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左翼前衛劇場的創作實踐
第三節 從《荒原》回歸知識份子的身體反省
一、 觀看視角的調整:從「作品→王墨林」到「王墨林→作品」
一些人寫的觀劇評論,離不開對於王墨林生命的討論,比如劇評人林克歡便認為
《荒原》是王墨林個人生命的懺情告白294,且這樣的帶有個人生命的真誠反省也 引起一些年輕觀眾的共鳴,如一位觀眾便寫岀《荒原》讓他感動的原因:「一個 人對待一件對他自己而言很複雜很矛盾很糾葛的東西,但他還是去看,去面對,
試著去梳理與瞭解,跟自己對話。」295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劇評人林克歡也提 醒到,《荒原》這樣以個人經驗為出發,也可能過分執著於個人得失成敗,難以
293 王墨林。2010。《荒原》演出影像。王墨林提供。
294 林克歡。2011。〈絕望之為虛妄 正與希望相同〉。《表演藝術》,第 218 期,頁 94-95。
295 瞇。2011。〈為什麼看戲?(小談荒原與其他)〉。《瞇 20100225》部落格。網站連結:
http://mi20100225.blogspot.tw/2010/12/blog-post_20.html (於 2014 年 4 月 20 日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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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脫個人困局而趨近較深廣的社會歷史。296也因為這個作品帶有王墨林濃厚的個 人色彩,因而許多劇評會帶著認識王墨林的眼光來認識這個作品,如一位年輕評 論者便提到是抱著認識王墨林的心情進入到劇場看戲297;也有如鍾喬則從他對王 墨林作為一位左翼知識份子的認識來談革命的「荒原」298。
相較於王墨林在劇場上帶有濃烈的實驗性風格,以及對演員身體表現上要求非日 常化傾向,《荒原》在風格上顯得較為寫實,劇中只有兩位演員,他們表演傾向 寫實主義,因此兩個角色在語言上的論辯形成為本劇的焦點。為什麼王墨林到了 這個階段會傾向寫實?一般而言,以寫實表演來處理台詞中辯論的內容,較能突 顯對話感,這跟王墨林在2007 年《雙姝怨》處理對話場面是一樣的,只不過《雙》
劇是將兩位女性說話的調性放慢,而2010 的《荒原》,則是兩位男性在等速的時 間性上進行激烈對話。確實呈現出屬於左翼男性內心焦慮。
二、《荒原》帶來的 80 年代三種焦慮
劇中兩個男性角色,是在80 年代積極參與黨外運動,他們在大學同學期間一起 參加過馬克思主義讀書會,後來分別進入不同的政黨,一個是左統的勞動黨,一 個是民進黨內較左傾的新潮流系,從這個設計可以看出王墨林《荒原》所要談自 己的幾個焦慮:
首先,是轉向體制的焦慮。劇中提到民進黨執政後,其中一個角色相信民進黨掌 握制後,可以在裡面實現理想,但這卻被另一左統角色嗤之以鼻。在這個部分,
王墨林突顯其體制內與體制外欠缺互動條件的矛盾問題。國家體制以全然滲透到 日常生活的各個層面,身為公民到底要不要與體制交手呢?在體制內有無可能進 行改革?還是身處其中的我們早已被體制所吞噬?《荒原》舞台上的兩個後中年 的男性演員在面對體制問題時,似乎充滿無解,最終只能回到個人的反省,在這 個基礎上問自己被收編到體制裡面,自己如何面對。
其次,是身份認同的焦慮。兩個政治立場因為統/獨而使身份認同問題充滿矛盾。
這種矛盾在無形中撕裂著整個社會,劇中兩個角色也明顯突出了這道命題的焦 慮,劇中演員高分貝近似控訴的聲調的質問,也提醒著觀眾,愛台灣如果是一個 台灣人「不得不」去做的選擇,在這種情境下產生的認同真的是認同嗎?這樣的 愛又是真的愛嗎?在劇中,這個地下室空間,兩位老友這樣的對話,表示當他們 在歷經對立仍對這段友情懷有惺惺相惜的情感,或許才是超越政治對立的可能。
296 林克歡。2011。〈絕望之為虛妄 正與希望相同〉。《表演藝術》,第 218 期,頁 94-95。
297 林正尉。2010。〈獻給八零幽靈的過於喧囂之孤獨—看王墨林荒原〉。網站連結:
http://www.com2.tw/chta-news/2010-12/chta-1012208.htm (於 2014 年 4 月 20 日連結)
298 鍾喬。2011。〈舞場裡的骷髏〉。《表演藝術》,第 218 期,頁 9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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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理想喪失的焦慮。劇中一個角色提到在80 年代對於社會主義中國有一 種嚮往,這個角色近似含淚的呼喊出:
在討論了許多次的社會主義以後,在爭辯了幾十回的統獨左右以 後,我們是不是只能用一個微笑,把這些事硬啃下一口,然後說:
唉,我的意思不是要談這些,不,我不是要談這些。那麽,歸根到 底,是不是值得?是否值得當柏林圍牆倒下了!當列寧雕像被吊起 來!當天安門流下了鮮紅的血!我仍然可以甩出一句話:我堅持對 社會主義的信仰!299
天安門事件對台灣左翼份子確是一個打擊。王墨林自己也因為六四事件,在那段 期間失去了思想的出路,漸而轉向無政府主義。300對於一個知識份子將其思想付 諸於20 年的行動力,相信烏托邦卻無法想像那個理想社會,基本上是痛苦的,
也因著這想像的無能,思想產生一種困境,對王墨林而言,而這困境似乎由宗教 信仰來救贖,這也是劇中最後的場景可以令人感受到的。但也似乎難以使用「救 贖」來理解《荒原》這個作品,王墨林在劇中如魯迅般冷冽地剖開自己的政治思 想,並提出他自己也無解的問題,宗教信仰或許帶來短暫的緩和與安定,畢竟救 贖還是要從困境中產生,因為王墨林的劇場總是充滿對社會的批判與生命的不 安。
《荒原》中提示這樣一個重點問題:經過80 年代的洗禮,三十年後的今天,整 個世界都已改變,身為左翼份子可有能力再描繪岀一個理想社會的圖像嗎?也或 許因為這答案是否定的,因此對王墨林而言,80 年代無非是荒原一片。回頭看 王墨林在80 年代所進行的思索,當時他在陳映真的《人間》思考的是如何與民 眾站在一起的報導觀點,但後來他選擇從個人的身體關注生命政治的問題,對社 會的關注與批判的姿態似乎是王墨林無可避免要面對的,也自第一個作品到《荒 原》之前,其實都隱含著對於個體與群體之間拉扯的張力,但到了《荒原》,我 們可以看到王墨林直接將視角放在作為知識份子的自身來進行辯證,因而,沒有 看到如前作品充滿濃烈的意識形態批判,只有對於自身不斷地詰問。在這過程,
觀眾反而可以從這樣的自我辯證之中看到一個時代的敘事,他之前一直表現個體 與群體關係的階段,在《荒原》我們看到他終究回歸到破敗的現實中,畢竟病痛 與衰老是真實的身體現象,也是每個人一個階段都要面對的問題。左翼份子從對 革命充滿美好的想像,到如今只剩一具敗壞的身體,令人不勝唏噓!
第五節 面向亞洲:從《再見母親》301到《安蒂岡妮》302
299王墨林。2011。《荒原》劇本。王墨林提供。
300 20131216 王墨林訪談記錄
301 王墨林。2011。《再見母親》演出影像。牯嶺街小劇場提供。
302 王墨林。2013。《安蒂岡妮》演出影像。陳志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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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王墨林在2010 年《荒原》對於面對個人生命而作的反省,使他在身體表現 的開發上顯得更為自由,因為從他與亞洲地區的演員進行合作,逐漸掌握到亞洲 演員身體表現而開發出頗有意味的表現形式,漸走上一條成熟道路。
一、從《再見母親》開始的亞洲身體連結
2011 年,韓國的 shiim 劇團為了紀念韓國工運的重要角色全泰壹自焚四十週年,
而選擇與王墨林合作《再見母親》一劇。這個作品以韓國工人全泰壹的故事為基 礎,描述他在一場工人運動中以自焚的行動抗議政府不落實勞動基準法,在自焚 前夕與母親告別的故事。王墨林在小劇場中一直陸陸續續與國外藝術家合作,但 這些合作演出基本上還是一種藝術交流的形式,到了《再見母親》,就可以看到 王墨林試圖將韓國工人與台灣工人的情境連結,企圖呈現第三世界地區在經濟發 展中,工人犧牲自己存在性的悲劇,故以亞洲的身體性來將其連結為受資本主義 壓迫的共同體。
《再見母親》的佈景簡單,舞台的左方是一堆土,其餘空間由高低不一的階梯構 成,全劇由兩位韓國演員撐起。飾演母親的女演員洪承尹大部份的時間蹲坐在土 上,飾演全泰壹的男演員白大紘則撐著傘在這些階梯上活動。相較於王墨林以往 將劇場打造成地下靈魂聚集所的特性,這個作品中稍稍有些不同,因為坐在那堆 土上的母親形象,為這個靈魂空間帶來生機,加上燈光一直持續打在土堆與母親 身上,可以明顯感受到這樣的空間不純粹是一個黑洞,在有光、母親與土堆的地 方便是人的生活世界。
王墨林如何連接跨文化的情境,而產生表演的能動性?也許從表演的形式上,有 三個關鍵可談:
首先,是勞動階級的連結。王墨林在演出段落中,安排了台灣女性在底層的勞動 者,以報告劇的形式參與,朗讀自身被壓迫的勞動環境。如本論文於第三章敘述 過「報告劇」的形式,是「真實劇場」的一種呈現,也是從屬於民眾的社會劇場。
當故事進行到一個段落,這些女工現身出場,朗讀自身受勞動環境壓迫的事實恰 恰與全泰壹的故事相呼應,全泰壹自焚的原因在於尋求更具人性化的勞動環境,
這也是全世界工人的願望。當這些女工的現身,讓觀眾暫時抽離出全泰壹的故事 之外,也讓女性工人的身體得以被觀眾凝視。這樣相互交叉呈現的形式下,暫時 使台灣與韓國的工人階級得到某種連結性。王墨林實現了他在80 年代想要以工 人為主體而成立劇團的最初想像,他創造了這種表現方式,讓不同歷史背景,卻 產生同樣社會問題的地區可以進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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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身體表現上的突破。王墨林提到,他花了一些時間與演員進行身體表演
其次,是身體表現上的突破。王墨林提到,他花了一些時間與演員進行身體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