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形：內在意涵的連結

雷神在非人形的類型中有單純以獸形來表現，亦有以部分似人，部分非人的 半人半獸形展現，然無論何者都帶有強烈的怪異色彩，且不同的樣貌皆表述人們 對雷神的不同想像，自文獻的梳理可知雷神形象有「牛形」、「鬼形」、「龍蛇形」、

「豕形」、「猴形」五種。

（一）牛形

15 ﹝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卷 394，頁 256。

16 ﹝唐﹞張讀撰：《宣室志》，卷 7，收入於史仲文主編：《中國文言小說百部經典》（北京：北京 出版社，2000 年），頁 3051。

17 ﹝唐﹞張讀撰：《宣室志》，〈輯佚〉，收入於史仲文主編：《中國文言小說百部經典》，頁3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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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可見中國最早以完全獸形來表述雷為《山海經‧大荒東經》：

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壯如牛，蒼身而無角，

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 得之，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¹⁸

此雷獸狀如牛，名為夔，和牛一樣能涉水，具有招致風雨的能力，並且觀其敘事 與《帝王世紀輯存》中「黃帝殺蚩尤，以其皮為鼓，聲聞百里。」¹⁹類同，而任 昉《述異記》也載蚩尤的形象具有牛的特徵：

有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四目六手。今冀州人掘地得髑髏如 銅鐵者，即蚩尤之骨也。今有蚩尤齒，長二寸，堅不可碎。秦漢間 說蚩尤氏耳鬢如劍戟，頭有角，與軒轅鬬，以角觝人，人人不能 向……」²⁰

可見蚩尤具有「牛蹄」、「頭角」的特徵，而在王充《論衡‧紀妖》中我們亦能見 到蚩尤與雷雨之關係：

昔者黃帝合鬼神於西大山之上，駕象輿，六玄龍，畢方並轄，蚩尤 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蟲蛇伏地，白 雲覆上，大合鬼神，乃作為清角。²¹

由此或可以認為夔牛即蚩尤的化身，蚩尤族以牛為圖騰，黃帝戰勝蚩尤擒殺夔牛 後，雷獸的司雷職權從此便由黃帝所篡奪。²²

又晉代張華《博物志‧異獸》云：

九真有神牛，乃生谿上。黑出時共鬬，即海沸，黃或出，岸上家牛 皆怖，人或遮則霹靂，號曰神牛。²³

指出九真神牛遇險時，則有霹靂護之，表明了它們與雷神之間的聯結。

基於此不難看出牛做為水獸、雷獸的觀念，同時又因牛是農耕的重要工具，

而農耕特別倚重雨水，因此「農耕——牛——雷雨」被聯繫起來，使得人們創造

18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61。

19 ﹝晉﹞皇甫謐撰，﹝清﹞宋翔鳳集校，徐宗元輯：《帝王世紀輯存》（北京：中華書局，1964 年），頁24。

20 ﹝梁﹞任昉：《述異記》（台北：藝文印書館，1967 年），頁 1。

21 ﹝東漢﹞王充：《論衡》，頁 334。

22 牛天偉、金愛秀：《漢畫神靈圖像考述》，頁 108。

23 ﹝晉﹞張華著，范寧校證：《博物志校證》，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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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種種以牛為主體的祭祀儀式，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如《太平御覽》卷 11 引顧微《廣州記》：

郁林郡山東南有一池，池邊有石牛，人祭祀之，若旱，百姓殺牛祈 雨，以牛血和泥。泥石牛背。祀畢，則大雨如注。洗牛背泥盡則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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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此儀式逐漸演變為於立春之日「鞭牛」、「打春（牛）」的習俗，直到今日我 們仍能在中國廣州、無錫、北京等地見得，分布相當廣泛，也足見此習俗的活躍。

（二）鬼形

宋《齊東野語》有言：「謝仙，者雷部中鬼也，掌行火於世間。」²⁵文中提 到了「雷鬼」，然其形象未明，為了釐清其形象樣貌，或許可藉由「鬼」之文字 具象入手。

許慎《說文解字》認為「鬼」是「人所歸為鬼。」²⁶，意即鬼是人死後所化，

但觀其時代更早的《墨子‧明鬼下》對於鬼的詮釋是：

古之今之為鬼，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為 鬼者。²⁷

可見對於鬼的定義是較廣泛的，並非許慎的狹義定義；再者，觀「鬼」之甲骨文

「 」、「 」與金文「 」之字形，發現其字形可析解為上半部似「田」之形，

與下半部的或正面、或跪姿、或側立之「人」形，由此可假設「鬼」指的是擁有 與人相似的外型，但具非人特質（田形）的生物。

除此之外，《廣雅‧釋天》曰：「物神謂之鬼」²⁸和《論衡‧訂鬼》言：「鬼者，

老物之精也」²⁹，皆將「鬼」的重心置於「物」，而非「人」，直至今日仍有學者 重新解讀「鬼」之涵義，如何新《龍：神話與真相》一書便有「鬼的本義是鳥獸 中似人而兇惡者」³⁰的說法，直指鬼為形貌特異的生物，鄭志明則將「鬼」視為

「自然精靈的總稱，或者專用來指稱大自然魍魎魑魅等妖魔鬼怪的靈體」³¹，又 何星亮指鬼「是模糊不清、隱隱莫測的靈體，是超自然力的初級形態之一」³²， 甚至有學者對鬼進行分類，如張勁松將鬼分成祖先鬼和家鬼、物鬼、自然現象鬼、

24 ﹝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覽》（北京：中華書局，1960 年），頁。

25 ﹝宋﹞周密：《齊東野語》（新北：廣文書局，2012 年），頁 180。

26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439。

27 唐敬果選註：《墨子》（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0 年），頁 102。

28 ﹝清﹞王念孫撰：《廣雅疏證》（南京：鳳凰出版社，2000 年），頁 283。

29 ﹝東漢﹞王充：《論衡》，頁 343。

30 何新：《龍：神話與真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 年），頁 181。

31 鄭志明：《宗教神話與崇拜的起源》（台北：大元書局，2005 年），頁 211-212。

32 何星亮：《中國自然神與自然崇拜》（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局，1992 年），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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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現象鬼四大類，³³但無論何者皆是將鬼的範圍擴大到「物」，而非單純地侷 限於「人」，故本文將雷鬼歸於非人形討論。

在唐代以前關於雷鬼的敘事不多，但觀《太平廣記》所收錄的記載中，至唐 代雷神大量地以鬼形出現，如《宣室志‧卷 7》如下：

唐御史楊詢美，……嘗一夕，大風雨，雷電震耀，諸子俱出戶望，

且笑且詈曰：「我聞雷有鬼，不知鬼安在？願得而殺之，可乎？」

既而雷聲愈震，林木傾靡，忽一聲轟然，若在無廡，諸子驚甚，即 馳入戶，負壁而立，不敢輒動。復聞雷聲若天呵地吼，廬舍搖動，

諸子益懼。僅食頃，雷電方息，天月清霽。庭有大古槐，擊拔其根 而劈之。諸子覺兩髀痛不可忍，具告詢美。命家僮執燭視之，諸髀 咸有赤文，縱橫十數，狀類杖痕。疑雷鬼之所為也。³⁴

在這段引文中僅提及「雷鬼」一詞，雖對於其形貌未有說明，但對其所作為有詳 實的記載，而在另一段文字敘述中：

唐長慶中，蘭陵蕭氏子，以膽勇稱。客游湘楚，至長沙郡，舍於仰 山寺。是夕，獨處撤燭，忽暴雷震蕩檐宇，久而不止。俄聞西垣下 窸窣有聲，蕭恃膂力，曾不之畏，榻前有巨棰，持至垣下，俯而撲 焉。一舉而中，有聲甚厲，若呼吟者。因連撲數十，聲遂絕，風雨 亦霽。蕭喜曰：「怪且死矣。」迨曉，西垣下睹一鬼極異：身盡青，

傴而庳。有金斧木楔，以麻縷結其體焉，瞬而喘，若甚困狀。於是 具告寺僧觀之，或曰：「此雷鬼也，蓋上帝之使耳。子何為侮於上 帝，禍且及矣。」裡中人具牲酒祀之。俄而雲氣曛晦，自寺中發，

出戶升天，鬼亦從去。既而雷聲又興，僅數食頃方息。蕭氣益銳，

裡中人皆以壯士名焉。³⁵

說明雷鬼全身盡是青色，駝背而瘦小，且持金斧木楔，並以麻繩捆著身體。

直到宋元時期都還有與雷鬼相關的敘述，對於雷鬼的形貌描述亦更為詳盡，

如南宋洪邁《夷堅丙志‧卷 7》：

上官彥衡侍郎，家居揚州，夫人楊氏白晝在堂中與兒女聚坐，忽雷 雨大作，奇鬼從空隕於地，長僅三尺許，面及肉色皆青，首上加幘，

如世間襆頭，乃肉為之，與額相連。顧見人，掩面如笑。既而觀者 漸眾，笑亦不止。頃之，大霆激於屋表，雲霾晦冥，不辨人物，倏

33 張勁松：《中國鬼信仰》（台北：谷風出版社，1993 年），頁 15-64。

34 ﹝唐﹞張讀撰：《宣室志》，卷7，收入於史仲文主編：《中國文言小說百部經典》，頁3051。。

35 ﹝唐﹞張讀撰：《宣室志》，〈輯佚〉，收入於史仲文主編：《中國文言小說百部經典》，頁3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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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乘空而去。³⁶

從文獻資料中，得知雷鬼的長相奇異，同唐代所載「面及肉色皆青」，更在此基 礎上勾勒面部的細部特徵為「首上加幘，如世間襆頭，乃肉為之，與額相連」， 並且讓人無法分辨「人」或「物」的特徵，皆合乎上文針對「鬼」字之闡釋。

（三）龍蛇形

龍的起源說非常複雜，至今各家學者仍未有定論，如章炳麟〈說龍〉一文認 為其原型為揚子鱷，³⁷唐蘭《古文字學導論》認為是蜥蜴，³⁸森安太郎《中國古 代神話研究》則認為是星象，³⁹除此亦有閃電、⁴⁰胚胎⁴¹等說，其中尚有許多可以 討論的空間，便不詳細列舉，然其中較多學者支持的觀點是龍的原型即蛇，諸如：

聞一多《伏羲考》指龍是以蛇為主體的混合圖騰物，⁴²何星亮《中國圖騰文化》：

龍是由圖騰演化的神，龍的原型是蟒蛇，龍的誕生地是太暤部落；⁴³張愛萍《中 日古代文化源流》一書也說蟒蛇圖騰被神化成為今天所知的龍，又由龍的進一步 神化成為雷神，指出蛇信仰是龍信仰的基礎。⁴⁴

除此，在傳世文獻記載中，早在《易‧繫辭》：「龍虵之蟄，以存身也。」⁴⁵便 可見龍蛇並提的狀況，或龍蛇相似的敘述，例如：《論衡‧講瑞》：「龍或時似蛇，

蛇或時似龍」⁴⁶、《論衡‧龍虛》：「世俗畫龍之象，馬首蛇尾」⁴⁷、「龍，馬蛇之類」

48、《爾雅‧釋魚》：「螣蛇」，郭璞注：「龍類也，能興雲霧而遊其中」⁴⁹、《金樓子》

卷5：「蛇化為龍」⁵⁰等，基於這樣的現象本文便將龍、蛇置於一類並談。

而中國早期關於龍蛇形象的雷神記載為《山海經‧海內東經》說：

雷澤中有雷神，龍身而人頭，鼓其腹。在吳西。⁵¹

36 ﹝宋﹞洪邁撰：《夷堅志‧丙志》，卷 7（台北：明文書局，1982 年），頁 421。

37 章炳麟：〈說龍〉，《華國》，第 1 卷 11 期（上海：華國月刊社，1924 年 7 月），頁 1695-1697。

38 唐蘭：《古文字學導論‧下編》（台北：樂天出版社，1970 年），頁 69b。

39 ﹝日﹞森安太郎撰，王孝廉譯：《中國古代神話研究》（台北：地平線出版社，1974 年），頁 202-208。

40 朱天順：《中國古代宗教初探》（台北：谷風出版社，1986 年），頁 100。

41 王小盾：《中國早期思想與符號研究──關於四神的起源及其體系形成（下）》（上海：上海人 民出版社，2007 年），頁 679-707。

42 聞一多：〈伏羲考〉，《聞一多全集》（北京：三聯書店，1982 年），頁 25-27。

43 何星亮：《中國圖騰文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年），頁 353-367。

44 參自張愛萍：《中日古代文化源流──以神話比較為中心》（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5 年 7 月），頁51。

45 ﹝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頁 463。

46 ﹝東漢﹞王充：《論衡》，頁 358。

47 ﹝東漢﹞王充：《論衡》，頁 94。

47 ﹝東漢﹞王充：《論衡》，頁 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