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雷神形象之文化闡釋
第一節 雷神形象之象徵意涵
三、 涉水致雨：豕
古代先民認為豬與雨水有著密切的聯繫，稱豬為「水畜」，如《詩經‧小雅‧
漸漸之石》：「有豕白蹢，烝涉波矣；月離于畢，俾滂沱矣。」31鄭箋：「豕之性 能水」32，鄭氏注《禮記‧月令》：「彘，水畜也」33，此中反映古人認為群豬涉水、
月亮靠近畢星，都是天降大雨的徵兆，這也說明東夷族先民已有將豬與水聯繫起 來的觀念。除此，反映東夷故地以豬為雨水之神的文獻尚有許多，下文便列舉數 條記載，以茲佐證。
首先，《山海經‧東山經》言：
南三百里曰豺山。其上無草木，其下多水，其中多堪㐨之魚。其獸 焉，其狀如夸父而彘毛，其音如呼，見則天下大水。34
東北二百里曰剡山，多金玉。有獸焉，其狀如彘而人面，黃身而赤 尾，其名曰合窳，其音如嬰兒。是獸也，食人，亦食蟲蛇，見則天 下大水。35
道出豺山和剡山上的神獸都有人和豬的特點，並且具有導致雨水的神性。
其次，《太平廣記》卷439 引《符子》中：
朔人有獻大豕於燕相，令膳夫烹之。豕既死，見夢於燕相曰：「造 化勞我以豕形，食我以人穢。伏君之靈得化，今始得為魯之津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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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則傳說顯然是以東夷故地為背景，豕死後化為水中神祇，亦反映豬和水的內在 聯繫。
接著，《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又云：
昔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鑑，名曰玄妻。樂正后夔取之，
30 吳安清：〈民間故事中的雷神──關於雷神形象、故事類別及意識意涵的研究〉，《東方人文學 誌》，第7 卷第 1 期（2008 年 3 月），頁 192。
31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毛詩鄭箋》，卷 15，頁 438。
32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毛詩鄭箋》，卷 15，頁 438。
33 ﹝漢﹞鄭玄注：《禮記鄭注》，卷 5，頁 200。
34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103。
35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115。
36 ﹝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卷 439，頁 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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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伯封，實有豕心，貪惏無饜，忿纇無期，謂之封豕。37
文獻記載了封豕與夔的「血緣」關係，而夔在《山海經》38中亦是水中神獸，反 映了豬與夔的譜系關係。
最後《淮南子‧本經》中記載：
逮至堯之時，十日竝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 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 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
斷修蛇於洞庭，禽封豨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39
其中羿擒捉封豕顯然與旱澇有關，又據《淮南子‧主術》：「湯之時，七年旱，以 身禱於桑林之際，而四海之雲湊，千里之雨至。」40可見東夷祈雨之處在桑林，
封豨又在桑林被擒，顯然封豨與求雨脫不了關係。
這種將豬視為雷雨之神的觀念到後來已不再侷限於東夷故地，而是擴展到更 廣大的區域，例如《北夢瑣言》：
邛州臨漢縣內有湫，往往人見牝豕出入，號曰「母豬龍湫」。唐天 復四年，蜀城大旱，使俾守宰躬往靈跡求雨。於時邑長具牢醴，命 邑寮偕往祭之。三奠迨終，乃張筵於湫上，以神胙客，坐於烈日，
鋪席以湫為上，每酒巡至湫，則捧觴以獻。俟雨沾足，方撤此筵。
歌吹方酣，忽見湫上黑氣如雲，氛氳直上，狂電燁然，玄雲陡闇，
雨雹立至。令長與寮吏鼓舞去蓋，蒙濕而歸。翌日，此一境雨足，
他邑依然赤地焉。夫人之至誠，則龍畜亦能感動，享德濟旱，勿謂 不智。41
文中便記錄了邛州人向母豬龍湫求雨的習俗。
豬作為水神具有操縱降雨的能力，而先民根據生產和生活的實踐中發現降雨 就一定要有溝瀆排水，否則雨水就會氾濫成災，因此豬形水神逐漸又演變為溝瀆 神。如《山海經》中便載有兩則豬形溝瀆神的神話傳說，分別為：
有獸焉，其狀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見則其縣多
37 左丘明撰，﹝晉﹞杜預集解，李夢生整理：《春秋左傳集解》，頁 752-753。
38 「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
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 天下。」
39 劉文典撰，逢逸、喬華點校：《淮南子鴻烈集解》，頁 254-255。
40 劉文典撰，逢逸、喬華點校：《淮南子鴻烈集解》，頁 276。
41 ﹝五代﹞孫憲光撰，余鋼整理：《北夢瑣言》，卷 3，頁 24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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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功。42
有獸焉，其狀如人而彘鬣，穴居而冬蟄，其名曰猾褢，其音如斲木，
見則縣有大繇。43
曲折地反映了東夷族先民冬季整治溝瀆的事實，同時也證明豬形水神與整治水土 存在著內在的聯繫。而這些神話也是古代先民抗旱祈雨、整治溝瀆等生產實踐活 動的一種神話反映，也是古代先民獨特的自然觀的神話式表現。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能在古代星象學中得到印證。唐《開元占經》卷62 引
《西官侯》便有「奎者，天之玄冥，溝瀆陂池江河漢也」44的記載，所引《聖洽 符》亦有「奎者，溝瀆也」45的記述，以此說明奎宿與農事活動中整治溝瀆的聯 繫，但由於先民並不能認識這種聯繫間的科學實質，便將其納入神祇崇拜的範疇 之中，又因為東夷族先民一直認為豬具有致雨的能力，並且和整治水土相關，這 樣的觀念便容易滲入人們對奎宿的了解，因此《史記‧天官書》云：「奎曰封豕，
為溝瀆。」46便可看出這二種認知的結合。
除此，因為豬的神性與農作物的豐產構成了因果關係，因此亦成了豐產神或 收穫神的代表之一，這自然也影響先民對豐產神和收穫神的想像，如《山海經‧
東山經》載豐收神「當康」的形象為「狀如豚而有牙」47，《楚辭‧大招》載收穫 神「蓐收」的形象則為「豕首縱目，被髮鬤只」48。集結上文論述，便可勾勒出
「水——豕／雷——豐產」的關係。
綜上所述，自傳世文獻、出土文獻、出土文物、口傳敘事的相關材料中，釐 析出雷神形象的幾種類型，而從雷神形象的梳理上就可以發現組合成雷神的動物 或其他物，並非是毫無選擇的，大都表現了雷神的部分特質，如：興雲佈雨、司 水的能力，或巨大聲響、閃電蜿蜒的特色，亦或出沒的周期等，除此這些動物亦 大多有生殖的意象，埃利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1905-1960）《大母神》（The Great Mother，1955）一書便提及牛、豬、蛇等都具有母神的特質，49這也恰與 中國農業社會有相大的關係，正如何星亮所言：
任何宗教形式都與社會密切相關的，都具有社會屬性。離開社會，
宗教就不會存在。自然崇拜也一樣，人們崇拜自然，並不是崇拜天
42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9。
43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10。
44 ﹝唐﹞瞿曇悉達撰：《開元占經》，卷 62，收入於《欽定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1973 年），頁 10。
45 ﹝唐﹞瞿曇悉達撰：《開元占經》，卷 62，收入於《欽定四庫全書》，頁 10。
46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 27，頁 462。
47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115。
48 ﹝宋﹞洪興祖撰：《楚辭補注》，頁 346。
49 ﹝德﹞埃利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著，李以洪譯：《大母神：原型分析》（北京：東方出 版社，1998 年），頁 119-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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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蒼茫、地的遼闊、日的光輝、月的明亮、雷的怒吼、雲的多變……
等，而主要是祈求自然神保佑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五穀豐登、六 畜興旺。自然崇拜自產生之日起便與社會有密不可分的關係。50 因此直至今日我們仍敬仰、崇拜雷神，已非僅僅是昔日之畏懼之情，更多 的是對生活安定的嚮往，透過祈求希冀能得到神靈的庇佑，以期日日平安、
年年豐泰，因此也使得自然神祇在歷史的流變中根據其原初之神能，不斷 孳乳相關神職，以服膺於社會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