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章回顧與總結

下文將以各章節安排為次序，說明本論文的推論過程與結果：

（一）釋義：雷與雷神

語言文字本與文化關係密切，且中國文字具有豐富的形象性，透過分析文字 的構形有助於我們理解古人的思維模式，因此首先對「雷」一字進行剖析，就現 行之文字可釐析出「雨」、「田」兩部件，雷字從雨較無爭議，因在古人的實際觀 察中，雷和雨時常一同發生，歷來學者較多討論的為「田」此一部件所代表的涵 義。

對此解釋可分為兩派，一派以朱駿聲為首，認為雷是天地間之陽氣，自土而 出，故「田」表示「土田」；另一派以段玉裁為首，則認為雷以聲為顯著特徵，

並輔以雲雷文之考辯，判斷「回」為「雷聲回轉」之形，此解較合乎雷之本義。

接著，針對雷之古文 （合集3946 正）、 （合集 13406），金文作 （盠 駒尊）、 （雷甗）等進行考釋，發現這些字例皆以 之形為基礎，而此形便為

「申」之初文，表示閃電，由這一系列雷字之演變過程得知雷具有「聲」之田形，

又和「光」之電、「水」之雨密切相關，因而形成「聲、光、水」三元素的交會，

1 ﹝羅馬尼亞﹞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 著，楊素娥譯，楊國楨校閱：《聖與俗：宗教的本質》（臺 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頁 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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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出自然現象律動的畫面。

而在分析雷、電、雨三者關係後，可知這三者出沒的時節相近，多是春發秋 隱，並與自然生物的生長週期吻合，在古人還未理解雷、電、雨的生成和作物生 長的規律是受制於地理區域的氣候變化時，自然而然賦予雷具有催生萬物之能，

擔負起生殖、豐產的神職，並衍伸出一套祭祀儀式；而雷電又因其倏忽之威力帶 來恐懼，有時更會發壞室屋，甚至引起燎原之火，同時雨水所帶來的侵害亦不容 小覷，若過多易迸發洪水侵襲，過少則形成焦金流石的慘況，初民面對如此無法 操控之自然現象莫不戰戰兢兢，使得後來人們以此一特性來象徵人君之權威，以 雷的震懼恐嚇象徵人君政令的魄力，以雷的摧生萬物象徵人君除害興利。

最後根據至今仍常使用的稱名：「雷神」、「雷公」、「雷祖」進行辨析，並將 焦點置於對「神」、「公」、「祖」的理解上，從中可以發現不同的名稱承載著人們 不同的情感。如雷神主要是著眼於其變幻莫測之性，對於人而言是無法掌控之力 量，其中蘊含著人對神之敬畏之情；雷公則是進入世俗間的王者序列中，並擁有 審判人間事的權力，此一部分在後代被發揚光大，使雷公逐漸成為代天執法的役 使神；而雷祖雖是中國雷州半島所擁有的獨特文化，然在此地被神化之雷分裂為 二，一是我們所熟知的氣象神──「雷首」，另一則是進入宗族體系之「雷祖」，

形構出「亦神亦祖」疊加的關係，藉由命名緣由之辯證實有助於我們理解「雷」

在人們心中所扮演的角色。

（二）雷神之形象及敘事類型考察

本章分別從傳世文獻和圖像敘事兩大系統中，蒐集與雷神、雷公相關的神話 敘事，並以表格整裡，以利於分析。

首先，在傳世文獻的部分可見雷神形象具有牛、鬼、龍蛇、豕、猴、人形，

根據時間次序的羅列，可見雷神形象屬多元並起，而非一元拓衍，因此打破了從

「獸」至「半人半獸」再到「人」形的線性演變框架；另外，雷神的形象展現多 和雷之特性相關，如牛、龍蛇、豕形皆和雷雨相關聯，或者依雷電之狀使人產生 聯想的鬼、龍蛇形，更甚者有學者透過地支相配的方式串聯雷與猴形；最後人形 部分則是藉由配屬物來表達雷之神性，如以鼓、車來具象雷之聲響，以斧、鑿比 喻雷之破壞力。

其次，於圖像敘事的部分則著重於漢代畫像石之分析，首要的工作便是自眾 多的漢畫像中依據構圖元素推證出數幅「雷神出行圖」，這些圖的特點大致有三：

第一，雷、電、風、雨諸神大都同時出現在同一畫面上，可依據祂們所持的法器 或形體來分辨神職；第二，多以雷神為主神，其餘諸神多為雷神之從屬，或為其 開路，或跟隨在後；第三，雷神手持錘桴，或坐於樹有建鼓的雷車之上，或置於 多個連鼓之中。

接著，從中釐析出雷神的形象有熊、鳥、龍蛇、人形，這些形象同樣反映了 雷的不同面向，如熊、龍蛇形因出沒時間和雷吻合，而使二者串連起來，鳥形除 了於空中飛翔的客觀條件外，亦因能感雷雨之能力，而被認為是操控降雨的神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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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形的探討則著重於圖像的考辯上，如在擁有眾多神祇的畫面中，透過使用的 神器來確認雷神身分，再如山東嘉祥武氏祠出土的兩幅雷神出行圖中，許多學者 在判讀的過程中同時提到雷神和雷公，那麼何者才是真正掌雷之神呢？此一疑問 之產生源自於漢畫像石有時並非以單一一幅呈現，而是透過組圖來表示其寓意，

因此若僅聚焦於雷神出行圖上，難免得此失彼，陷入邏輯的迴圈中，無法提出合 理的說明，但若將目光擴大至完整之組圖，便會發現每一組的情節內容互相關聯，

根據諸多線索便能推測坐於車上者應為天帝，而持槌與楔狀物之神人方為雷神。

最後，比較雷神在傳世文獻、圖像敘事二表現系統中之異同，因在不同敘事 脈絡下它所發揮的功能亦有所差異，於史論中多為其說理論證，於詩賦中則多有 鋪張揚厲的作用，或作為作者獨抒心中塊壘之媒介，漢畫像則是依附於喪葬藝術 的特殊存在，其最根本目的便是趨吉避凶、守靈護體；另外，創作者的身分亦對 雷神形象的塑造多有影響，因此將此二系統分開論述，更夠客觀地觀察雷神在不 同載體中的展現方式。

（三）雷神形象之文化闡釋

扣合上一章之雷神形象分析其象徵意義，此處討論對象以文獻、圖像與口傳 敘事體系中較常出現的龍蛇、鳥、豕三者為主，探究雷神之所以以龍蛇之形來表 現是因兩者外型和出沒季節相似，同時又皆具備水的特性，使得雷和龍蛇有了一 層關聯，而雷雨催生萬物的特性又與龍蛇的生殖特性產生共鳴，彼此之間因「雷 的活動季節／龍蛇的出沒季節——水——萬物的生長時期」層層勾串一起，形成 緊密的聯繫；雷與鳥的關係為同來自天空，且鳥類能聞雷微動之聲、預告降雨之 能，甚至可以隨著氣候和節令參與農耕的作業，使得「農耕——鳥／雷——水」

被勾串在一起，為鳥做為雷神形象下了有力的註腳；豕和雷之間的聯繫則反映於 許多豬形神祇具有操雨之能，且就客觀條件而言，豬之聲響猶如雷聲，使得二者 產生黏合現象，再者根據先民的生活經驗體會到降雨就一定要有溝瀆排水的重要 性，否則雨水可能會氾濫成災，而若水利設備得當，農作物的收成自然便不用擔 心，因此豬形水神逐漸又演變為溝瀆神、豐產神，由此雷與豕便勾勒出「水——

豕／雷——豐產」的關係，至此可見這三者的象徵意涵皆透漏雷神具有掌管雨水、

農時、農產的神職。

透過詮釋雷神形象之象徵意涵後，大致掌握雷神所具有的神能，再從相關神 話敘事進行內容分類，並以口傳敘事材料作為輔助，探析雷神在不同神話敘事中 所扮演的角色，了解雷神在不同角色裡發揮什麼職能，不僅能夠了解雷神神職的 演變，亦更能就此探析其背後所隱含的文化訊息。

就敘事內容歸納可將與雷神相關的敘事內容釐出「感生型」以及「仗義型」

二大類型。感生型多記於史策、讖緯之書中，雷、雷神雖僅是眾多感生對象的一 種，但綜觀歷來學者針對感生神話中的對象研究，不外乎都聚焦於「生殖」的象 徵意涵，因此再次肯定了古人對雷的生殖想像，使雷、雷神或其相關物從單純的 自然物跳脫出來，成為承載先民思想的一個特殊符號；仗義型的故事是今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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較為熟知的雷神形象，然其中的流變亦非一蹴即成，而是潛隱在時間的漫漫之流 中，在社會發展下因應人心的需求，其「懲」的功能不斷被凸顯、擴增，由原先 的懲惡除患到為民解除生活困境，甚至在唐代以後雷神的職能仍持續衍化，更增 添具積極性的獎善、拯救生命等，強化規過勸善的教育意義。

最終，藉由雷神職能的梳理企圖了解雷神的地位發展過程，因雷神同時具有 聲、光、水三大要素，無論哪一要素皆對人類文化生活極具影響力，因此某些民 族便奉雷神為至上神，雖在中國目前可知之文獻材料中未看見類似的記載，但亦 不能忽略其可能性，而單就中國文獻、圖像敘事作整理，便會發現雷神之地位有 越來越受重視的傾向，自氣象神中的一員一躍為氣象主神，爾後又因政治因素，

不斷提升雷神的地位，最終與黃帝結合，甚至成為許多君王的始祖神，然至六朝 時期，人們對雷神形象的塑造改以戲謔的方式呈現，改變的原因或許和當時律令 不行、政局不安、個人意識甚至是佛道兩教的盛行都有關聯。

而雷神神職、地位之嬗變皆會牽涉人民對雷神之情感、想法，進而改變神人 之間的互動關係，由最初的畏懼之情轉而為崇敬之心態，甚至開始賦予雷神人性 化的想像，使得人可打破神聖不可侵犯的疆界，與雷神來往，甚至對雷神之裁決 提出異議，而雷神亦會求救於人、傾聽人民的訴求，進而修正自己的審判，因此 在看似詼諧的面貌下，人們依舊尊敬雷神，改變的只是神人之間的距離。

而雷神神職、地位之嬗變皆會牽涉人民對雷神之情感、想法，進而改變神人 之間的互動關係，由最初的畏懼之情轉而為崇敬之心態，甚至開始賦予雷神人性 化的想像，使得人可打破神聖不可侵犯的疆界，與雷神來往，甚至對雷神之裁決 提出異議，而雷神亦會求救於人、傾聽人民的訴求，進而修正自己的審判，因此 在看似詼諧的面貌下，人們依舊尊敬雷神，改變的只是神人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