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雷神形象之文化闡釋
第二節 雷神神職之功能展現
雷神的形象表現自然和其神職功能的發揮有著密切的關聯，然而雷神在不同 的敘事中展現了多元的面貌，因此欲知曉雷神的神職功能則必須先從祂在敘事中 所扮演的角色著手，方能了解人們對於雷神職能的想像與敬畏之情。
而這當中的敘事多引用民間故事為研究對象，然民間故事不僅指現今仍流傳 的口傳敘事，還包含被保留在傳世文獻中的文字材料，正如祁連休所言，民間故 事是從神話故事、民間傳說脫胎而來，經過相當長的時期才逐漸發展為一種獨立 的民間文學體裁。到了春秋、戰國時期，中國民間故事才開始在各階層中口耳相 傳，進而引起諸多有才學之士的關注，而被他們錄寫成文字，民間故事始得以流 傳於後世，51因此在諸子百家體系的著作與史書中保留許多流行於當代的民間故 事，其中的思想甚至成為人們普遍的價值觀念，使得研究確實能更貼近當時的生 活實況。
其中，有關敘事內容的分類可從兩方面著手：一是把個別情節從故事中分析 出來，做情節單元的分類；二是就整個故事的內容性質和結構歸納出各種類型，
做故事類型的分類。本節欲以後者作為分類的依據，將與雷神相關的敘事內容大 致釐出「感生型」以及「仗義型」二大類型。
一、 帝王感生的始祖神
雷神因具有催生萬物之能，因此常被奉為始祖神或豐收神，這在史策中多有 所見，如唐代〈增定祀典詔〉所載：
發生振蟄，雷為其始，畫卦陳象，威物效靈，氣實本於陰陽，功乃 施於動植。52
50 何星亮：《中國自然神與自然崇拜》，頁 11。
51 祁連休：《中國民間故事史：先秦至隋唐五代篇》（臺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1 年8 月），頁 12。
52 ﹝清﹞董誥等編，孫映逵等點校：《全唐文》第一冊，卷 32，頁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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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雷神能生育萬物的神職除在祀典相關材料中被表述外，祂也常作為帝王、聖 王的始祖身分出現於傳世文獻中，尤其是緯書，這一類的敘事內容多被歸為「感 生神話」。
艾伯華於《中國民間故事類型》將感生神話稱為「神奇受孕」，並提到此種 故事的情節為：
有個女子由於吞下了一粒種子、一個蛋、由於龍射出的光、雷電的 光，由於太陽、月亮或其他東西的作用而懷孕。附註：……毫無疑 問，為了證明生下來的主人公（黃帝，半神半人，哲人）來源於神，
故事的某個部分是經過藝術加工的。53
明確指出感生神話多指女子並未與男子交合，而是透過接觸或吞食某種外物之後，
或者與神靈交合、感應，神秘地懷孕產子的神話。
關於感生神話出現的原因及意義，歷來學者嘗試從文學、史學、人類學、社 會學、心理學等各方面進行剖析，如袁珂以社會學的視角對此解為「神話傳說中 某個民族始祖的誕生，總是不平凡的。在只知道先妣，不知先祖的原始母系氏族 社會，人們為了要解釋其各族所從來，只好托為神話，將父性的一方推之於動物、
植物乃至自然現象，這叫做『感天而生』，神話也就被命名為『感生神話』」。54除 此之外，亦有許多前輩研究針對敘事中之帝王以及其感生方式、感生對象、感生 女子，甚至紀錄之材料性質等，以不同的角度解讀這一類神話敘事，本節欲以感 生對象為主體，探討其背後共同的文化淵源。
首先，可依感生對象為感生神話進行分類，如刑定生分為五類：感實物而生、
感植物而生、感天象而生、感神靈而生，55其中感天象而生一類包含日、月、星、
風、雷、電、虹等，在這當中又以雷電為大宗，如《詩含神霧》提到伏羲的出生 為：
大跡出雷澤，華胥履之，生庖犧。56
其中「雷澤」一詞已於《山海經‧海內東經》出現：「雷澤中有雷神，龍身而人頭，
鼓其腹。在吳西。」57因此可推測華胥於此處所感之對象為雷神；另外《拾遺記》
卷一中亦描述華胥感生的狀況為︰
53 艾伯華著，王燕生、周祖生譯：《中國民間故事類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頁 99-103。
54 袁珂：《中國神話通論》（成都：巴蜀書社，1998 年），頁 19。
55 刑定生：〈淺析中國古代帝王感生神話〉，《玉溪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第15 卷第 1 期（1999 年），頁88-89。
56 ﹝清﹞黃奭輯：《詩含神霧》（臺北：藝文印書館，1971 年），頁 9。
57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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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皇者，庖犧之別號。所都之國，有華胥之洲。神母遊其上，有青 虹繞神母，久而方滅，即覺有娠，歷十二年而生庖犧。58
此處感生對象為「青虹」，雖與感雷神而生不同，但根據本文第二章所述，亦可 知虹與雷在字形的關聯上皆同屬蛇龍之類。
除此，黃帝的出生亦和雷電相關，《史記》云：
黃帝……母曰附寶，之祈野，見大電繞北斗樞星，感而懷孕，二十 四月而生黃帝。59
《玉函山房輯佚書》輯《河圖稽命徵》亦曰︰
附寶見大電繞北斗權星，炤郊野，感而孕二十五月，生黃帝軒轅於 青邱。60
可見黃帝的母親附寶，是「見大電繞北斗樞星」而感，生下黃帝。
對於這感生的對象的詮釋，孫作雲以圖騰的視角解釋感生神話的出現是因 為：
原始人不知道生育子女是由於男女交合而來，他們只是推測：他們 的女老祖宗，因為某一種機會，受了某一種動物或什麼東西的感應，
因此便生下了子女。這種感應她的東西（「物」），就叫「圖騰」。61
以圖騰作為傳承的紐帶，因這同構的性質使得人們彼此間有強烈的認同感，藉此 團結氏族間的的關係。
王鳳春、王浩於〈試論感生神話源於生殖崇拜〉一文中則認為感生神話確實 與圖騰崇拜有淵源關係，但在許多部分仍難以自圓其說，由此進一步分析感生神 話的對象，發現感生神話真正起始的源頭當推生殖崇拜；62吳天明〈中國遠古感 生神話研究〉一文更直指「讓這些女神懷孕的，如龍、卵、腳等等，又無一例外 全部都是男根、男性的象徵物」63。
確實，無論感生方式為何，以及其背後所欲表達之涵義、功用，感生神話中 的對象，都是文化深層意象的揀選，因它們皆具有「生殖」的象徵意涵，使得作
58 ﹝晉﹞王嘉撰，﹝南朝梁﹞蕭綺錄，齊治平校注：《拾遺記》，卷 1（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3。
59 ﹝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頁 19。
60 ﹝清﹞黃奭輯：《河圖稽命征》（臺北：藝文印書館，1971 年），頁 1-2。
61 孫作雲：《詩經與周代社會研究》（北京：中華書局，1966 年），頁 2。
62 王鳳春、王浩：〈試論感生神話源於生殖崇拜〉，《松遼學刊》第 4 期（1994 年），頁 38-45。
63 吳天明：〈中國遠古感生神話研究〉，《江漢論壇》第 11 期（2001 年），頁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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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感生對象的雷、雷神或其相關物已然從單純的自然物跳脫出來，成為一個特殊 符號、思想載體。
二、 懲惡除患的役使神
雷神具「懲」之功能於周代始見端倪，《尚書‧周書‧金縢》載：
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
秋，大熟，未穫，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
王與大夫盡弁，以啟金縢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說。
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
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
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國家禮亦宜之。」
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 起而築之。歲則大熟。64
紀錄周成王因不禮敬周公，導致原本豐收在望的時節，忽然電閃雷鳴，颳起了大 風，摧毀了農作物，使得國家沒有收成，直到成王反省悔過後，親自迎接周公遺 體改葬，當成王迎出郊外時，天下起了雨，風也改變了方向，原本倒伏的莊稼又 立起來。這則敘事已反映了周代以「德」作為約束人們行為的標準，因此不敬、
無禮之人便成為雷神懲罰的對象。
到了漢代仍延續此種思想，但雷神除了懲戒違反道德行為之人外，亦會主持 人界公道，在高誘注《淮南子‧覽冥》：「庶女叫天，雷電下擊，景公臺隕，支體 傷折，海水大出。」一段，便紀錄了一則故事：
庶賤之女，齊之寡婦，無子，不嫁，事姑謹敬。姑無男有女，女利 母財，令母嫁婦。婦益不肯。女殺母以誣寡婦。婦不能自明，冤結 叫天，天為作雷電下擊景公之臺。損，壞也。毀景公之支體，海水 為之大溢出也。65
透過雷電襲擊齊景公所建高臺以及景公身體，意在告誡景公，昭示寡婦之清白。
至此尚有一點值得注意，那便是雷神執行懲罰之能是代天行道，做為天之役使神 的存在。
爾後到了六朝，雷神懲罰的對象擴及鬼、怪，凡是惡者都不能免於雷擊，如
《述異記》：
64 ﹝漢﹞孔安國撰，﹝唐﹞孔穎達疏，廖名春、陳明整理：《尚書正義》，頁 399-402。
65 劉文典撰，逢逸、喬華點校：《淮南子鴻烈集解》，頁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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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塘有鮫魚，五日一化，或為美異婦人，或為男子，至於變亂尤多。
郡人相戒，故不敢有害心，鮫亦不能為計。後為雷電殺之，此塘遂 涸。66
敘述一鮫精或化為美婦，或化為男子，不斷興亂擾民，最後為雷電擊斃。而雷神 的神職除了懲惡除患，作為執行正義的化身外，更添加了其他功能，如唐末《錄 異記‧漳泉界》：
唐開元中，漳泉二州，分疆界不均，互訟於臺者，制使不能斷。迨 數年，辭理紛亂，終莫之決。於是州官焚香，告於天地山川，以祈 神應。俄而雷雨大至，霹靂一聲，崖壁中裂。所競之地，拓為一 逕。……67
描述雷神替人處理地界劃分的紛爭，可見雷神已從單純、消極的懲處惡行惡狀者，
演進到替人解決生活上的難題，不斷強化雷公主持公理的功能。而除上文所列，
根據陳美玲〈從民間故事看雷公功能的擴增〉一文，可知唐後雷公的神職更增加 了「使人死而復生」、「拯救生命」、「獎善」、「為人治病」等功能，從消極的懲罰 到積極的獎善，反映了時代的特色，然觀其最終目的，無非是從人對雷的畏懼心
根據陳美玲〈從民間故事看雷公功能的擴增〉一文，可知唐後雷公的神職更增加 了「使人死而復生」、「拯救生命」、「獎善」、「為人治病」等功能，從消極的懲罰 到積極的獎善，反映了時代的特色，然觀其最終目的，無非是從人對雷的畏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