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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身體」內容的開發

第四章 左翼前衛劇場如何可能?

第一節 以「身體」作為方法的劇場論述

一、 對於「身體」內容的開發

對於王墨林會利用「身體」作為論述話語,我認為有幾個層面的因素影響:

首先,是受到60 年代日本小劇場運動與日本舞踏的身體論影響。日本 60 年代的 小劇場運動是緊貼著戰後社會的體制改革運動前行,特別是在世界冷戰格局下的 安保鬥爭背景,面對美國的軟硬實力對日本國家的支配,日本小劇場運動的一個 革命核心便是在反寫實主義,反台詞中心主義與反模仿西方戲劇形式的論點下展 開的。因此第一代的小劇場導演以日本人的身體作為核心來進行戲劇表現的論 述,像唐十郎發表〈特權的肉體論〉,寺山修司發表〈肉體的復權〉,鈴木忠志則 提出〈肉體的生活史〉等強調演員的身體在演出的地位;而日本舞踏也是戰後日 本人的身體站在廢墟上對照西方舞蹈清潔、秩序的身體,第一代舞踏家土方巽,

回到日本傳統民俗祭儀,再加上庶民內縮、猥瑣的身體形式,而創造出帶有強烈 黑暗意味的身體。1983-1985 年間在日本留學的王墨林受到這些身體論述與身體 表現很大的影響,因此他對於台灣的劇場發展也參照了日本小劇場以身體為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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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重現舞台上演員真實肉身存在的身體論述。

其次,王墨林回台後,1986 年的台灣正值解嚴前夕,戒嚴底下的社會管理結構 慢慢地隨著社會運動而產生鬆動,其中藝術家對於新社會的胎動特別敏感,便試 圖以身體在公共空間進行藝術創作,1983 年陳界仁在西門町進行《機能喪失第 三號》的演出,這些在台灣街頭的表現行為形成了一種事件性,對群眾聚集的公 共空間直接介入引起騷動的顛覆行動,因其透過身體在公共空間的表現去撞擊出 與制度的關係,與觀眾之間的關係等等。1986 年回到台灣的王墨林在這樣的社 會背景下,用身體論述來表現對管理社會的顛覆,就變得很具政治意味。

王墨林在使用「身體」作為論述時,我認為有幾重脈絡:

一重是現實生活跟身體之間的辯證關係,譬如,身體的姿態表現因受到不同勞動 的影響而有不同的風格,當王墨林談到農耕民族的舞蹈特色時,他說:

從舞蹈來看,東方人的身體動作重心大都落在腰部以下,而腿部也 都是半蹲式的,利用半蹲穩住身體,讓身體力量整個往下沈,這是 農耕民族對土地的親密感情,正與西方舞蹈以結實的身體往外投射 的延伸力量相反。188

我們可以從王墨林這樣的觀察方法看到具體的身體內容。我覺得這樣的方法一方 面來自於必須從物質條件對身體的觀察,一方面也是將身體與文化的肌理關係視 為一種美學的表現形式,說明現實生活的勞動姿態留在身體的基本造型是一種文 化印記。

另一重是作為社會的身體。雖然現實生活是身體構成的基礎,但在此基礎上的發 展也還有其他制約的社會關係,如軍隊、學校與家庭的規訓等等,王墨林對於這 種漸漸失去感性的管理化身體也有他的批判與主張:

國家的政治語言也一定程度地反映在管理化的身體之中。天安門人 民英雄紀念碑上的浮雕,每個被刻劃的身體都朝著一個方向昂揚前 進,這是意味著社會主義身體朝著一致化的目標團結前進;文革時 期的革命芭蕾尤其強調這種政治化的身體美學。反抗的力量不但來 自意識形態要從國家的宰制中解放,身體也必須掙脫國家的管理 化,回歸到主體性的身體,才能達到自體意識形態反映的具體表

188 王墨林。1989。〈身體文化的探索〉。收錄於《都市劇場與身體》,頁 113-119。台北:稻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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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189

換句話說,當我們的行動不是被意識形態與國家所操縱所引發,而是從日常性的 具體感受而引發,那麼這樣在身體表現政治性的意圖將如何可能?我認為王墨林 當時是從兩個路徑來討論:

首先,王墨林當時主張要回到主體性身體,從國家管理機制中解放進而找到「我 的身體」。那要如何找到「我的」(I)主體性的身體?因為要顛覆管理社會構成 的層層機制,最終要回到以庶民文化為主的身體原點。那身體原點又是什麼?王 墨林從日本舞踏得來靈感,他從日本舞踏內含的日本庶民文化內縮猥瑣身體也是 一種集團文化190,探索到身體與民俗學之間的關係,這讓他身體的原點跟庶民文 化有密切的關係。191「身體原點」在詞義上雖可以有多重詮釋,但我覺得王墨林 在這時談的「身體原點」不是固有的形體,而是減去許多文明制約的元素所剩下 來的精神狀態,譬如祭典中的恍惚性,那個東西跟民間文化有關聯。也就是說,

彰顯社會問題的寫實主義,很容易掩蓋人作為社會本質材料的精神世界,而那是 屬於人類自體意識的一部分。在理解集團文化的意義時,必須得小心不落如「民 族」,「國家」的理解當中,推測王墨林會使用「集團」一詞,一方面也是要區隔 這些他所否定的大概念。這種集團性應該是從人類日常生活中發展出來的文化,

特別是物質生活,這大概是王墨林從社會主義的集體性找到階級的身體圖示。

其次,另一種突顯身體主體的方式便是「反叛」的行動,王墨林在〈台灣肉體的 叛亂者〉一文中針對1986 年解嚴前後的身體表現,如,1986 年 7 月由學生組成 的團體「洛河展意」在台北東站地下道進行演出遭到警察的驅逐;1986 年 12 月 陳界仁的「奶精儀式」在東區街頭演出《試爆子宮》,還包括筆記劇場半裸地演 出《地震》,及藝術家李銘盛全裸演出《ㄏㄨㄚ》。透過這些表演行為,王墨林在 該文進一步說:

這樣的表演行為,只有在通過對身體重新改造的過程,才能把創 作者的內在意識具體化地表現出來;因而掌握身體語言的精確程 度,就成為衡量表演者詮釋「肉體」的能力。192

這些演出如「洛河展意」、「奶精儀式」所展示的異常身體姿態與節奏,或是筆記 劇場的半裸體,這些都是非日常的身體狀態,透過這種非日常的身體狀態,挖掘

189王墨林。1989。〈身體文化的探索〉。收錄於《都市劇場與身體》,頁 113-119。台北:稻鄉。

190 集團文化在這裡為王墨林的用法,跟日本與相關。我認為集團文化從文脈上來看可意指為群 體的文化,以一群生活在一起的群體所共同發展出來的生活方式。

191王墨林。1989。〈身體文化的探索〉。收錄於《都市劇場與身體》,頁 113-119。台北:稻鄉。

192王墨林。1991。〈台灣的肉體叛亂者〉。收錄於《都市劇場與身體》,頁 41-44。台北:稻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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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日常生活裡社會的公開禁忌的一種主動出擊。當然這種表現的兩個意義在 於,它一方面具有對空間的挑釁,一方面在創作過程當中把身體視為一種表現的 工具,進行對公共空間的詮釋,這種詮釋就王墨林說法是「包含身體在不同空間 及不同運作中的體驗」193,換句話說便是重新開發身體的想像力與創造力。

王墨林又提出相對於「身體」的「肉體」概念,假如身體是一種意識的、精神的 載體,而相對於肉體的概念,更應該是屬於物質性的,譬如,聽覺、觸覺的官能 活動。王墨林在1987 年的〈小劇場運動的興起〉一文中提到,包含內臟活力而 能蔚成各種生命現象,及以肢體為媒介具體展示內臟運作的想像力194。但王墨林 當時並更為詳細的論述,在歷經多次的講座之後,他把「肉體」的內容漸漸梳理 出來。肉體是一種生理的反應,原是一種身體肉化的反應:

肉化的東西,是比較物質性的東西。……,你看到噁心的事會嘔吐,

這是一個肉體的反應。比方說我們通過某種色情慾望,我們生殖器 會有反應,這種反應通過生殖器反映出來,這就是肉化的現象。……

或是把你身體的意義、身體的象徵,身體所載負的符號直接呈現出 一種官能的反應。……這時我們通過肉體的感受去捕捉到人身體本 質性的東西,也就是說身體有了這些東西之後,官能的反應才會出 來,身體的物質性也跟著出來。195

因此詮釋肉體的能力,意味著對於身體的官能反應有一種新的理解。前述以「洛 河展意」在台北車站地下道演出而遭到警察驅逐的演出為例,這個演出中不等速 的行走方式不但改變了日常的身體行走速度,加上因為是在公共場合表現,連帶 影響了整個地下道行人行走的速度與順序,因而招致警察施以警棍的驅趕。這些 街頭行動的演出,不只對於日常速度、規律的顛覆,也改變自己在安全狀態的身 體,必須對抗警察為維護公共秩序的暴力,改變更大的是,以肉體為防禦動能受 到壓制的武器,透過這種主動出擊尋求權力關係的變化,這種反叛是王墨林當時 在小劇場一直實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