息,關注如何解釋夢中的象徵 及隱喻語言,以理解天地間的神祕變化,在思維方向上有所不同。

《隋煬帝艷史》中穿插的做夢情節,其中也以「夢兆」的描寫為主,第一回 獨孤后在生下煬帝時的種種異兆中,最生動的就是夢見有金龍從懷中飛出,墮地 為一大鼠,此一故事繼承〈海山記〉而來,屬於「感生」神話的夢象系統。在緯 書政治神話中的英雄聖王均感天地神物而生,是藉此讓聖王們擁有神性的背景,

但此類神話自《山海經》中即有,而隋煬帝故事中則是以此原型發揮,若日月金 龍入懷表示產下的孩子是聖德賢君,那小說就是以龍象徵其能登帝位,又以鼠墮

114 王國良:《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研究》(台北:文史哲,1984.7),頁 162-163。

115 王瓊玲:《清代四大才學小說》(台北:商務印書館,1997.7),頁 1-8。

116 徐祥益:《從「讖應」論明代神魔小說》(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學位論文,2007.1),

頁60-61。

117 《詩經.小雅.鴻雁之什》的〈無羊〉:「牧人乃夢:眾維魚矣,旐維旟矣。大人占之:『眾維 魚矣,實維豐年;旐維旟矣,室家溱溱。』」,(漢)毛亨傳,(漢)鄭玄箋:《毛詩鄭箋》(台北:

學海出版社,2001),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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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斷尾暗示其非令終之器,與天人感應有所關聯。

以夢中的情境來分類,《隋煬帝艷史》中的夢大致可以分為遭鬼魂索命與警 示二大類。前者在前人筆記當中,相關的唯有〈海山記〉描寫楊素在恍惚間見到 文帝執金鉞欲殺之,不久後即死,但並未明寫是夢中事,其他的則全為《隋煬帝 艷史》所獨創。第六回跟第九回宣華夫人與楊素病死前均夢見文帝,宣華夫人在 夢中被文帝以如意打頭後即一病不起,楊素則是見文帝欲以金鉞擊之,為躲避而 摔跤,後暴病死亡;而煬帝在將死之前,也曾夢見楊素向他提起當年謀害太子及 文帝的往事,楊勇甚至提鋼刀往他頭頂砍去。

中國有靈魂不死的觀念,認為人即使死亡也不會消失,而是會化為鬼魂繼續 以另一種模式存在世間,史書中眾多的兆象顯示古人對這些現象的產生是相信且 服膺的,夢文化也是這樣進入一般人的生活當中。所謂人鬼殊途,已經死去的鬼 魂當然不可能大搖大擺的出現在現實生活中與人對話,因此在人疲累或意識模糊 時所產生的夢,就變成人與鬼相通的場域之一。

至於鬼魂入夢的情形,在文學作品當中大致可以分為招冥夢、幽怨夢、遷葬 夢、冤魂夢幾種,118某些鬼魂在死亡時充滿憂愁、怨恨、冤枉等痛苦,因此在心 理產生強烈的情緒,試圖跨越人鬼的界線,靠近他們所想要復仇的對象,而夢就 成為一個很好的媒介。此外,復仇是因果報應下的產物,藉由鬼魂索命警告世人 善惡終有報,也有很強的勸懲涵義。

從潛意識的觀點切入,夢中顯現自然也可說是潛意識明顯化的證明,做夢者 受到心理意識的影響,一方面因為所做的虧心事而害怕,所以在精神狀況脆弱時 容易看見對自己懷有怨恨的人來復仇,因此在進入主意識較薄弱的夢境時,很容 易看到鬼魂現身,而小說中也有多次並未直言是在夢中,反而是在意識朦朧時看 見鬼魂出現,但情境也宛如做夢,如陳後主與張麗華兩次與煬帝會面均為如此。

後主與麗華鬼魂的出現,是屬於警示類的夢。〈海山記〉中描述大業六年時,

煬帝遊於海山殿時聽聞陳後主謁見,因「意恍惚,亦忘其死」而起迎之,後主作 詩暗示煬帝開河一事勞民傷財,表示來年會於吳宮臺下再見後投水,煬帝才悟其 死;《隋煬帝艷史》則將雙方的會面拆成兩次:第一次是第十二回在三神山下,

第二次則是第三十七回煬帝遊吳宮雞臺時,〈海山記〉中陳叔寶所作之詩在第三 十七回才出現,且兩次會面都有張麗華的出場。

煬帝與後主第一次會面時,煬帝剛建造顯仁宮與西苑,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兩人大談天子之錦繡華樓,且以麗華的歌舞作詩酬對,作者利用煬帝喜歡美色的

118 吳康:《中國古代夢幻》(湖南:湖南文藝,1992.6),頁 97-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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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以煬帝在詩作對麗華的輕薄使三人不歡而散,並暗示煬帝的亡國及後日吳 宮雞臺下的相見,煬帝在二人離去後才猛然想起他們已死久矣,宛如從夢中驚 醒。第二次再與後主、麗華見面時,兩京已遭盜賊佔據,煬帝至吳宮雞臺遊玩時,

在酒醉及精神恍惚的狀態下,看見後主與麗華在大廳內飲酒賦詩,後主獻詩並諷 刺煬帝奢侈荒淫不下於自己,煬帝在大怒之下省悟後主二人已為鬼魂,而二人也 在煬帝的大喝下赫然消失。

這兩次會面的對話都展現君王的豪奢及其帶來的亡國之必然性,陳後主對於 煬帝來說,不僅是幼年玩伴,更是他的鏡子,陳後主因奢侈不體民心而遭隋殲滅 的結果,也映照出煬帝自身的影子,煬帝雖然曾親眼見證,卻沒有借鑑以自我反 省,後主特地在夢中兩次提點他,依舊無法使他省悟,注意到這兩場夢的深意,

而《隋煬帝艷史》特別花費篇幅設計〈海山記〉所沒有的對話,則是以映襯手法 加強諷喻煬帝的所作所為,突顯他的不知悔悟。

《隋煬帝艷史》另一承接〈海山記〉中描述的是宮妃慶兒的夢魘,內容大致 相同,唯增加了白龍繞頸及李花圍繞的場景,以夢兆更明顯地暗示李淵造反及煬 帝最終以白布自縊身死的結局。

在夢中接收死亡暗示的另一人是負責開河的麻叔謀,〈開河記〉與《隋煬帝 艷史》都特別描述其貪吝及殘忍的性格,小說中他在死前夢見童子送他之前偃王 所許的二金刀,之後果然被斬為三段,應驗其夢。

除去上述諸夢兆外,《隋煬帝艷史》中有兩個非夢兆的夢也很特別,其一是 煬帝在夢中被打頭導致醒來後頭痛欲裂。一般而言,夢中所發生的事情,在夢醒 之後就不復存在,並不會影響正常生活作息,但煬帝的頭痛卻延伸至真實生活當 中,這除了是個警訊之外,也配合狄去邪在洞中所見,與第一回中獨孤后在生產 時夢見大鼠之事暗地相合,明白告訴讀者說煬帝果為大鼠所變,以大鼠再過五年 將繫頸而死的天符作為煬帝最後結局的暗示。

另一個夢是《隋煬帝艷史》獨創的,其承接〈海山記〉裡王義對煬帝的苦心 勸諫,卻花費更多篇幅來細細描述煬帝的內心轉折,其中包括一向縱慾成習的他 在百無聊賴下選擇用睡覺排遣孤獨,卻在夢中夢見袁寶兒、吳絳仙等人邀請煬帝 一同飲酒賞花,開心之餘則在蕭后的怒罵中被嚇醒。

佛洛伊德認為夢是願望的滿足,即便其依然帶有不愉快的內容,讓我們在願 望得以完全實現前就先被驚醒,而這種造成驚醒的「隱夢思想」才是釋夢的重點。

119從願望滿足的角度觀察,煬帝希望能夠盡情與宮妃們作樂,卻又不忘必須禁慾

119 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張愛卿譯:《精神分析引論》(台北:胡桃木文化,20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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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現實,因此選擇不耗費精神的夢中行樂來滿足願望,但害怕無法信守諾言的隱 夢思想,就化為前來阻止的蕭后。作者選擇以夢來描寫煬帝在禁慾保身和縱慾享 樂間的掙扎,展現其筆觸細膩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