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釋義：雷與雷神
第一節 聲、光、水：雷、電、雨所構成的自然現象和崇拜
二、 光：雷與電的震撼魄力
現今科學研究認為雷電之所以產生，是因為雲層發展旺盛，強烈的氣流反覆 撕扯、撞擊，使雲內產生了電場，當電荷累積到一個程度時便會釋放巨大能量，
激發出耀眼的光芒，這便是閃電，同時，因強大電流通過，產生的高溫使空氣迅 速膨脹、爆炸，而這爆炸聲即是我們熟知的雷聲。
遠古初民未知其中緣故，自然便會對此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感到恐懼，進而 敬畏、崇拜，然而初民在認識世界、詮釋世界時並非完全停留在感性的經驗上，
他們往往會對大自然進行理性且細緻地觀察，如《詩經‧小雅‧十月之交》：
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哀今之人，胡憯莫懲。14
在詩中將十月雷電與百川沸騰、山冢崒崩同樣看作是一種異常的自然現象，這就 證明了古人對於雷電的運作時期有所觀察，在《尚書‧洪範五行傳》：
雷於天地為長子，以其首長萬物與其出入也。雷二月出地百八十三
12 于省吾：〈釋靁〉，《甲骨文字釋林》（台北：大通書局，1981 年），頁 11。
13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61。
14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毛詩鄭箋》，卷 12（京都：中文出版社，1985 年），頁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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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雷出則萬物出；八月入地百八十三日，雷入則萬物入。15
此一記載讓我們知曉初民對於雷電生成規律的掌握，所以根據氣象經驗，周曆的 十月約為初冬時節，照理是不會有雷的，因此《十月之交》將這「燁燁震電」視 為異象，與百川沸騰、山冢崒崩並列，這些皆是將雷電作為自然現象來認識、看 待。
六朝時期的《文心雕龍‧檄移》載：
震雷始於曜電，出師先乎威聲。故觀電而懼雷壯，聽聲而懼兵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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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是中古時期的紀錄，但仍可證明在這之前人們即使沒有音速、光速的概念，
仍觀察到閃電先於雷聲的順序。
而雷電帶來瞬間的聲響與光亮亦往往是人們注意的焦點，尤其是對無火時代 的初民而言，剎那間的光線是多麼令人感到驚駭，然而這也讓初民觀察到閃電可 能會引發大火的現象，根據弗雷澤（James George Frazer，1854-1941）《火起源 的神話》（Myths of Origin of Fire,1930）一書的彙整和考察中，他將人類使用火的 歷史劃分為無火時代、用火時代與燃火時代三階段，其中用火時代和燃火時代的 差別在於：前者是借用自然之火，後者則是掌握人工取火的技術，而有關自然火 的來源有四：閃電之火，樹枝在風中相互摩擦之火，太陽、月亮、星辰等天體之 火，由鳥或獸帶來之火；17自然神話學派著名的代表人物麥克斯‧繆勒（Friendrich Max Muller，1823-1900）也說，在發明人工取火之前，「人已經看到了閃電的火 花，看到並感到太陽的光和熱，他甚至以極為迷惑的心情看到由閃電或夏季樹木 間摩擦引起的火災」18，由此可以看出閃電具有火的元素，因此，有許多民族的 火起源傳說都認為祖先是從一場閃電造成的大火中取得火種，如：昆士蘭土著、
剛果谷地的巴尚阿族人和巴果剛人、印度的奧昂人、馬來半島的塞芒人等。
而雷電具有火之元素亦可從「光」之字形來作辯證，光之甲骨文多從火從卩，
卩是「人」字的一種變形，象跪坐人形，作「 」，而金文或不從卩，而從「女」， 作「 」，然其文字意象皆是象火在人上，取光明照耀之意，《說文解字》釋光為：
明也。从火，在ㄦ上，光明意也。𤎫，古文。炗，古文。19
15 ﹝唐﹞徐堅等輯：《初學記》，卷 1（北京：京華出版社，2000 年），頁 22-23。
16 ﹝南朝梁﹞劉勰著，黃叔琳注，李詳補注，楊明照校注拾遺：《增訂文心雕龍校注》（北京：
中華書局，2012 年），頁 284。
17 弗雷澤（James George Frazer,1854-1941）：《火起源的神話》（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年），
頁185-201。
18 麥克斯‧繆勒（Friendrich Max Muller,1823-1900）：《宗教的起源與發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2010 年），頁 142-143。
19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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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文字的演變可得知「光」和「火」具有密切關聯；另外，古人或名閃電為「火 龍」，《周易‧說卦》：「離為日、為火，故『明』。」20將電、光、火聯繫起來，反 映了古人對自然現象的深刻觀察。
當人們對雷電的自然現象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後，便會開始思索更深層的內在 意義，意即雷電之所以會產生的原因，在現今科學觀念尚未建立時，人們多以「陰 陽」的運轉、流動來理解世界的各種現象，因此雷電的發生便被人們認為是陰陽 相交而生，如《淮南子‧天文》說：「陰陽相薄，感而為雷。」21《說文解字》亦 言：「霠昜（陰陽）薄動，生物者也」22、「霠昜（陰陽）激燿也」23，其中的「薄」、
「激」宜解為迫近、相合，即說明雷電是陰陽相合的產物，這與上述《尚書‧洪 範》所言認為雷能生天入地的本質是相同的，因為地為陰，天為陽，雷能夠出入 天地，說明雷具有集陰陽為一體的自然屬性。
如此從陰陽變化的角度來認識雷的生成和作用，充分地體現於《周易》一書 中，《說卦》說：「震為雷」24，而其卦象為一陽在下，二陰在上，顯現雷為陰陽 兩具的特性；另外，人們在長期的農業實踐中，亦發現雷電的始發、收束與植物 的萌生、枯藏有所聯繫，據《禮記‧月令》：
仲春之月，……是月也，日夜分，雷乃發聲，始電。蟄蟲咸動，啟 戶始出。……仲秋之月，……是月也，日夜分。雷始收聲。蟄蟲壞 戶。殺氣浸盛，陽氣日衰。水始涸。25
可見農作物自萌芽、壯盛到收成的生長週期皆與《尚書‧洪範》記錄的內容相符 合，當時人們並未理解雷電的生成和植物的生長規律是受制於地理區域的氣候變 化，而將二者看作是必然之因果關係，因此雷電便成了促成萬物生長變化的重要 指標，正如《說卦》所載：
動萬物者莫疾乎雷。……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 後能變化，既成萬物也。26
說明萬物的生成是在陰陽二氣相融、相通、相合中完成，而雷正具有化成萬物的 能力，從變化和運動的角度來認識作為自然現象的雷，並以陰陽的關係解釋其生 成緣由。
20 ﹝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6 年），頁 509。
21 劉文典撰，逢逸、喬華點校：《淮南子鴻烈集解》，頁 81。
22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577。
23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577。
24 ﹝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頁 520。
25 ﹝漢﹞鄭玄注：《禮記鄭注》（北京：學海出版社，1979 年），頁 189-191、213-216。
26 ﹝唐﹞李鼎祚撰，王豐先點校：《周易集解》，頁 51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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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因雷電的倏忽威力帶給人們的恐懼、戰兢之感，就如《周易》「震卦」
所描述：「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27王弼注曰：
震之為義威至而後乃懼也，故曰震來虩虩，恐懼之貌也。震者，驚 駭怠惰以肅解慢者也。故震來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啞啞，後有則 也。28
因「震來虩虩」與「震驚百里」的特性使得人們以此來象徵人君的權威，鄭玄對 此釋曰：
雷之發聲，猶人君出政教，以動中國之人也，故謂之震。……雷發 聲聞于百里，古者諸侯之象。諸侯出教令，能警戒其國，內則守其 宗廟社稷，為之祭主，不亡匕與鬯也。29
孔穎達疏云：
震之為用天之威怒，所以肅整怠慢，故迅雷風烈，君子為之變容，
施之於人事，則是威嚴之教行於天下也。故震之來也，莫不恐懼，
故曰「震來虩虩」也。物既恐懼，不敢為非，保安其福，遂至笑語 之盛，故曰「笑言啞啞」也。30
皆以雷的聲震百里象徵人君發布政令，以雷的震懼恐嚇象徵人君政令的魄力，以 雷的摧生萬物象徵人君除害興利，31同時也表現出人們對雷電的敬畏之情。凡此 種種的想像、比附皆是建立在初民對於雷電的細緻觀察之上，方有如是的體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