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雷神形象之文化闡釋
第一節 雷神形象之象徵意涵
一、 興雲佈雨：龍蛇
在初民直覺的觀察中，龍蛇的行動迅速，攻擊力強，有時可以在瞬息之間便 致人於死地，和雷電的特質十分相似，而且在《說文》、《說苑‧辨物》闡釋龍的 外形文獻中，亦吻合雷電之形象，其文獻內容分別如下：
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 分而潛淵。
1
神龍能為高，能為下，能為大，能為小，能為幽，能為明，能為短，
能為長。2
皆把握了「幽／明」、「長／短」的特徵來相比擬。
同時，龍蛇的升潛具有季節性，春夏時出現，秋冬時潛藏於深淵大澤中，如
《後漢書‧張衡傳》所載：
夫玄龍，迎夏則陵雲而奮鱗，樂時也。涉冬則淈泥而潛蟠，避害也。
1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588。
2 ﹝漢﹞劉向撰：《說苑》，頁 574。
85 3
和《禮記》：秋分之日，雷始收聲，4以及《太平御覽》卷13 引《尚書‧洪範》所 言：
雷於天地為長子，以其首長萬物與其出入也。雷二月出地百八十三 日，雷出則萬物出；八月入地百八十三日，雷入則萬物入。5
至此可見龍蛇的出沒季節恰恰和雷的活動時間相符，因此自然而然成為人們將雷 神想像為龍蛇的依據，不僅是雷電的形體如龍蛇之形，能細能巨，能短能長，並 且雷雨出現的季節與龍蛇的出沒時間亦同，因此不得不說兩者之間存在很大的共 通點。
不僅如此，在諸多傳世文獻中皆可見龍蛇和水有非常緊密的聯繫，如《左傳‧
莊公十四年》杜預引服虔言：「蛇，北方水物」6，《左傳‧昭公二九年》亦言：「龍，
水物也。」7《國語‧魯語下》亦云：「水之怪曰龍。」8初民之所以認為如此可能 與它們生於水中有很大的關係，《左傳‧襄公二十一年》說：「深山大澤實生龍蛇。」
9《管子》：「龍生於水」10、《荀子》：「水積成穿，蛟龍生焉」11等，且其出入必 隨風雨，如《論衡‧感虛》所言：
夫龍之登玄雲，古今有之，非始益作井而乃登也。方今盛夏，雷雨 時至，龍多登雲。雲龍相應，龍乘雲雨而行，物類相致，非有為也。
12
又如《說苑‧雜言》：
螣虵（蛇）游於霧露，乘於風雨而行，非千里不止，然則暮托宿於 鰌鱣之穴。13
3 ﹝南朝宋﹞范曄作，韓復智、洪進業註：《後漢書紀傳今註》，卷 59（臺北：編譯館出版，2003 年），頁3354。
4 ﹝漢﹞鄭玄注：《禮記鄭注》，卷 5，頁 215。
5 ﹝唐﹞徐堅等輯：《初學記》，卷 7，頁 22-23。
6 左丘明撰，﹝晉﹞杜預集解，李夢生整理：《春秋左傳集解》（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 年），
頁86。
7 左丘明撰，﹝晉﹞杜預集解，李夢生整理：《春秋左傳集解》，頁 758。
8 左丘明撰，鮑思陶點校：《國語》（濟南：齊魯書社，2005 年），頁 97。
9 左丘明撰，﹝晉﹞杜預集解，李夢生整理：《春秋左傳集解》，頁 485。
10 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卷 14（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827。
11 楊德春著：《荀子新校》（北京：智慧產權出版社，2015 年），頁 5。
12 ﹝漢﹞王充：《論衡》，頁 81。
13 ﹝漢﹞劉向撰：《說苑》，頁 528。
86
在在都說明龍蛇與水擁有強烈的關聯性，再加上蛇多出沒於多雨之地，自然使得 人們認為龍蛇擁有興雲佈雨的能力，能使大地陷入洪水或大旱的困境，正如《山 海經‧中次二經》：
陽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化蛇，其狀如人面而豺身，鳥 翼而蛇行，其音如叱呼，見則其邑大水。14
說明蛇能降下大雨造成洪水氾濫，而《山海經‧北山經》：
錞于毋逢之山，……浴水出焉。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
見則其邑大旱。15 與《山海經‧中次二經》：
鮮山，多金玉，無草木。鮮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鳴蛇，
狀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見則其邑大旱。16
則是記載初民相信大地的乾荒亦是由蛇操縱雨水使其不降雨所致的結果，說明了 龍蛇所具有的「雨神」、「旱神」兩種面向的神性。
因為如此，古代祈雨的祭祀活動中便常以蛇或龍蛇的替代物來祈雨，早在殷 商卜辭中便可見以蛇祈雨之記述：「貞昭河燎於 有雨」17，漢代董仲舒《春秋 繁露‧求雨》言：「春旱求雨，……暴巫聚蛇八日。」18便是以蛇作為祈雨的媒介，
或者在《淮南子‧說林》：「土龍以求雨」19以及《論衡‧龍虛》：「龍與雲相招，虎 與風相致，故董仲舒雩祭之法，設土龍以為感也。」20中可見古人以土龍為替代 物來舉行祭祀，就此可知龍蛇和水的關係由來已久，且發展穩定。
人們之所以如此注重水的相關祭祀，主要便是因為農業是古中國的一大產業，
若是雨水失調，首當其衝的便是農產品無法輸出，造成生活困頓，而春雷喚醒萬 物並帶來大量雨水，使得生態回復欣欣向榮的樣貌，為枯槁的世界注入生命，由 此古人便以為雷聲具有催生萬物的功能，正如《說文》所載：「霆，雷餘聲鈴鈴，
所以挺出萬物」21、《周易‧說卦傳》：「動萬物者莫疾呼雷」22，是新生命誕生的象 徵，成了主宰萬物生長的保護神，而蛇具有冬眠之性，又有蛻皮重生之實、多產
14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122。
15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98。
16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122。
17 郭沫若主編：《甲骨文合集》（上海：中華，1982 年），頁 1100。
18 ﹝漢﹞董仲舒撰：《春秋繁露》（台北：中國子學名著集成編印基金會，1978 年），頁 371。
19 劉文典撰，逢逸、喬華點校：《淮南子鴻烈集解》，頁 554。
20 ﹝漢﹞王充：《論衡》，頁 95。
21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577。
22 ﹝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頁 510。
87
的生殖能力，初民因此視之為生殖、不死的象徵，再者就地理角度來看，早期以 蛇為主要信奉對象的東夷、吳越、蠻閩等地，皆是中國早期從事稻作之地，23因 此便能理解為何初民會將雷與龍蛇聯想在一起。
由於龍蛇的外型和出沒季節和雷相似，同時因為兩者皆具備水的特性，使得 雷和龍蛇有了一層關聯，而雷雨催生萬物的特性又與龍蛇的生殖特性產生共鳴，
彼此之間因「雷的活動季節／龍蛇的出沒季節——水——萬物的生長時期」層層 勾串一起，形成緊密的聯繫，雷神因而具有掌管雨水、農時的神職，甚至在某些 地區成了命運的至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