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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形:神奇想像之具象

第三章 雷神之形象類型考察

第二節 圖像敘事中的雷神形象類型分析

一、 非人形:神奇想像之具象

(一) 熊形

有學者根據漢代畫像石的材料認為雷神具有熊形的特徵,如徐州銅山縣洪樓 漢墓祠堂頂石畫像兩幅:圖一的右下方由三條龍拉著雲氣車,車上樹一建鼓,鼓 上有羽葆裝飾,車後部乘坐一似熊的神,持槌,車無御者,此神人應為雷神。鼓 車上方,有一輛三條魚拉著的雲氣車,車上坐一小羽人持鞭,當是御者,車後坐 一人,頭戴魚形冠,應是河伯。畫面左上方,一人乘龜,手持喇叭狀物用力吹著,

應為風伯。左下方有一人伸開雙臂,雙手各持一罐形物,作傾倒狀,應為雨師(圖 3-3)。圖二由三翼虎牽引,車無輪,由二龜馱負著,車上乘「熊」神,雙手持桴 作擊鼓狀(圖3-4)。

再如南陽師範學院藏漢畫像(圖3-5):圖上邊左右對稱刻畫出西王母與東王 公及其侍從;下邊刻三仙人牽拉一星車,車輪以七星相連構成,車內乘二人,前 為御者,後為尊者,尊者為熊形,星車後又一熊跟隨。

因此就這些出土的漢畫像中皆刻有熊形雷公的形象,證明漢代曾流行熊形雷 獸的傳說,然而於古文獻中卻找不到雷神為「熊」形的資料,因此這些學者便由 間接的資料中找到可以支持這些「熊」形神作為雷神的旁證,像是《帝王世紀》

曰:

黃帝有熊氏,少典之子,姬姓也……受國於有熊,居軒轅之丘。108 於是知道黃帝因居於有熊之地,號有熊氏,姬姓。而《史記‧周本紀》載:

周后稷名棄。其母有邰氏,曰姜原。姜原為帝嚳元妃。姜原出野,

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 子。……號曰后稷。別姓姬氏。109

從中看出其女性始祖姜原就是因踩了「巨人」之跡而懷孕生后稷(周的男性始祖),,

因此牛天偉、金愛秀:《漢畫神靈圖像考述》一書認為這「巨人」之跡應為「熊 腳印」,由此推論姬姓與熊有著密切的關係,即姬姓以熊為圖騰祖先神。110此論 點欠缺實證佐證,僅透過資料表象的附會,並未對其文化意涵進一步分析論述。

就此,筆者認為若真是以熊表示雷,應與熊的生理特性及其蘊含的象徵意義 密切相關,因熊因一年一度的冬眠變化週期,並於春季復甦,和雷的冬蟄春出的 週期相同,並且初春驚蟄所帶的雨水,給予漫漫長冬的大地新生命,對於大自然

108 ﹝晉﹞皇甫謐撰,﹝清﹞宋翔鳳集校,徐宗元輯:《帝王世紀輯存》,頁 15。

109 ﹝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台北:大安出版社,1998 年),頁 58。

110 參自牛天偉、金愛秀:《漢畫神靈圖像考述》,頁 109-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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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敏銳的初民便可觀察到此一類同現象,因此自然就增添了熊形雷神的可能 性。

【圖3-3】徐州銅山縣洪樓漢墓祠堂頂石畫像

【圖3-4】徐州銅山縣洪樓漢墓祠堂頂石畫像

【圖3-5】南陽師範學院藏漢畫像 (二) 鳥形

鍾宗憲於〈中國雷神形象〉一文中論及中國鳥形雷神的出現與佛教傳入的關 係中,以河南出圖的「大鵬鳥吃女魃」的漢畫(圖3-6)111進行說明,在此一圖 像中能吃乾旱之神女魃應為雲雨之神,而此雲雨之神以鵬鳥作為代表,因此是否 暗示雲雨之神在當時已被賦予鵬鳥的形象?112

111 李鐵:《漢畫文學故事集‧中》(臺北:商鼎文化出版社,1991 年),頁 76。

112 鍾宗憲:〈中國雷神形象〉,收錄於《先秦兩漢文化的側面研究》(臺北:知書房出版社,2005 年),頁386-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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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6】河南「大鵬鳥吃女魃」

再看於中國出土的銅鼓,以目前出土的材料可知最早使用銅鼓的時間可上溯 至西元前七世紀,約春秋戰國時期,出土地區大多位於中國南方,遍及雲南、兩 廣、貴州等地,歷來學者根據銅鼓的型制、紋飾進行分類區隔,其中以中國古代 銅鼓研究會分類為代表,將銅鼓分成8 個類型:萬家壩型、石寨山型、冷水沖型、

遵義型、麻江型、北流型、靈山型、西盟型。其中在石寨山型的漢代銅鼓上,主 體紋飾多為寫實的翔鷺紋,其喙長而尖、纖細的羽冠、扇形羽尾,此鳥素諳水性,

成群生活於湖泊、稻田中,且此銅鼓又多用於祭雷求雨祈豐收,因此不少學者認 為銅鼓上的鳥或半人半鳥之形便是雷神的形象。113

而在先民的觀察中雉類能聞雷微動之聲,有所反應,如《大戴禮記‧夏小正》:

正月,雉震呴,鼓其翼也。正月必雷,雷不必聞,惟雉為必聞。何 以為之雷?則雉震呴,相識以雷。114

說明人聽不到細微之雷聲,而雉類能聽到並相應而鳴,因此人類聽到雉鳴,就可 以曉得雷聲之季即將來臨,故《漢書‧五行志》言:「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 令以紀氣。」將雉鳥視為判斷氣候變化的指標之一。

《尚書洪範‧五行傳》亦曰:

正月,雷微動而雉鴝,雷,諸侯之象也,雉,亦人君之類也。115

甚至可見將雉鳥同雷比附為人君、諸侯之象,並且於雨天雷擊之時,有某種

113 參自陳曉倩:〈雲南石寨山型銅鼓藝術〉,《書畫藝術學刊》11 集(2011 年 12 月),頁219-236。

114 ﹝清﹞孔廣森撰,王豐先點校:《大戴禮記補注 : 附校正孔氏大戴禮記補注》,頁 61。

115 ﹝唐﹞徐堅等輯:《初學記》,卷 1,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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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能立於雨中不畏雷擊,尤其這種鳥冬見夏蟄,因此此鳥若非同類便是雷的剋物,

所以被認為服其羽便可以避雷、不畏雷,如同《山海經‧西山經》所述:

羭次之山,……有鳥焉,其狀如梟,人面一足,曰槖笆,冬見夏蟄,

服之不畏雷。116

而有些鳥則具有預告降雨的能力,如劉向《說苑‧辨物》所說:

其後齊有飛鳥,一足,來下止于殿前,舒翅而跳,齊侯大怪之,又 使聘問孔子。孔子曰:「此名商羊,急告民趣治溝渠,天將大雨。」

於是如之,天果大雨,諸國皆水,齊獨以安。117 在《孔子家語‧辨政》中的記載更為詳細:

齊有一足之鳥,飛習於公朝下,止於殿前,舒翅而跳。齊侯大怪之,

使使聘魯問孔子。孔子曰:「此鳥名曰商羊,水祥也。昔童兒有屈 其一足,振訊兩眉而跳,且謠曰:『天將大雨,商羊鼓儛。』今齊 有之,其應至矣。急告民趨治溝渠,脩堤防,將有大水為災。」頃 之,大霖雨,水溢泛諸國,傷害民人,唯齊有備不敗。118

此中還記錄了「天將大雨,商羊鼓舞」的謠詞,直接點明了「鳥」與「雨」的聯 繫。

除了文獻記載外,在民間口傳敘事亦能見雷和鳥相關的傳述,諸如:中國東 北的鄂溫克人就認為雷神是一隻巨型鳥,雷的聲音被說成是雷鳥煽動翅膀的聲音,

雨水則是因雷鳥打了噴嚏;廣西壯族的雷公形象為「青藍色的臉,能發出閃電的 眼睛,鳥嘴,背生雙翅,鳥腳,但整個身體卻是人形的。……他右手拿斧,左手 握鑿,愛管人間善惡。」119而這和清代黃斐默《集說詮真》所述的雷神形象極為 相似:

今俗塑雷神像,若力士裸胸坦腹,背插兩翅,額具三目,臉赤如猴,

而下頦長而銳,足如鷹鸇,而爪更厲,左手執楔,右手持槌,作欲 擊狀。自頂至傍,環懸連鼓五個,左足盤躡一鼓,稱曰雷公江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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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26-27。

117 ﹝漢﹞劉向撰:《說苑》(台北:中國子學名著集成編印基金會,1978 年),頁 582。

118 ﹝魏﹞王肅撰:《孔子家語》(台北:中國子學名著集成編印基金會,1978 年),頁 142-143。

119 梁庭望:《壯族風俗志》(北京: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7 年),頁 78。

120 《集說詮真》,收入於王秋桂、李豐楙主編《中國民間信仰資料彙編》(台北:台灣學生書局,

年),頁77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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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此一形象有高度的穩定性,雖在唐代以前鳥形雷神尚未明顯被人民塑造出來,

但鳥形的基因一直沉澱於人們心中,直到宋代以後方顯現出來,甚至今日我們仍 能在福建漳泉一帶,見到民間製有鳥喙、鳥爪人身,臂生兩翼,一手持錘,一手 持鑿的雷公,如台南風神廟和中和霹靂宮中所祀奉的雷神皆展現此一樣貌(圖 3-7、圖 3-8、圖 3-9),雖兩尊一立一坐,顯現動靜間不同的儀態,但都是具有鳥 喙的人形神,一手持槌,另一手持椎,做打擊狀,甚至腳踩雙鼓,透過法器凝聚 了雷所擁有的特質。

國外亦有以鳥作為雷神的形象,例如美洲的印地安人、卡立勃人、巴西人、

緬甸的喀連人、非洲的貝川那人、巴蘇陀人等,都有關於雷鳥的神話。

而將鳥視為雷的具形並非古人憑空臆造,它也是人類直觀感覺和思維能力趨 同性的結果。因為雷來自於天空,而鳥也是在天空飛翔,容易被視為在天空操縱 降雨的神靈,再者,某些鳥類會隨著陰雨的來臨發生變化,如上文提及之商羊,

或今日可見之燕,都體現了這種能預告降雨的特點,所以人類自然地將雷與鳥連 繫在一起,進而塑造了雷神鳥的形象。

【圖3-7】台南風神廟121 【圖3-8】中和霹靂宮122

121 筆者攝

122 筆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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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9】中和霹靂宮123 (三) 龍蛇形

在圖像敘事中,龍蛇形的雷神較為少見,但牛天偉、金愛秀《漢畫神靈圖像 考述》一書指出早在距今約七千年前的仰韶文化時代的陶器紋飾中就已出現了人 頭蛇身、鼓腹翹尾的「雷神」形象,124並針對山東省新泰縣西柳村出土的一漢代 畫像石(圖3-10),詮釋為:畫中部為一巨大的人首蛇身(龍身)像,當為雷神 的原始形象,雷神右側為雷神之子伏羲,雷神之左有女媧。125然僅以「人首蛇身」

像之線索判定為雷神,恐難以信服眾人,因「人首蛇身」、「人首龍身」並非雷神 之專屬形象,以《山海經》一書便能釐析出鍾山山神之子──鼓、126崦嵫山之獸

──孰湖、127鍾山之神──燭陰128)等數條,若無明確榜題實難確定畫像中所指涉 的對樣為何;再者,此圖亦未符合雷神出行圖的諸項特點,因此此說尚待更嚴謹 的考證,方能做出更適當的判斷。

123 筆者攝

124 牛天偉、金愛秀:《漢畫神靈圖像考述》,頁 104。

125 牛天偉、金愛秀:《漢畫神靈圖像考述》,頁 105。

126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2。

127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65。

128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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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10】山東省新泰縣西柳村出土的畫像石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