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雷神形象之文化闡釋
第三節 雷神之發展演變
一、 雷神的地位遞遷
綜觀本章對於雷神形象之象徵意涵、神職功能整理，雖以中國地區之材料為 主要研究對象，但在其中仍可見世界各地文化之共性，高健〈中國雷神神格鉤沉
──以漢文獻為中心〉71一文便試圖揭開被後世遮蔽、遺忘的雷神神格，他認為雷 神以倏忽電光劈開宇宙之卵是為創世神；再次因雷神具呼風喚雨之能，可生育萬 物，而被奉為始祖神和豐收神；最後，雷神可發起毀滅性的洪水，顯現其再創世、
再造人的神格，因此推測雷神曾為原初至上神，那麼什麼是至上神呢？雷神又何 以成為至上神呢？
根據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1907-1986）《神聖的存在──比較宗教的範型》
72一書中，他認為天空又高又遠，在初民心中直接揭示一種超越性、權能和神聖 性，並從許多神名的起源得到證明，如易洛魁人稱凡是擁有奧倫達(orenda)的都 稱之為奧基(oki)，而奧基的字義便是「在高處的」；蘇族人以瓦康(wakan)來表達 一種巫術──宗教的神力(power)，在達科他語中便指稱「在高處、在上面」，其實 指的便是至上神；又或是阿克頗索(Akoposo)尼格羅人有一個至上神沃魯烏 (Uwoluwu)，意思亦是「在上的、上界」，凡此還有許多民族以在天上的、在上 面的來表達至上神的概念。
69 李志鴻：〈神聖的帷幕：民眾思想世界中的雷神崇拜〉，《福建師範大學學報》第1 期（2005 年），
頁105。
70 李喬：《中國行業神崇拜》（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1990 年 6 月），頁 211、247。
71 高健：〈中國雷神神格鉤沉──以漢文獻為中心〉，《思茅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11 年 5 期，
頁52-57。
72 以下關於伊利亞德對於「至上神」的論述，皆參自﹝美﹞米爾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1907-1986)，晏可佳、姚蓓琴譯：《神聖的存在──比較宗教的範型》(桂林：廣西師範大學 出版社，2008 年)，頁 35-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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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描述至上神的神顯時多和氣象相關，如澳大利亞東南地區各部落的至上神
──白亞米(Baiame)，居住在天上，霹靂是祂的聲音，祂普降甘霖，令大地蔥翠、
富饒；在安達曼群島，普魯加(Puluga)是至上神，同樣居住在天空，霹靂是祂的 聲音，風是祂的呼吸，颶風是祂發怒的跡象，祂派遣雷電懲罰觸犯祂的人；保尼 斯人信仰提拉瓦‧阿提烏斯(Tirawa Atius)創造群星引導人的腳步，閃電是祂的一瞥，
風是祂的呼吸。伊利亞德尚舉其他諸多例子，從中都可以發現幾乎所有的至上神 都通過雷鳴、閃電、風等來顯現，但因至上神的超越性和消極性的普遍表現，使 其無法滿足人類無盡的宗教、經濟以及生命的需求，缺乏與人類生活的直接相關 性，所以成了退位神，而這一部分可從「沒有任何季節性儀式」的特徵中看出，
只有在人們急需時才呼喚祂，因此雖然貴為至上神，卻沒有神廟、塑像，也沒有 祭司，然而災難降臨時刻卻是人們祈求的對象，但也因至上神的退位，使得祂的 位子便讓位予其他自然現象或日月等其他宗教形式，從天神的超越性和消極性轉 移到更加活潑、主動和容易接近的形式，形成了新的「神聖形式」之替代天神，
雷神便是其中一種，這一觀點所預設的立場是人們先有天、天神的概念，爾後因 天神退位，才轉由其他神祇替代。
然有些學者則持相反的意見，認為早期人們對天、天帝的觀念尚未形成時，
在部分地區由雷神擔起至上神的職責，如王明麗、牛天偉說：
在遠古時代，不少民族曾奉雷神為最高的神，當「天」或「上帝」
的觀念產生之後，雷神的地位才從至尊神逐漸降低為天的從屬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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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觀念同時反映於中國「神」之造字上，彰顯雷神之地位高尚。
但從中國先秦文獻的梳理中，可以發現雷神在早期的地位並不特別突出，就
《周禮‧大宗伯》記載：「以槱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74提到大宗伯的祭 祀對象中並沒有提到雷神，而於《楚辭‧遠遊》中言：「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 以為衛。」75雷神亦是與其他氣象神一同出現；但觀察漢代畫像石中「雷神出行 圖」，大多畫像中的雷神是可以獨享雷車之尊，其他氣象神則多為其開道，或簇 擁在旁，另外，西漢末年亦開始立廟祭祀雷神，如史書紀錄：「東方帝太昊青靈 句芒畤及靁公、風伯廟、歲星、東宿東宮於東郊兆。」76成為官方所承認的自然 神祇，這皆顯示出雷神擁有一定高度的地位。
關於雷神地位轉變的原因，張倩倩於〈漢墓神畫：別於文字神話的另 一神話系統──以「雷公出行圖」為例〉77一文中指出，應是與漢代獨尊儒 學後由嚴格君臣等級政治制度的制定，所引發的一系列讖緯之學有關。漢
73 王明麗、牛天偉：〈從漢畫看古代雷神形象的演變〉，《中原文物》，第4 期（2002 年），頁55。
74 林尹註譯：《周禮今註今譯》，頁 192。
75 ﹝宋﹞洪興祖撰：《楚辭補注》，頁 260。
76 ﹝漢﹞班固撰，﹝清﹞王先謙補注，上海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整理：《漢書補注》（肆），頁1744。
77 張倩倩：〈漢墓神話：別於文字神話的另一神話系統──以「雷公出行圖」為例〉，《2014 全國 中文博士生學術論壇論文集（文學卷一）》（武漢：武漢大學文學院主辦，2014 年），頁 2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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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伏生撰《尚書‧洪範五行傳》中云：「雷於天地為長子，以其首長萬物與 其出入也。雷二月出地百八十三日，雷出則萬物出；八月入地百八十三日，
雷入則萬物入。」78「夫雷，人君之類也。」79將雷附會為人君，爾後在 整個社會讖緯之風盛行下，又不斷提升雷神的地位，最終甚至與黃帝結合，
如《河圖緯》：「黃帝以雷精起。」80《春秋合誠圖》：「軒轅星，主雷雨之 神。」81等，再輔以前文所論之感生神話，皆透露了「君權神授」、「天命」
的訊息，借助人們對於雷的崇敬心態將統治者推至僅次於天地的最上位者，
以鞏固自己的政權，而雷神則因為統治者的推崇獲得了崇高的地位。
因此就目前已知之材料看來，雷神於先秦至漢代的地位遞遷的過程是由低到 高，從氣象神中的一員一躍為氣象主神，統領眾部神如雨神、風神、虹神、電母 等；而根據前文的推論，在僅有口傳敘事的年代裡，雷神確實有可能肩負著至上 神之角色，受人推崇，直至出現位階更高的天帝，雷神轉變為和原先的隨侍神同 一地位，聽令於天帝。
而到了六朝，雷神又以相當不同的面貌展現，尤其是在筆記小說的表述中，
祂轉變為與人競爭，或需要人幫助的角色，甚至是以戲謔的方式呈現，如被關在 雞籠裡、跌倒夾在樹中等，例如《神仙感遇傳》：
唐葉遷韶，信州人也。幼歲樵牧，避雨於大樹下。樹為雷霹，俄而 却合。雷公為樹所夾，奮飛不得遷。韶取石楔開枝，然後得去。仍 媿謝之，約曰：「來日復至此可也。」如其言至彼，雷公亦來，以 墨篆一卷與之。曰：「依此行之，可以致雷雨，袪疾苦，立功救人。
我兄弟五人，要聞雷聲，但喚雷大雷二，即相應。然雷五性剛躁，
無危急之事，不可喚之。」自是行符致雨。82
鍾宗憲〈中國雷神形象〉一文認為雷神會由高貴威嚴之形象轉為猥瑣勢弱的原因，
或許和當時律令不行、政局不安與個人意識抬頭有關，也可能與佛道兩教的盛行 有關83；佛道教之所以會影響人們表達雷神形象的方式，正如魯迅所言：
還有一種助六朝人志怪思想發達的，便是印度思想之輸入。因為晉、
宋、齊、梁四朝，佛教大行，當時所譯的佛經很多，而同時鬼怪奇 異之談也雜出，所以當時合中印兩國底鬼怪到小說裡，使它更加發
78 ﹝唐﹞徐堅等輯：《初學記》，卷 1，頁 22-23。
79 ﹝唐﹞徐堅等輯：《初學記》，卷 1（北京：京華出版社，2000 年），頁 23。
80 ﹝清﹞王奭輯：《河圖緯》，頁 3。
81 ﹝清﹞王奭輯：《春秋合誠圖》，頁 4。
82 ﹝五代﹞杜光庭：《神仙感遇傳》，收入於史仲文主编：《中國文言小說百部經典》（北京：北 京出版社，2000 年），頁 3722。
83 鍾宗憲：〈中國雷神形象〉，收錄於《先秦兩漢文化的側面研究》（臺北：知書房出版社，2005 年），頁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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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起來。84
確實有可能影響雷神形象的展現，然再次轉變為今日我們所崇敬的雷神樣貌，可 能已是兩宋後的事了。
二、 雷神從「自然神」到「人格神」的改變
遠古時期，人們尚無法對自然現象做出合理的解釋，因此當未知遠方傳來一 道亮光劃破天際，並發出巨大聲響時，難免會感到恐懼、驚慌，甚至認為有一種 超越自然法則的能力正支配著世界，於是形成了雷神的自然崇拜信仰。
在造神的過程中，根據先民細微的觀察發現雷、雨往往相隨，能夠滋潤大地，
使得百草權輿，世界因此充滿了生命力，所以認為雷神和人類的生活產業有著密 切關聯，由此雷神成為主宰萬物的保護神、豐收神，儘管後來雷神的神職產生改 變，成為正義的化身，專懲治惡人，替天行道，但從中已可見雷神在人民心中由 畏懼之情轉化為崇敬之心的過程。
除此，雷神至六朝時期開始有明顯人格化的傾向，雷神同人類一樣擁有自己 的家族，如上文所舉之葉韶解救受困的雷公便有五兄弟，又如《傳奇》載陳鸞鳳 傷雷一事：
唐元和中，有陳鸞鳳者，海康人也。負氣義，不畏鬼神，鄉黨咸呼 為「後來周處」。海康者，有雷公廟，邑人虔潔祭祀，禱祝既淫，
妖妄亦作。……時海康大旱，邑人禱而無應，鸞鳳大怒曰：「我之 鄉，乃雷鄉也。為神不福，況受人奠酹如斯；稼穡既焦，陂池已涸，
牲牢饗盡，焉用廟為？」遂秉炬爇之。……是日，鸞鳳持竹炭刀，
于野田中以所忌物相和啖之，將有所伺。果怪雲生，惡風起，迅雷 急雨震之。鸞鳳乃以刀上揮，果中雷左股而斷。雷墮地，狀類熊、
豬，毛角，肉翼青色，手執短柄剛石斧，流血注然，雲雨盡滅。……
逡巡，復有雲雷，裹其傷者和斷股而去。85
證明雷神亦有同夥者協助脫離險境，甚至還有雷神娶妻之事：
庚申歲，番禺村女。有老姥與之餉田。忽雲雨晦冥，及霽，反失其 女。姥號哭，乃求訪。諸隣里相與尋之，不能得。後月餘，復雲雨 晝晦，及霽，而庭中陳列筵席，有鹿脯、乾魚、果實、酒醢，甚豐
庚申歲，番禺村女。有老姥與之餉田。忽雲雨晦冥，及霽，反失其 女。姥號哭，乃求訪。諸隣里相與尋之，不能得。後月餘，復雲雨 晝晦，及霽，而庭中陳列筵席，有鹿脯、乾魚、果實、酒醢，甚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