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叛與左翼的辯證關係
第二節 叛逆的文藝青年
二、 浪漫的文藝青年
王墨林從少年時期就喜歡沉浸在書海中，逃課的日子除了騎腳踏車到處玩之外，
他也讀小說、文學雜誌。60 年代初中時期讀《約翰克里斯多夫》、《亂世佳人》
與一些存在主義的書籍；文學雜誌更是他必讀的刊物，如內容多為純文藝作品的
《野風》雜誌跟《文壇》雜誌、以譯介西方戲劇電影為主的《劇場》雜誌等等，
他的文學基礎是來自於詩、翻譯小說、世界名著。59他自己本身也常在幾本文藝 雜誌中投稿八厘米實驗電影劇本、影評、小說等作品，如在 60 年代末期的《晨 光》雜誌、《純文學》雜誌、《文壇》雜誌中可看到王墨林的投稿作品60。從王墨 林年輕時的文學作品中可以看到王墨林在青年時期的創作力便很旺盛，且這些小 說作品在風格上具有充滿豐沛情感的浪漫特色。
此外，他也看許多西方電影，也參加年輕人自組的演唱會61；60 年代也排隊看「貓 王」艾維斯．普里斯萊（Elvis Presley）主演的暢銷電影《軍中春宵》（G.I Blues）
62；也跟朋友組過樂團。由此看來，王墨林的文藝活動可謂多彩，是個標準的文 藝青年。
1955 年越戰開打，60 年代末期美國掀起反越戰的浪潮，伴隨反戰運動下的是美
58 20131021 王墨林訪談紀錄。
59 20131021 王墨林訪談紀錄。
60 王墨林在年輕時期書寫的作品，可從 1964 年開始至 1969 皆有作品發表在文學刊物，詳細條 目請參考附錄二：王墨林文字作品。
61 當時的年輕人會自己籌辦售票型演唱會，具體的活動內容情景可從《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音樂會一段中感受。
62 《軍中春宵》是貓王自軍中退役後拍的第一部電影，於 1960 年上映，據王墨林訪談時的說法，
這部電影的推出真是盛況空前，人山人海排隊看這部電影。以上訊息根據220131021 王墨林訪 談紀錄。
29
國的嬉皮文化(Hippie)，美國 60 年代的文化運動浪潮中，標榜反抗傳統與政府的 嬉皮文化63，他們以花作為象徵進行反戰運動，一楨用花對著槍口的照片可謂當 時反戰的經典圖像。美國如火如荼的文化活動與浪潮也傳播到台灣，在這氛圍 下，王墨林也會到當時台北西洋書籍與音樂最豐富的敦煌書店64買相關資料閱 讀，試圖了解越戰的內容，還買了反戰的標誌：
圖 1：越戰反戰標誌
越戰牽動著全世界的神經，台灣在這整個越戰局勢之中也佔有一個重要的資助位 置。1950 年韓戰的爆發確立國民黨政府與美國的援助合作關係，在美援計畫下 成立美國顧問團。1963 年當越戰發展到高潮，台灣也因此成為美軍的後勤；1965 年，美國顧問團開始在台灣設立許多美軍招待所65，自那時直到1972 年間作為 越戰美軍的度假場所，所以在60 年代末期走在中山北路與民族西路的美軍俱樂 部附近會很常看到美國大兵的出沒。這可以感受到台灣當時跟美國的關係是十分 緊密的。
此外，當時的青年在學校體制外的世界看起來是相當自由的，除卻政治參與的活 動，在文藝上相對「自由」。這裡的「自由」如果將其放在時代脈絡下梳理，會 發現這自由背後的空白：國民黨政府在50 年代的進行白色恐怖肅殺，為了保衛 自身政權，於是下達戒嚴令，禁錮人民的言論與思想，不讓反對政權的聲音有出 現的可能，以共產主義、社會主義思想為關鍵字進行肅清，除了確實滅掉共產黨 省工作委員會的黨羽外，省工委周圍的朋友親人及周邊一些處於模糊狀態的反抗 意識也一併被清除，討論哲學、社會問題、籌組讀書會這些學習也有被抓的風險，
經過了一場肅殺，人民噤聲了。此外，國民黨政府也嚴格控管人民在閱聽方面的 內容，因此人民可以接收到的資訊是被篩選過的，而可以安全過境到台灣的聲音
63 嬉皮文化可追溯自二戰後美國出現的「垮掉的一代」，垮掉的一代崇尚自由主義，在文學創 作常不受傳統的規範，也因此這些創作長引起許多爭議；嬉皮文化則在這個基礎之上更進一步 講究不受拘束，蓄長髮，衣著上較為鮮豔，崇尚公社式的生活。
64 敦煌書局在 1952 年開始在台北市區營運，位於中山北路上。販售許多英文的書籍跟唱片，趕 上1960 年代的西書黃金時代。可算是當時西洋著作資源豐富，首屈一指的書店。
65 當時的美軍招待所主要的地點有中山北路跟民族西路附近的美軍俱樂部，當時附近的商圈與 街道也因此熱絡，各種舶來品與餐廳，充滿美式情境的都會風格，也帶來不少商機。除了台北 的美軍俱樂部之外，墾丁跟清泉崗也有美軍俱樂部的設立。
30
便是美國所傳輸的文化66。而文藝作品是貼著社會的現實而生產的，經典的作品 常是在社會邁向矛盾、鬥爭之中發展，在互相回應的意見聲浪當中推動創作的前 進。但對於台灣白色恐怖之後的社會，可能產生的社會動力被國家強權弭平，生 產的動力被切斷之後，因此50 到 60 年代的文化人士失去回應的基礎，呈現的普 遍狀態是嗷嗷待吸收的嬰兒吸吮著美國的文化奶水67，而作為美國文化冷戰一環 的台灣，吸收著美式的自由、民主價值與現代主義的思想。
美國文化在台灣的傳播相當具有曖昧性，當從美國傳播進許多西方思想被台灣 青年知識份子所吸收，比如現代主義，這反而提供另一種知識的基點。例如在 王墨林在1967-68 年間，青年時期的電影劇本著作〈維納斯之死〉、〈夜與裸〉、
〈龍〉中可以讀到他對於個人情感慾望的探索、拼裝剪貼的蒙太奇影像思考模 式，很明顯來自於西方電影的影響；此外，這時期創作的小說可以讀到他對於 人的存在、愛情的虛無與反戰的關心。以王墨林於1968 年就讀政戰學校期間發 表在《文壇》雜誌的小說〈人〉為例，小說中描述外來的日本兵跟當地人在戰 爭期間的一個夜晚相遇，本應是相互對立的敵人卻互相扶持過了一晚，關於人 跟人之間純粹的關懷不應被戰爭這種大敘事給撕裂的故事。在這篇小說中可以 看到王墨林試圖進入一個比較大的歷史背景進行敘述，因為描寫人物所屬的民 族不同，有著一種不同於個人情感關心的企圖，在故事中他明顯以日本人作為 對象，除了來自歷史上中日戰爭的現實之外，也來自內心對於日本文化的魅影。
經過50 年代的白色恐怖，台灣知識圈文化基礎的斷裂與空白，在接受西方思想 的基礎下，如何繼續發展自身的文化是一個關鍵的問題。而這西方的思想在台 灣是去脈絡地被引介，因為西方的現代主義本身所面對的課題以及相符應的文 化背景在台灣冷戰的脈絡下沒有被充分地說明。對生長於台灣的知識份子如王 墨林來說，文化基礎是混雜的，因為除了受西方思想影響外，生活空間潛藏的 日本文化魅影也在生活中產生作用，在這樣混雜性的文化當中，台灣的知識份 子要如何總結複雜的歷史並往前推進，一直會是王墨林肩負的課題。
第三節 對於體制的抗拮與逃逸
在台灣60 年代的社會氛圍下，叛逆青年要浪子回頭便是從軍68，且台灣的外省 人子弟都被賦予頗高的升學期望，以期待之後可以當公務員。69根據王墨林的訪
66 如當時在台設有美國新聞處，在這空間常進行歐美電影的放映；其更發行《今日世界》雜誌 並設有出版社，翻譯許多歐美作品。
67 1959 年美國新聞處遷入今台北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在當時的場所有許多歐洲電影的放映，也 舉辦過美術展覽，如1972 年的素人藝術家洪通作品展等。
68 相關社會氣氛可參考電影《小畢的故事》，家中有叛逆、調皮的小孩，大部分會送到軍校進 行規訓。
69 因為外省人不像本省人在台灣擁有土地等資產，因此讀書考公務員似乎成了生計上主要的一 條路。相關的感覺可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一片中主人公小四家人在放榜時對於聯考放榜廣
31
談中提到，在面臨升學之際，王墨林一方面不想考大學，另一方面想逃避家庭過 獨立生活，加上當時進軍校有給職，因此當軍校在學校招生時，他決定進入政工 幹校70影劇系就讀71，自1968 年進入政工幹校就讀四年後，於 1972 年至 1982 年 間開始在軍中服役十年。
一、軍中體悟：絕望的軍人
軍中的生活對王墨林來說倍感壓力，他顛顫地立於軍中體制的邊線上，一些不服 從的舉動引起長官的注意：如1975 年蔣介石逝世時，軍中以愛國之名掀起留營 潮，許多軍人紛紛將自己的留營期拉長幾年，只有王墨林一年都不留；此外，1978 年他也因為參加陳婉真與陳鼓應聯合競選立法委員的造勢晚會與鬧場的人叫囂 而被警總便衣盯上，本來軍中要針對此事重懲，但因逢台美斷交，所以王墨林以 調職了事，訪談過程中王墨林只能苦笑回憶：「我在軍中一直不得意，一直被調 來調去，就跟我以前在讀書一樣，調來調去，然後大家都不要我，都覺得我是危 險人物。」72因為戒嚴體制的緣故，台灣的政治基本上蘊含濃厚的軍事體質。從 歷史上來看，軍隊的存在前提是有戰爭，而戰爭則是以有敵人存在為前提，而為 了對抗敵人，自身的凝聚力便要很強，也因此軍隊培訓十分強調向心力，換句話 說，在軍隊中，個人的存在即是為了成就集體。想當然爾這對青年時期強調個人 存在的王墨林而言會感到不適應。
在訪談過程當中，我感受到軍隊生活對王墨林的影響是非常深的，但其實訪談前
在訪談過程當中，我感受到軍隊生活對王墨林的影響是非常深的，但其實訪談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