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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烏托邦基地的身體

第五章 左翼前衛劇場的創作實踐

第四節 面向亞洲:從《再見母親》到《安蒂岡妮》

四、 作為烏托邦基地的身體

如果跨域連結是《安蒂岡妮》希望做到的目標,而這樣的連結首先是在身體的表 現作為超越因不同語言造成的隔閡感,確實讓我們感受到現實生活中言說概念無 法捕捉的瞬間,反而是人超越不同語言的限制,才能形成的共同的管道,因此針 對《安蒂岡妮》的提問是:在這四位來自不同歷史發展地區的演員身上,我們看 到這種共同交流是什麼?以下對四位演員在演出的呈現上進行分析:

首先是由韓國演員洪承尹飾演的安蒂岡妮,她給觀眾的形象就是堅毅,身體動作 很乾淨俐落,無論在劇中走路或堆土,從臉部表情與眼神都感覺到她的目標跟行 動方向,是很明確且未有一絲猶豫。她的目標就是要埋葬祭弔她所愛的兄長,這 是她看待人類價值覺得務必要做的事,正是這一份確信讓她擁有跟安蒂岡妮一樣 的剛強身體狀態,她的每個挺胸、回眸的動作,都表達著她堅定的意志,因為洪 承尹所擁有的女性身體加上一份對於兄長的愛,所以在很多身體轉彎、扭動的瞬 間又是柔軟的。我們更看到屬於演員洪承尹自身的生命質地在舞台上漾開。

其次是由北京演員何雨繁飾演的波里奈西茲,這個角色以一個革命者的幽靈出現 在劇中。雖然他身形高大,但表演過程中表現的整體身體狀態,確實是輕盈的。

這個幽靈訴說對於革命的想像與不安,尤其當他陷入與安蒂岡妮亂倫之愛時,更 突顯他對於被壓迫者所關注的愛,也是充滿一種虛無。把這樣的角色--演員來自 大陸的背景作出連想,中國大陸從社會主義革命到建國後的政治運動中犧牲的民 眾,對身處亞洲的我們來說,某種程度上如同一群飄渺的幽靈,確實在某種程度 上默默地影響著我們,讓我們思考革命的理想性時,總會帶幾分猶豫。80 年代 中國改革開放之後,對於文化大革命總結為十年「浩劫」,這種對歷史毫無辯證 地全盤否定,除了是為解決現實問題的考量,也是對革命建國以來的祭悼。這位 大陸的演員應該也是80 後世代,對於那段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大概是空白且無 感的狀態。

再者由韓國演員白大絃飾演的克里翁,作為以威權者的形象現身,他有軍閥的一 種奸與狂,他的風格動作是用白布不斷地擦拭著周圍的灰塵,且每次做出擦拭的 動作其實都帶有一點停頓的空白,在那個空白的瞬間,他用力緊閉了下雙眼,這

317 王墨林。1977。〈這一代的國劇〉。《中國論壇》,第 50 期,頁 2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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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動作常常會重整他原本擦拭的節奏,這種節奏的變化可能暗示著他在做這些行 為時有了內在思考的阻力,這些重整性的表演節奏在瞬間讓他的腳色多了些複雜 性,或許透露讓自身的暴力在內心中自我合理過程並不順暢。他所做的一方面除 了回應外在的世界之外,也是在回應自己內在的世界,如他在大聲咆嘯之中某方 面是在與自己對話,每說一句恫嚇之語,除了對場上其他角色說之外,更是在這 過程中堅定自己的意志。表現在他以幾近歇斯底里狀態不斷地用腳掃除灰塵,最 後發狂似地用腳狂踢土堆,他從足部發展豐富的表演意味,不只帶有強烈的否定 意味,也透露出他的恐懼,這些足部的動作通過身體表演顯現出他在權力中心 並不穩固的地位,無法自我合理的國家暴力就突顯了出來。因此連結到韓國的現 實政治背景,其實也是可以達到的路徑。

由台灣演員鄭尹真飾演的伊絲米里,角色雖有種稚嫩的形象,但在身體行動控制 上,可看出她有熟練的技巧性,不管她的軀幹在反抗上處於緊繃狀態,似乎一鬆 懈下來就不在她自己的安全範圍之內,但如她在勸退姊姊對克里翁妥協時,又流 露出一種女孩的柔弱。在她與姊姊每一次的對話,都可以令人感到姐姐的力量與 她之間進行著交流,因為她的角色處境會變化,突顯表演狀態也逐漸跟著變化。

四位演員來自不同地區的文化背景,在王墨林加入東亞戒嚴史的背景下,重新詮 釋古希臘悲劇,全劇確實有一個不同於西方觀點的希臘悲劇風貌,要問的是,為 什麼在今日要我們面對東亞戒嚴史呢?王墨林在演出的前言有這樣的回答:

歷史總是在記憶與遺忘之間擺盪,此時此刻重現東亞冷戰戒嚴史 的意義何在?這段歷史於民眾而言,並非在於政治意識型態的矛 盾,更重要的是國家通過法律建立對人民的暴力管制。雖然表層 上看到當前全球化是從經濟流通折射出來一種虛構的自由鏡像,

但是這種資本主義經濟繁榮的自由鏡像,其實也倒映著當前的我 們,包括了新世代都有一幅蒼白、空洞的面貌。這段歷史流失的 不是記憶,而是身體理直氣壯的存在性,我們只有面向這段東亞 冷戰戒嚴史,才能奪回我們被國家掌握在手上的身體權。318

從上述內容可以知道王墨林聯合東亞三地的演員演《安蒂岡妮》是為了突出東亞 的冷戰戒嚴史,在其中主要的意識形態,仍然是它所反抗的「國家」。但是這裡 所謂的「國家」內容在他的作品中,又是一個懸而無解的凝固團塊。「國家」到 底是什麼東西?國家既然是一種暴力裝置,那可以不要國家嗎?在劇場中述說著 國家暴力侵害,但觀眾無由得知這個國家為何要對她的人民進行強大的迫害?是 為了自身的政權維持嗎?那讓政權持續又是為了什麼?若如現在王墨林常在作 品中批判國家,越來越將之轉化成一個「壞人」的形象,而這個「壞人」反而越

318 王墨林。2014。〈憂鬱的東亞戒嚴史〉。《方向叢刊》,第 2 期,頁 34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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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越變得沒有傷害性,除了過去的歷史,現實中的「壞人」意象卻趨模糊。其實 這就反映當今在模糊的狀態下,身體空洞、失語的情況更為嚴重。

《安蒂岡妮》是由四位演員所構成的「場」,在這個場裡,看到了統治者對人民 的迫害,這種二元對立的單一思維。在結束前投影出現50 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

也是記錄二二八的版畫家黃榮燦的遺像,與從空降下的紅布落地捲成一堆土塚模 樣也暗示了本劇與近代左翼歷史的關係。誠然,這樣的暗示是需要更清楚的語言 梳理,然也反映了左翼歷史大量匱乏,不能只在劇場表現,不管如何表現,最終 還是要回到現實生活中的空洞身體,以身體作為烏托邦基地繼續尋求理想的落 實。

第五節 小結

王墨林自2000 年正式開始他的劇場創作,王墨林截至目前的劇場創作,可以在 此分成幾個階段,從這幾個階段可以看到王墨林在身體論思想與實踐所進行連結 與辯證,在這些歷程中大概可反映為幾個階段:

首先,是身體與語言辯證的初探。這個階段以2000 年到 2002 年的《黑洞》系列 作品為代表。這裡可以看到他以九二一大地震作為他對社會作出詰問的開端,其 中對於民眾傷痛記憶的揭示,確立王墨林劇場是令觀眾感到不安的民眾受難曲。

也由此開始他對於身體開發的問題意識。在這階段作品定出民眾身體具有傷痛記 憶的命題,有三種場所是值得注意的:「諸神退位的場所」、「食人的場所」、「記 憶抹除的場所」。而期間與盲人演員的合作,更讓王墨林在舞台上身體官能的開 發作出不同的實驗,他試圖在劇場中翻轉盲人的黑暗成為我們可以看見的沈淪象 徵。

其次,是身體與意識形態的辯證。這階段以在2004 年的《軍史館殺人事件》與 2007 年的《雙姝怨》為代表。這個階段的王墨林突顯出國家意識暴力下的民眾 身體被閹割及被壓抑的身體,相較於《黑洞》系列,他突出「國家」支配個體存 在的中心意識。可是他突出國家的暴力問題,卻也把這個敵對物懸置化,只有怨 恨,未見其因,「國家」與他乃為敵人,其面貌卻不夠清晰,這是否意味他對於 群眾的思考也尚未清晰化,引發如何思考個體與群眾真正欲求之間,有一定差距 的問題。

第三,知識份子的焦慮化的階段。以2011 的《荒原》為代表。對於台灣左翼知 識份子而言,80 年代無疑是一個重要的年代,因為當時在解嚴前後,社會上充 滿著蓬勃的生命力,有許多社會改革的運動與政治意識形態在這段期間被討論與 實踐。相較於解嚴之後,對於國家戒嚴暴力的揭示,王墨林反身轉向到反思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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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期間充滿浪漫的生命能量,如今記憶只剩下荒原,重新回顧80 年代,他在作 品中提到的三種焦慮:「體制焦慮」、「身份認同焦慮」、「理想喪失焦慮」,也同時 提供後代青年思考今日問題時一個重要的提示。

最後,是亞洲身體的開發階段。以2011 的《再見母親》與 2013 年的《安蒂岡妮》

為代表。在這兩個的作品中,王墨林與跨文化的韓國演員合作,也可以看出王墨 林開始挖掘東亞冷戰結構的問題,並試圖在這個結構下進行東亞民眾身體的連 結。在《再見母親》,他讓台灣與韓國的勞工階級在舞台上同時現身;在《安蒂 岡妮》當中,又讓台灣、大陸與韓國的代表被歷史壓抑的民眾身體同時現身,這 兩個作品當中,同時呈現王墨林逐漸掌握到以凝定、下沈的身體美學反應東亞戒 嚴下的民眾身體。

2000 年到 2013 年這十幾年間,王墨林以左翼知識份子的立場思索現今內外世界 的問題,他在作品中彌散著「左翼」的是辯證思考的特色,不斷面對的是個體與

2000 年到 2013 年這十幾年間,王墨林以左翼知識份子的立場思索現今內外世界 的問題,他在作品中彌散著「左翼」的是辯證思考的特色,不斷面對的是個體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