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釋義：雷與雷神
第三節 想像與稱名：雷神、雷公、雷祖
當人們將自然力擬人化時，同時會創造與之相應的名稱，以區隔於客觀世界 的自然物或自然現象，其中便寄寓了人們對此自然物的想像，根據歷代傳世文獻 所載，「雷」被神化、異化後，出現過的稱名有雷獸、雷神、雷公、雷師、雷祖
（可見附錄一）。而其中至今仍常使用的名稱即為「雷神」、「雷公」，而在中國雷 州地區則有「雷祖」的稱號，不同的名稱承載著人們不同的情感，職是，針對命 名緣由的辨析實有助於我們理解「雷」在人們心中所扮演的角色，故下文將焦點 置於對「神」、「公」、「祖」的理解上，希冀能在其中掌握人們對於「雷」的心態 為何。
一、 變幻莫測之神性：雷神
首先，雷之所以被稱為「神」，正是因為其帶來的震撼，使人們不禁為祂所 征服，就「神」之造字來看，從示從申，其中的「申」字便點出了與雷電之間的 關係，《禮記‧祭法》著：
山林、川谷、丘陵，能出雲，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89
《周易‧繫辭》：「陰陽不測謂之神」90，《周易‧說卦》亦言：「神也者，妙萬物而 為言者也」91，《孟子》曰：「聖而不可知之，之謂之神」92諸如此類對「神」的 定義，皆著重於雷電變幻莫測之特性，以及雷電和萬物生養的連結上，即使到了 漢代許慎治字喜以陰陽五行之說附會，但仍把握住「天神引出萬物者也」93的訊 息，於《北夢瑣言》94言：「孔聖之言，迅雷風烈必變，可不敬之乎」95，《全唐 文‧增定祀典詔》：「發生振蟄，雷為其始，畫卦陳象，威物效靈，氣實本於陰陽，
功乃施於動植」96，同樣都把握雷之變化莫測及生養萬物之性上，使人們敬崇，
因此以「雷神」名之，無非是古人見天象變化是無法以人力掌控，因此於敬畏之 情下，賦予「神」格以作為膜拜之徵象。
而此亦可以烏西諾的神祇演化三階段過程作說明。在最古老的階段以「瞬息
89 ﹝漢﹞鄭玄注：《禮記鄭注》，卷 14，頁 588。
90 ﹝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頁 403。
91 ﹝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頁 510。
92 ﹝漢﹞趙岐注：《孟子正義》，收入﹝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2007 年初版15 刷，重栞宋本），頁 254。
93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3。
94 《北夢瑣言》為五代孫光憲撰，時間跨度雖已超出本論文欲研究的範圍，然因《北夢瑣言》
記載唐武宗迄五代十國之史事，現存20 卷，前 16 卷記晚唐，後 4 卷記五代，因此本研究仍納入 參引書目中。
95 ﹝五代﹞孫憲光撰，余鋼整理：《北夢瑣言‧佚文 4》（鄭州：大象出版社，2003 年），頁 249。
96 ﹝清﹞董誥等編，孫映逵等點校：《全唐文》第一冊，卷 32，頁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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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momentary deities)的產生為其標誌，這個瞬息神以極獨特的單一形式出現在 我們眼前，祂並不是作為在不同時間、地點，對不同人都反覆顯現自身的某種力 量而出現的，而是在此時此地，只在這個可分解經驗的瞬間，只為祂所征服和震 懾的這一主體而存在的某物，例如當雷的一聲巨響落下，人們出於恐懼、驚訝之 情而發出「啊！」此時便創造出瞬息之神，是一種一略而過、方生即滅的心理內 容。
第二層次則並非源自於自然滋生的情感，而是出自人類已成秩序的持續性活 動，是因為隨著心智與文化的發展進步，人類對待外部世界的關係由被動化為主 動的態度，在人類活動中的每一個部類都產生出代表該部類活動的特殊神，即為
「專職神」(functional gods)，根據烏西諾的研究發現這類神的性質和名稱在各民 族宗教發展的某個階段上都曾出現過。
最高層次為「人格神」(personal gods)，人格神產生的必要條件是一個語言──
歷史的過程，意即只要有某個專職神在意識中成形，祂便被賦予一個專門的名稱，
這名稱自然是從這個神的特殊活動中衍化出來，當這個名稱還得以在其本來意義 上理解，那麼神便會被固定在最初創造出來的意義上，但若這個名稱因變化喪失 了原意或失去與活的語言聯繫，此時，這個名稱便不再只提示某一種單一活動的 觀念，於是變為一個專有名詞，就像人的名字一樣，這個名稱就會被附加上一重 人格概念的意義，祂不再只完成原初的那一項職能，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主體與 那項職能發生關係，正如雷神在今日並非單純發揮掌雷之能，更多的是由原初的 神職不斷衍化而出的能力。97
由此來看，雷之所以被視為「神」正是因為祂所帶來的震撼魄力，再根據人 們長期以來的觀察，雷對人類的社會生活皆佔有一定份量，因此開始在瞬息神的 基礎上，型塑出專職神甚至是人格神的面貌，在中國信仰上擁有舉足輕重的地 位。
二、 人間秩序之統領：雷公
「雷公」不同於「雷神」之處則在於雷公已進入了王者之制的序列中，《禮 記‧王制》：
王者之制：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98
可見「公」是王者之制的一種，一種爵位的稱呼，並列於第一等。《史記‧漢興以 來諸侯王年表》和《漢書‧賈誼傳》中對「公」的解釋分別為：
97 ﹝德﹞恩斯特‧卡西勒，Ernst Cassirer 著，于曉譯：《語言與神話》（北京：三聯書店，1988 年），
頁 45-50。
98 ﹝漢﹞鄭玄注：《禮記鄭注》，卷 4，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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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99 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 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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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古制之官位冊封亦可見「公」皆處於爵位的最上層，可見人們想像「雷」在天 象氣候中應屬統治、領導者的身分。
另外，《說為解字》曰「公」為：
公，平分也。从八厶。八猶背也。韓非曰：背厶爲公。101
因此「公」除了表示爵位外，還有不偏私、合理合法、正義的意涵，這亦符合雷 一方面聲威天下使人震懾，一方面又帶來雨水催生萬物，並無私情，這一特質也 在後代更為人們所著墨，逐漸將「雷」視為正義的化身。
自《孟子‧公孫丑下》言天下最尊貴者有三：
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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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說明了官爵、年齡、品德是天下最尊貴的，根據上文的梳理已知雷公具備了官 爵與品德二項，因而為人所敬重，然隨著時間的流動，在現今的稱呼中亦常在雷 公後加上「爺」，使得雷公爺成為三者兼備的尊者，也透露了人們對雷公的情感 轉化。
三、 人神身分之揉合：雷祖
「雷祖」一詞，最早見於《山海經‧海內經》：
黃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處若水，生韓流。韓流擢首、謹耳、
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顓頊。103
其中「雷祖」在歷代的註解中，因雷、嫘音同，因此多直指為「嫘祖」，使得許
99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310。
100 ﹝漢﹞班固撰，﹝清﹞王先謙補注，上海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整理：《漢書補注》（捌），頁 3687-3688。
101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50。
102 ﹝漢﹞趙岐注：《孟子正義》，收入﹝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頁 73。
103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42-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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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學者對此展開論述，探究雷和嫘祖之間的關聯性，如蕭兵104透過歷代文獻的梳 理，認為此嫘祖極可能為「蠶神」，而春雷震動使萬物驚蟄、復生，自然春蠶也 會隨之出殼，因此便可將雷神視為司蠶之神，在此基礎上嫘祖依舊是由雷之生的 特性著墨，神職和雷神無太大差異。
同時從字形的分析中，可以發現雷、嫘，甚至是與之相關的文字群如累、螺、
櫐等皆有「田」，意指回轉之形，而此形除表聲之迴盪狀外，更可以看做「生命 的符號」，體現的是宇宙生命的「永恆回歸」，或者我們更熟悉的「循環往復，螺 旋上升，以至無窮」，105所以無論嫘祖或雷祖皆體現大千世界的無窮生命力與繁 殖力。
然在中國位於南海之濱的雷州半島亦擁有獨特的「雷祖」文化。由於雷州當 地土壤含「金」量高，如鋁、鐵、鎂等，形成了天然的導電體，再加上周邊無高 山阻隔等原因，使得雷電的強度、頻率都超出一般地區，所以生活在雷州半島的 人們自然便對雷抱有崇敬的心態，不僅敬奉雷神，建有雷祖廟，且無論廟址如何 遷移，雷祖廟的所在地亦多位於雷州的政治中心，除此，人們以每年農曆六月二 十四日為「雷公誕」，更按照不同的節令舉行不同的祭雷活動，直至今日成為雷 州地區的重要文化遺產。106
最早關於雷州雷祖的文字記載可追溯至唐代房千里的《投荒雜錄》： 唐羅州之南二百里，至雷州，為海康郡。雷之南瀕大海，郡蓋因多 雷而名焉，其聲恒如在簷宇上。雷之北高，亦多雷，聲如在尋常之 外。其事雷，畏敬甚謹……牙門將陳義傳云：「義即雷之諸孫。昔 陳氏因雷雨晝冥，庭中得大卵，覆之數月，卵破，有嬰兒出焉。目 後日有雷扣擊戶庭，入其室中，就於兒所，似若乳哺者。歲餘，兒 能食，乃不復至，遂以為己子。義即卵中兒也。」……107
文中提到當時正在房千里帳下任牙門將一職的陳義，向房千里訴說其祖先誕生之 奇的傳說──「雷祖」誕生，雷祖誕生之卵，是天降於庭中，卵中出兒後，又由 雷乳哺之，直到孩兒能食後便不復至。儘管此文本在宋明清時期，都有不同的演 變，如〈英山雷廟記〉的內容：
按州之二里英靈村，有居民陳氏，無子，嘗為捕獵。家有異犬，九 耳而靈。凡將獵，卜其犬耳，動者所獲數亦如之。偶一日，九耳齊
104 葉舒憲、蕭兵、﹝韓﹞鄭在書：《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武 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1447-1464。
105 葉舒憲、蕭兵、﹝韓﹞鄭在書：《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
頁1463。
106 偉民、傅鉢：〈雷文化與龍文化一脈相承〉，《湛江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第 31 卷 第1 期（2010 年），頁 36-37。
107 ﹝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卷 394（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頁 254-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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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陳氏曰：「今日必大獲矣!」召集鄰里共獵，既抵原野間有叢棘 深密，犬圍繞驚匝不出。獵者相與伐木，偶獲一卵，圍尺余，攜而 歸，置之倉屋。良久，片雲忽作，四野陰沉，迅雷震電，將欲擊其
動，陳氏曰：「今日必大獲矣!」召集鄰里共獵，既抵原野間有叢棘 深密，犬圍繞驚匝不出。獵者相與伐木，偶獲一卵，圍尺余，攜而 歸，置之倉屋。良久，片雲忽作，四野陰沉，迅雷震電，將欲擊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