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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融艷搜奇--重寫隋唐材料

第二節 《隋煬帝艷史》鋪張奢華的艷羨生活

二、 社會風氣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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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煬帝艷史》令人艷羨的帝王生活主要體現在眾人簇擁、隨心所欲的作為 當中,而雕樑畫棟的美麗宮殿、美女雲集的縱慾生活更是所有男子都難以抗拒的 神仙般生活,這些享受都是帝王高度權力的展現,齊東野人也憑藉極盡鋪張奢華 的書寫模式,希望獲得讀者的喜愛,而在這些艷事的描寫當中,有一個引人注目 的共通點,那就是詩句的大量置入。

康正果認為可將小說當中煬帝與其妃妾所做的短詩視為「旨在製造特殊效果 而增添的裝飾」,因為「豔史之豔不只體現於事豔,而且講究文辭的豔麗」,90此 文辭的艷麗不僅展現在煬帝與妃妾所做的詩詞當中,作者在描述天子威儀及女子 之美時,也都以充滿排比、對偶的詩詞作為稱讚的主要媒介。

以鋪張誇飾的文句吸引讀者注意的源頭是漢賦,漢賦以散行的文字描繪外物 與書寫情致,其最大的特色就是鋪陳與誇飾,這種表現上的特點很容易導向排比 和對偶句法的運用,91再加上文學技巧的增繁,進入六朝後,賦體開始重視對偶、

聲律與辭藻,形成所謂的駢賦,而這種修辭手法也影響後世的文學作品。

藉由超過客觀事實描述的誇飾及陳列各式物象物態的鋪陳,主要是希望增加 藝術的感染力,但要注意的是漢賦是一種帝王美學,其原意是用來描述國力的強 盛,因此毫不吝情的鋪排堆疊詞句以擴大聲勢,但《隋煬帝艷史》的背景卻是隋 朝由盛轉衰的經過,描寫手法自然不可能與漢賦完全相同,再加上受小說的文體 所囿,為避免破壞故事情節的進行,因此並不使用如賦般長篇鋪排的形式呈現皇 帝至高的享受,反而以文人也相當擅長的詩句代替,穿插在情節當中,並在詩句 中使用誇飾的筆法及對偶的語句來陳列美景事物,以展現不同於平民之盛大氣 勢。

漢賦原先就是為展現國力富強而產生的文體,作者在此借用賦的部份手法也 為強調當時隋朝的富強,因此在小說的後半段,當煬帝的江山逐漸不保時,這樣 的手法也就難以再繼續使用,只好轉而以煬帝在性欲上的放縱作為艷的主要焦 點。

二、 社會風氣的影響

明代是小說商品化開始盛行的朝代,因此讀者與作者間的關係難免會受到商 品的供求法則影響,刊售小說的書坊主最重視的是小說能帶來的經濟效益,這對

90 康正果:《重審風月鑑-性與中國古典文學》(台北:麥田,1996.1),頁 189。

91 郭建勛:《辭賦文體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7.4),頁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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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作者的創作造成影響,使得作者在創作時必須顧及讀者的需求,所以不少小說 都以讀者有興趣的主題創作,以吸引讀者的目光為目的,而為了探求讀者的喜好 與心態,面對現實人生,注意時代風潮也是不可忽略的重點。

齊東野人以帝王生活為主,挑選他認為讀者會感到愉悅稱羨的素材進行鋪敘 描摹,主要體現於巡狩出遊、興建宮殿及與美女享樂這幾個方面,而他既然挑選 這些環節作為展現「艷」的舞台,想必認為這是最能令讀者艷羨的情節,筆者除 了從材料中探求其選擇的重點外,也試著從明末的背景環境釋之,希望能以當時 流行的題材事物,作為齊東野人挑選「艷」素材的佐證。

于志斌在〈論《隋煬帝艷史》的主題思想〉當中,從背景切入觀察《隋煬帝 艷史》的創作意圖,認為作者在明末書寫隋煬帝的亡國故事,其實暗寓許多對明 代朝政之不滿。他從歷史的角度出發,將王義自宮求進及宦官王忠與外官勾結之 事與明朝宦官專權的情況相連結,而煬帝在戒欲時與小黃門間的性愛及追求春藥 仙丹的舉動,也暗寓明末的男色之風的盛行及皇帝對於仙丹的過度著迷。92

王義自宮求進之事,〈海山記〉中即有記載,《隋煬帝艷史》內提到王義的部 份,也多以〈海山記〉及〈迷樓記〉中的情節描述為基礎架構衍伸而成,若要說 此段情節單純只是諷刺明末淨身入宮之宦官與其敗壞社會風氣,似乎有失公允,

但小說中對於王義淨身過程的詳盡描寫,或許也與作者身處的時代有關。相較之 下,齊東野人在《資治通鑑》單純提及大業三年煬帝使裴矩掌西域至張掖交市一 事上,新創宦官王忠通報裴矩西域開市並從中取利的情節,確實能令人聯想到明 末宦官勾結外臣以至於朝政敗壞之背景,只不過有關的描述就僅止於此,沒有其 他可供進一步參考之處。

而同樣的思考也可以用來觀察男色與丹藥盛行的情況。明世宗在位長達四十 五年,相當沉迷道教方術,眾臣為了討皇帝歡心,紛紛進丹藥以期寵幸,所謂的

「藥」即現今所說的春藥,與當時盛行的房中術相同,其目的為滿足自我的慾望,

再加上對於男寵的喜愛,淫藥與男風確實展現出明代上下沉溺於縱欲當中的醜 態。煬帝晚年因沉迷於女色而耗費精力及受王義所勸後避居靜室的描述可見〈迷 樓記〉,但齊東野人在小說後半新創男色與進補仙丹的情節,若將其視為末世將 至的環節之一,確實也反映出明代已逐漸混亂的社會風氣。

明世宗沉迷道士方術不管朝政只是明朝政治敗壞的開端,到明神宗親政的萬 曆十幾年後,由於皇帝時常稱病不上朝,整天沉浸於後宮的荒淫逸樂中,使官員

92 于志斌:〈論《隋煬帝艷史》的主題思想〉,《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 年第 5 期,頁 4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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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任免也處於半停滯狀態,93因此此時的士人即使終日苦讀也不見得能獲得官 職,就算有幸躋身官員,也因皇帝不重視政事及不信任朝臣,不僅無法以所學在 政治領域中出人頭地,甚至隨時都會有遭到廷杖或流放的危機,這種進退失據的 處境,影響了當時士子們的思想。嘉靖以後,陽明之學遍佈全國,其中受到泰州 學派影響的李贄,所主張的「童心說」,可為當時思想逐漸走向自然、縱慾的路 線註解。再加上宮廷流傳出的縱慾風氣,使性愛觀趨於開放,以性行為描述為主 的艷情小說即在此種環境中興起。94

明代中晚期社會風氣的改變,除了皇帝荒廢朝政造成的影響外,也可從社會 經濟變遷,商業繁榮興盛,不論農民或儒者都為了利益而投向商業活動,使商人 躍升成為四民之首觀察。明太祖開國時雖對各階層的百姓在食衣住行上有所規 範,但自嘉靖以後,商品經濟的快速發展,為奢侈提供了有利條件,原先的法律 如同虛設,只要有消費能力者,不論是衣食器用均奢靡不已,蔚為風尚,但過度 追求物慾的滿足,卻容易使人民流於淫逸放縱的生活。

面對這種華麗奢靡的風氣,作者為了引起讀者的興趣,必得投其所好,前面 提到的艷情小說即為一例,而齊東野人以「艷」為號招,以尊貴的帝王宮廷生活 為主,展現華美的衣食宮室、嬌美可人的女性及縱情的性愛場面,也是希望藉由 時代的推波助瀾,以超越平民百姓所能擁有的的華貴奢侈,讓讀者感到「艷羨」。

除此之外,小說中煬帝出遊兩次,不論是乘車或坐船,都極盡描述其遊歷江 南之樂,此與明代士人喜好遊覽江南之活動正巧不謀而合。晚明文人在政治上的 不得意讓他們想轉而隱居,但迫於現實環境的考量,因此多數人選擇可親近自然 的山水遊歷,其中又以舟居為最受文人喜愛的避世方式之一,如袁中道就長年乘 船遠遊,其著作《珂雪齋集》中即有不少相關的記遊文章。95由於社會經濟的發 展及交通便利等等有利條件,不僅文人雅好山水,一般百姓也對此相當熱中,使 得遊觀在此時大受歡迎,齊東野人在《隋煬帝艷史》中添加遊賞之樂,想必也並 非偶然。

93 (清)張廷玉:〈神宗本紀〉,《明史》(臺北:臺灣商務,1988),卷 20,頁 273、285。

94 參考傅耀珍:《明代艷情小說研究》(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碩士論文,2006.7),頁 35-37。

對此林辰卻持不同看法,認為歷代皇帝、后妃的淫亂遺事對艷情小說確實有重要影響,但其盛行 卻非由於明代自宮廷至社會的淫風說,林辰主張從中國娼妓史中去尋找原因,認為明萬曆後的官 妓、私娼、家妓有空前的發展,官僚、儒生都將狎妓一事視為趣事,好男色之風尤烈,這與艷情 小說和性行為描寫的流行也許更有關係。林辰:〈艷情小說和小說中的性描寫〉,收錄自張國星主 編:《中國古代小說中的性描寫》(天津:百花文藝,1993.3),頁 45。

95 袁中道曾於《珂雪齋集》的〈前汛鳧記〉中說:「天下之樂莫如舟中,雖汪洋可觀,而其驚恐 亦自不少,故樂少而苦多,惟若練若帶之溪,有澄湛之趣,而無風濤之險,乃舟居最恬適者也。」

表示其對於舟居閒適之情的喜好。((明)袁中道:《珂雪齋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台南:莊 嚴文化,1995)集部 181 冊,卷 14,頁 4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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