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隋煬帝艷史》創作精神探析
二、 由史入子——歷史與小說素材的融合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公領域的眼光檢視;但小說家在撰寫小說時,即使以歷史的進程為基底進行虛 構,仍無法避免其潛意識內迎合讀者眼光及情感依歸的意念,且懸掛著虛構性大 旗的小說,即使稍微不符史實,依然可將其視為作者的自由選擇,不需要擔負大 眾嚴格檢驗的眼光。
《隋煬帝艷史》扛著歷史的大旗,卻以艷這種娛人耳目的元素作為取材重 點,意欲讓通俗化的大眾文學擔負起歷史教化的重責大任,而讓文學負擔起此種 責任的起源則來自儒家,《論語》中就曾記載:「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
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20孔子將《詩經》的價值寄託 在政治外交上發揮的作用,跟審美價值相比,能否定國安邦顯得更為重要,而由 此發展下去,道德教化自然成為文學作品的責任之一。若從教化的觀點出發,歷 史的真實與否並非作者所欲傳達給大眾的重點,如何能引起大眾興趣,在人人都 能理解的範圍內傳達出歷史興亡的教訓與責任反而更為重要。由此看來,齊東野 人所謂的「補史」,並非真的意欲填補歷史的空隙,而是希望填補歷史無法全然 述說的教化責任與精神。
二、 由史入子——歷史與小說素材的融合
(一) 史的滲入與轉化
我們對歷史人物的了解一般來自史書與筆記小說,而這兩種預設立場不同的 書籍自然展現出他不同的面貌,史書較著重其公領域中亡國的惡事,筆記小說則 更關注一些能吸引讀者的野史小道,並將焦點放在私領域的部分,《隋煬帝艷史》
從題名到內容都欲綜合兩者,以歷史為基底來書寫小說,又意欲以小說的文體擠 入歷史的窄門,兩者在角力拉鋸下呈現出怎樣的面貌?
以《隋煬帝艷史》採用「史書」與「筆記小說」的比例來說,在《隋書》與
《北史》的使用上,多數只是做為背景用的史事,如即位、營建顯仁宮、巡狩、
築長城、至江都、叛變與駕崩等大事,共出現在九回當中;《資治通鑑》則由於 寫作手法與《隋書》、《北史》不同,在生硬的史事中又雜取少許野史筆記的內容,
較有情節性,因此如調戲宣華夫人等《隋書》、《北史》未記載之事都被完全挪用,
共出現了十一回,21回數的比例上也許只比《隋書》、《北史》多兩回,但卻因為 對事件的描述較具有故事性,因此整段挪用後重新調整的情況很多。如鳥獸獻羽 一事,《隋書》、《北史》只單講:
20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台北:大安出版社,1999.12),頁 198。
21 詳細內容可參見第二章第一節的【附表二】。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先是,太府少卿何稠、太府丞雲定興盛修儀仗,於是課州縣送羽毛。百姓 求捕之,網羅被水陸,禽獸有堪氅(耳毛)之用者,殆無遺類。22
《資治通鑑》記此事時前面照抄《隋書》、《北史》中自「課州縣送羽毛」以下的 描述,並在後面又加上一段敘述:
烏程有高樹,逾百尺,旁無附枝,上有鶴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乃伐其 根;鶴恐殺其子,自拔氅毛投於地,時人稱以為瑞,曰:"天子造羽儀,
鳥獸自獻羽毛。"23
《隋書》、《北史》僅單純描述朝廷要修儀仗因此命各州縣獻上羽毛,使得所有擁 有羽毛的水陸禽獸皆無所遁逃,雖有暗示此舉對動物的傷害,但著墨不多;《資 治通鑑》則添加民間傳奇,描述百姓為取鶴羽不惜伐樹,反而是身為鳥獸的鶴通 靈憐子,犧牲羽毛以保護孩子的情節,最後如此感傷之事還被稱為祥瑞,展現出 人類貪心與自以為是的諷刺之意。
《隋書》、《北史》中未明寫煬帝重修儀仗的原因,《資治通鑑》則表示除了 儀仗外當時還重製車輿、服飾等物,何稠做此「務為華盛,以稱上意」24,即使 沒有直述其因,重修儀仗的意圖應該也不外出是想突顯帝王的尊貴身份,《資治 通鑑》將此視為何稠討好皇帝的舉動,是以史官之意推測他的作為意圖,並且以 後面的小故事為「禽獸有堪氅(耳毛)之用者,殆無遺類」作補充,強調此舉造 成的傷害。
而小說文體的《隋煬帝艷史》將這段故事放在第十一回煬帝第一次下江南 前,架構大致與《資治通鑑》相同,另外增添修儀仗之事的原因是煬帝覺得舊儀 仗不甚美觀,於是虞世基建議可讓郡縣上呈所有水陸禽獸之毛羽,以及人民如何 設計奪取鶴羽的對話,最後以煬帝得知此事後大陞縣官,滿朝文武上表慶賀作結。
《隋煬帝艷史》在改編時直接將此事歸於煬帝個人追求華美的結果,把主持 其事的臣子改為虞世基,搜尋所有水陸禽獸之羽的命令也更改為聖旨所出,這樣 的更動強調了煬帝對奢侈華美的重視,並將州縣獻羽以致迫害所有獸禽之罪集中 於虞世基一人身上。齊東野人既然參考了這段故事,不可能不知道史書上記載的 負責人是何稠,更何況小說後期煬帝在迷樓享樂時,也有何稠獻轉關車與任意車 的劇情,可見此人確實為作者所知;但《隋煬帝艷史》在編寫時卻順著宣虞世基
22 (唐)李延壽著:《北史》,簡體字本二十四史(中華書局,2000),頁 291;(唐)魏徵著:《隋 書》,簡體字本二十四史(中華書局,2000),頁 45。
23 (宋)司馬光原著:《資治通鑑》,文白對照資治通鑑第一百八十卷(中國文史出版社),頁496。
24 同上注。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建造西苑、御道的描述,把重修儀仗之事也託給他,和《資治通鑑》增添描述的 情況不同,將負責的官員換人已是更動歷史的描述,更何況在此派誰負責並不會 影響情節走向,齊東野人的任意為之可看出其並無刻意遵史。
除此之外,增加煬帝與臣子及民眾的對白不僅能使人物情節更加生動,詳細 敘述製造儀仗跟民眾欲伐樹取鳥羽的原因也更為淺顯易懂,作者還為此事作詩 道:
也非君德也非神,自是仙禽善保身。
多少聰明遭禍害,始知靈鳥勝於人。25
史書將意涵藏於字句行間,小說則直接以詩點出諷喻之意,同時還藉此告誡讀者 保身之道,千萬不要因小失大。
在描述同樣的歷史事件時,由於作者的自我意識與取材範圍不同,使得《資 治通鑑》與《隋書》、《北史》的歷史敘事有所出入,卻僅是在原先的設定上另添 加情節,並沒有更動原先的史事,但《隋煬帝艷史》沒有遵從史實的描述,注重 的是整體情節在來龍去脈上的完整呈述,不僅更動人物更直述教化,從此可看出 與歷史的大論述相比,小說淺俗自由化的一面。
此外,不能忽略作者在序中標舉「艷」作為全書重心的用心,筆者在第二章 將其視為吸引讀者的「艷羨」元素,主要描述的是皇帝豪華富麗的宮廷生活,而 這個部分是單純靠作者憑空疊床架屋的虛構想像,或者也能與歷史作結合呢?
歷史對於煬帝的宮廷生活描述甚少,除了有傳名之的宣華夫人以及上面剛提 過的搖床得眠之事,《資治通鑑》中還有一段對於煬帝後宮生活的描述:
宮樹秋冬凋落,則剪彩為華葉,綴於枝條,色渝則易以新者,常如陽春。
詔內亦剪彩為荷芰菱芡,乘輿遊幸,則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竟以殽羞精麗 相高,求市恩寵。上好以月夜從宮女數千騎遊西苑,作清夜遊曲,於馬上 奏之。26
此段記載於大業五年五月築西苑十六宮後,與其他筆記小說均無重複,並分別被
《隋煬帝艷史》採用至第十一及十三回中。在第十一回中,煬帝想帶蕭后與宮中 妃妾夜遊西苑,因此作新曲《清夜遊》讓宮人先行演練,再一同乘輿騎馬,讓宮 人奏樂而行,小說中描述:
25 (明)齊東野人著,蕭相愷校點:《艷史》,頁 909。
26 (宋)司馬光原著:《資治通鑑》,文白對照資治通鑑第一百八十卷(中國文史出版社),頁49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真個天子有百神呵護,這一夜月色十分皎潔,照耀的御道上就如白晝一 般。眾宮人都是濃妝艷服,騎在馬上,或抱鸞笙,或鳴鳳管,一簇綺羅,
千行絲竹,從大內直排至西苑。只疑是仙子臨凡,真不羨人間富貴。27 從《資治通鑑》脫胎而出,煬帝在此美景中將自己與蕭后比喻為穆天子與西王母,
接著又與蕭后和十六院夫人乘龍舟共遊北海,並成為日後經常至西苑遊玩至夜半 的首例。
而剪綵為花的情節,《隋煬帝艷史》在使用上又有更精巧的結合。第十三回 描述煬帝從江都回到西苑,因時已為仲冬,北方又不如南方氣候溫暖,因此院內 花草凋零,讓煬帝心不愜意,沒想到第二日再至西苑,花柳竟一夜盡開,一問之 下才知是秦夫人的巧思再加上宮人們連夜製作的結果,煬帝頓時龍心大悅,立即 擺宴飲酒,與美人們譜新曲為樂。而有此剪綵為花的巧思後,院中花園再無冷淡 光景,煬帝也更加沉浸於遊樂當中。
與《資治通鑑》的描述相比,身為小說的《隋煬帝艷史》描寫不僅更豐富,
也更具有藝術性,尤其是在一夜之內讓西苑百花盛開的橋段,完全是小說才能引 領出的戲劇性情節,煬帝從意興闌珊到驚訝嘆服的情緒轉變,又突顯出秦夫人的 聰明靈巧,讓這個橋段更立體有趣。
這兩段情節都以歷史為據,也重新為煬帝沉浸在遊樂中的原因提出解釋,並 以令人欽羨的生活享受構成使讀者艷羨的條件,可說是將史書與小說內容成功結 合的範例。
(二) 小說的突破性
《隋煬帝艷史》在採用筆記小說時,由於篇幅的長短與描述的內容不一,使 用到的回數也各不相同,其中以參考的回數來論,可分為〈大業雜記〉2 回、〈迷 樓記〉8 回、〈開河記〉11 回、〈隋遺錄〉13 回、〈海山記〉16 回。28
最少被使用的〈大業雜記〉只有在描述顯仁宮與西苑格局的及龍舟編制的兩
最少被使用的〈大業雜記〉只有在描述顯仁宮與西苑格局的及龍舟編制的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