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歷史演義到人情小說的轉化--繼往開來的《隋煬帝艷史》
第二節 在艷情與才子佳人間游移——情慾交雜的宮廷生活
二、 欲淫還休的艷情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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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各政治派系和社會各個階級階層的矛盾都必定匯聚在他那裡,但作者無 力把握這種複雜的關係,把矛盾簡化了,隋煬帝也就被寫成概念中的亡國 昏君。然而,《隋煬帝艷史》處理歷史題材的方式卻是一種創新。56 石昌渝在這裡將《隋煬帝艷史》與《金瓶梅》相比擬,指出齊東野人雖試圖以人 情小說的筆法書寫歷史人物的生活,卻在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情況下失敗。《隋煬 帝艷史》的主旨是否包括處理宮廷中的政治與嬪妃間的矛盾仍有繼續商榷及討論 的空間,但石昌渝將《隋煬帝艷史》與《金瓶梅》相提並論的看法,展開後代學 者以人情小說的角度觀看《隋煬帝艷史》的新眼界。57
但人情小說多以「市井小民」生活的「世情」作為賣點,因其生活細節的描 寫與市民生活的人情冷暖是一般作者比較容易掌握的,特點也較易顯現,相較之 下,帝王后妃的私生活與大部分人情小說描述的主題略為不同,所突出的矛盾與 掙扎自然也有所差距,石昌渝所認定的失敗,只是單純由於齊東野人的筆力不足 所以才無法完整表達嗎?或是將兩者融合後,本身就會產生難以彌補的落差?筆 者將在本節試圖觀察《隋煬帝艷史》中沾染了哪些艷情與才子佳人元素,以及其 如何在這獨特的宮廷空間中彼此交流共舞,呈現出新的樣貌。
二、 欲淫還休的艷情描述
《如意君傳》被認為是明代最早的艷情小說,成書時間大致介於明正統至嘉 靖年間,58幾乎全以描寫男女間的性行為為主要內容,故事情節與人物性格等僅 淪為配角;但在此之前,中國也有不少文學作品雖不以男女性愛作為主軸,卻也 對其略有描述。以小說為例,林辰在〈艷情小說和小說中的性描寫〉一文中,就 提出小說中性行為描寫的起源是來自於史傳文學,並以《史記》中呂不韋與嫪毐 為例,而在小說中開始出現性行為的描寫,則早自漢伶玄的《趙飛燕外傳》與宋
56 石昌渝:《中國小說源流論》(北京:三聯,1994),頁 365。
57 如紀德君在《明清歷史演義小說藝術論》中表示《隋煬帝艷史》「與以往演義之重在敷敘興廢 爭戰之事迥異其趣,而與世情小說如《金瓶梅》則頗相彷彿:前者寫風流淫侈、放蕩成性之天子 加才子;後者寫放浪奢慾、略無休止之商人、惡霸兼官吏,……因此,此書實則兼具歷史演義和 世情小說的雙重稟賦,極大地豐富了歷史演義的審美內質,迎合了讀者複雜多樣的審美需求。」
(紀德君:《明清歷史演義小說藝術論》(北京:北京師範大學,2000.11),頁 59。)此外也提出
《隋煬帝艷史》有世情(人情)小說元素在內的學者與著作還包括:陳文新、魯小俊、王同舟:
《明清章回小說流派研究》(湖北:武漢大學,2003.7,頁 87);向楷:《世情小說史》(浙江:浙 江古籍,1998.12,頁 215);曾軼靜:《隋唐至明末隋煬帝題材小說研究》(暨南大學中國古代文 學碩士論文,2008.5,頁 52)等。
58 (明)吳門徐昌齡:《如意君傳》(《思無邪匯寶》,第 24 冊,台北:大英百科公司,1995),
頁15。此外,陳大康在《明代小說史》附錄的〈明代小說編年史〉中記載:正德九年(1514)
華陽散人為《如意君傳》作序;正德十五年(1520)相楊柳伯生為其作跋,該書似於是年刊出。
(陳大康:《明代小說史》(上海:上海文藝,2000.10),頁 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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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的〈迷樓記〉與〈大業拾遺記〉。59
〈大業拾遺記〉又稱之為〈隋遺錄〉,與〈迷樓記〉同為《隋煬帝艷史》的 重要參考文本,林辰雖云此二篇小說有男女交媾之描寫,但其實並無實際描述性 器官及性行為的文字,頂多是有部分暗示肉慾享受的場景而已,如〈隋遺錄〉卷 下有一段云:
帝嘗幸昭明文選樓,車駕未至,先命宮娥數千人昇樓迎待。微風東來,宮 娥衣被風綽,直拍肩項。帝覩之,色荒愈熾。因此乃建迷樓,擇下俚稚女 居之,使衣輕羅單裳,倚檻望之,勢若飛舉。又爇名香於四隅,煙氣霏霏,
常若朝露未散,謂為神仙境不我多也。樓上張四寶帳,帳各異名;一名散 春愁,二名醉忘歸,三曰夜酣香,四曰延秋月。粧奩寢衣,帳各異製。60 昭明太子的「昭明文選」,象徵的是中國古代文人的創作結晶,在小說中卻成為 挑起煬帝色心的場所,《隋煬帝艷史》在改寫這段時更添加煬帝因慾念升起無心 瀏覽形勝,要求眾宮人如肉屏風一樣將他圍繞在中間飲酒,將文人勝地變成皇帝 飲酒縱慾的背景,反諷之情躍於紙上。
〈迷樓記〉則描述:
帝令畫工繪士女會合之圖數十幅,懸於閣中。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烏 銅扉八面,其高八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鑑,為屏,可環於寢所,詣闕投進。
帝以屏內迷樓,而御女於其中,纖毫皆入於鑑中。帝大喜曰:「繪畫得其 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勝繪畫萬倍矣。」61
丁峰山在《明清性愛小說論稿》將〈迷樓記〉視為「中國小說中最早描寫性器具 和春宮畫的作品」,認為小說中以任意車御女、懸掛春宮圖、擺放烏銅屏及服春 藥等情節,成為日後明清性愛小說的基本組成部分。62
沈德符在《萬曆野獲編》中指出春宮圖最早出自漢代宮廷,63其產生與房中
59 林辰:〈艷情小說和小說中的性描寫〉,收錄自張國星主編:《中國古代小說中的性描寫》(天 津:百花文藝,1993.3),頁 39。
60 魯迅輯錄:《唐宋傳奇集》〈隋遺錄〉(北京:人民文學,1999),頁 191。
61 魯迅輯錄:《唐宋傳奇集》〈迷樓記〉(北京:人民文學,1999),頁 211。
62 丁峰山:《明清性愛小說論稿》(台北:大安,2007.6),頁 19。
63 (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云:「春畫之起,當始於漢廣川王畫男女交接狀於屋,召諸父姊 妹飲,令仰視畫。」(北京:中華書局,2004,據「扶荔山房」排印點校本),頁 659。康正果也 說:「《漢書》卷五十三提到廣川王父子在宮室的四壁上畫滿男女性交的圖畫,並與眾多的男女在 畫前宣淫。」(康正果:《重審風月鑑-性與中國古典文學》(台北:麥田,1996.1),頁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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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人們性技巧與刺激男女性慾望、排除羞恥感的雙重功能有關,64但應至明代 中晚期才開始流行,與其他的情慾商品相同,和艷情小說的流行相輔相成。不過 小說中對於春宮圖並未多做描摹,與描述宮娥的衣裙被風吹起的模樣挑起煬帝的 色慾,使用香氣、寶帳以及烏銅扉等擺設相同,其存在只是為替書中人物增趣的 背景之一。作者所欲描述的並非露骨的男女交歡場景,也並未詳細敘述可能會使 讀者感到催情的圖畫內容或交歡過程,單純只以這些令人動情的物件暗指閨房內 的情趣,採取較隱晦的方式書寫書中人物的色慾,與明末真正的艷情小說相距甚 遠。
《隋煬帝艷史》改寫〈隋遺錄〉與〈迷樓記〉的這幾段文字,將昭明文選樓 的情節置於煬帝第一次巡幸江南時,並選擇以〈迷樓記〉中煬帝因厭倦高大宮室,
希望與美人共處於曲房小室之念作為建迷樓之起因,而煬帝在迷樓中的荒淫生活 則大致與筆記小說中類似,唯多加煬帝幸幼女月賓一段。這段描述與小說中其他 如私幸妥娘或與宮妃過夜的情節相比之下,明顯地露骨許多,而年幼的月賓對於 性事的害怕與不適應,也襯托出煬帝狂浪的行為,後續雖未明寫煬帝使用任意車 臨幸其他童女的過程,但月賓的遭遇就等於是暗示之後幼女們悲慘的境況,和〈迷 樓記〉原先草草帶過的文字相比,也更突顯出任意車的殘酷之處。
這種不顧女性的意願及痛苦,完全以男性的性慾滿足為前提的性交行為描 寫,以及妥娘與月賓等女子勾引帝王並自願獻身的行為,透露出小說濃厚的男性 中心思想,作者的描述不只滿足男性對女性的控制慾,也展現女性在此僅被視為 被帝王所擁有及玩賞的物品。丁峰山將小說中幸處女情節與古人的虐戀傾向結 合,65指出這是藉由給女人製造難以承受的痛苦來增強男人的快感,與煬帝在烏 銅屏圍繞的錦縟中與美人幼女裸體相戲類似,同用以展現男性對女性的強大征服 力,而這種多女共侍一男的情節,也在煬帝服下藩釐觀道人呈獻的丹藥後寫實地 呈現。
春藥的起源與道教的房中術有關,原先是道家為了採陰補陽的養生法寶,但 後來卻被當作男性追求性快感的壯陽工具,明代皇帝更有沉迷於此而逸慾喪生之 例,66下至民間後更成為艷情小說經常出現的提興物品。《隋煬帝艷史》中的煬 帝在服下丹藥後立即精神百倍,連續臨幸吳絳仙、袁寶兒、杳娘、妥娘、薛冶兒 等數十個美人依然不覺疲累,在此類男性接連對女性進行性征服的過程中,明確 地提升了男性的優越感。
〈迷樓記〉與〈隋遺錄〉雖被視為艷情小說的前身,但觀其內容也只簡單描
64 翁文信:《《姑妄言》與明清性小說中的性意識》(私立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1997.6),
頁,75-76。
65 丁峰山:《明清性愛小說論稿》(台北:大安,2007.6),頁 197、237。
66 丁峰山:《明清性愛小說論稿》(台北:大安,2007.6),頁 5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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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任意車等事,即使經由《隋煬帝艷史》改寫,內容旨趣也依然與明末之後詳細 描寫房中性事內容的小說截然不同,不過男性對女性身體的不尊重及當作物品來 賞玩的描述,卻依然存在。
此外,若以一般艷情小說中男女主角的形象設定來檢驗《隋煬帝艷史》,會 發現小說雖然極力鋪陳煬帝的慾望,但卻沒有提到任何女性的慾望,這與一般艷 情小說中的淫婦角色截然不同,女性在此都只是被動的順服煬帝,即使主動引誘 他,也並非為了滿足自身的情慾,只是單純被寫來襯托煬帝的豪奢生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