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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民眾為伍的《人間》左翼

第二章 反叛與左翼的辯證關係

第五節 與民眾為伍的《人間》左翼

1986 年,解嚴前在日本吸收許多新視野、新觀念的王墨林帶著些許興奮回到台 灣,希望可以做點甚麼。剛好他在軍隊工作時期為一些黨外雜誌寫過稿,這些人 脈在他自日返台後再度接上。透過《人間》雜誌記者官鴻志的引介,王墨林進入 了陳映真發行的《人間》雜誌社擔任採訪記者。115我認為這是王墨林與台灣《人 間》左翼接軌的重要關鍵,也是日後在80 年代理解王墨林在台灣文藝圈位置的 關鍵時期。

他在《人間》雜誌採訪對象從原住民、老兵、戲班子、中船工人到濁水溪農村農 民,他的身體實際上與這些人物打過交道,但對他來說,《人間》雜誌帶給他的 不僅只有這些與民眾交往的記憶,更有一種認識現實社會方法的學習:

我認為思想是有方法的,不是唯心亂想,比方說我覺得你好可 憐,要把這種可憐寫出來讓社會同情,可是我沒想到你的可憐 是怎麼造成的,是甚麼原因造成你這種可憐,那我們應該怎麼 面對這種可憐,是你個別的現象還是一個階級、集體的現象等 等。這就牽扯到你是用左眼在看還是右眼在看問題。我覺得在

《人間》雜誌是一個很好的讓自己學習的一個過程。你也可以 跟社會的基層、民眾更面對面、實際的接觸,聽他們在講甚麼,

更容易看到問題在哪裡。對整個台灣社會結構性的了解更透 徹。116

《人間》雜誌社的核心人物陳映真提供許多採訪報導的方向與詮釋的角度,在這

115 王墨林有次在雜誌社碰到官鴻志,他告訴王墨林,《人間》雜誌要採訪一個只會說日本話及母 語的老原住民,王墨林因為有日語能力便應允協助。之後他便與攝影家蔡明德搭檔進行那次原 住民的採訪,這是他在《人間》雜誌社的第一件差事。他寫的第一篇報導刊登於1986 年 3 月出 版,《人間》雜誌第5 期,篇名為〈斷臂中昇起的聖樂—要讓命運低頭的蘇守千〉。此後他便成為

《人間》雜誌的文字記者。20130708 王墨林訪談紀錄。

116 20131028 王墨林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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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中,王墨林漸漸對於台灣社會在進入資本主義體質下所發展出來的社會問 題,包括階級的不平等有一個較為全面的左翼視野。我們從《人間》雜誌的書寫 風格可以認識到,這個左翼視野意指以唯物辯證作為方法的社會結構認識與分析 作為基礎,因此在敘述一個對象或一個事件時,就不會只落入個人情感本身,而 是宏觀地看到個人背後的社會政治經濟的發展所建構的歷史基礎,這讓報導作品 有了廣度、深度以及生命的厚度。透過在這些視野下所關注的民眾故事,我們才 可能看到一個歷史發展的過程,並提供一個思考現實社會問題的基礎。

因此王墨林在《人間》書寫幾篇報導中,除了以採訪人物為主以外,也可以看到 他有時會跳開人物的故事,進而從社會環境與歷史發展過程中去理解為何採訪對 象會遇到現在的困境以及如此地生活著。

以王墨林在 1988 年 1 月針對中船工人的採訪報導〈一個溫暖的家,一份安定的 工作〉117為例。他報導的對象是中船工會的幹部,內容除了描述勞資協商過程與 中船工人的生活狀況之外,也爬梳中船產業與台灣經濟發展流程的關係,從這些 現實歷史敘述中突顯問題在整個結構中的累積與變形;又如 1988 年 2 月採訪東 勢鎮果農的報導〈台灣果農的怒吼〉118,內容報導當地果農因為台美的經濟合作 讓國外的水果大量傾銷至台灣,導致台灣水果市場的蕭條而瀕臨困境,因而與政 府展開抗爭,報導除了試圖從農民的視角出發之外,也加入中產階級如消費者聯 盟的看法,而對於消費者認為果農的抗議將犧牲消費者的看法,王墨林提出了他 的批判與回應:

市民要吃便宜的水果,應該從批判中間剝削及政府的補貼上看問 題,而不是讓外國過剩水果打擊台灣工業的基地—農業來談問題。

台灣中產階級的買辦性,自此顯露無遺。119

一般的報導講求客觀中立並不代表把報導者架空,《人間》的報導者除了報導民 眾之外,也會提出自己的分析批判。王墨林對於水果消費者的回應也可以看出他 試圖用一種階級與社會性質分析的角度來看待當時台灣農民艱困的處境,他認為 台灣的中產階級具有為外國資本作代表的商人性格,因此作為產品的消費者,應 該認識到在商業貿易的流通中對勞動產品的層層剝削的事實。我們可以從這段分 析中看到王墨林運用了馬克思理論中對於資本體系運作的理解,而從「買辦性」

一詞的用法也可以看到他對於台灣作為殖民地經濟的體制認知。相較於青年時代 對於反抗對象的無以言說,這時的王墨林對於所要反抗的對象有能力進行具體的 剖析與認識,而這些分析的方法與視野構成王墨林批判的基本立場。

117王墨林。1988。〈一個溫暖的家,一份安定的工作〉。《人間》,第 27 期,頁 52-65。

118王墨林。1988。〈台灣果農的怒吼〉。《人間》,第 28 期,頁 66-77。

119王墨林。1988。〈台灣果農的怒吼〉。《人間》,第 28 期,頁 6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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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墨林在《人間》所書寫的報導中,除了有尖銳的批判之外,更有對於人的關懷 與同理。這一方面是《人間》雜誌的宗旨之一,但一方面也與記者本身的感受度 相關。對於他文字下所描繪的底層人物,儘管從客觀環境,如現實生活、環境現 況來看是悲慘的,但有些時候,先掉淚的不是採訪對象,而是記者王墨林自己,

如他在解嚴前遠赴中國大陸採訪位於上海的老台胞周光遠與黃雪照夫妻時120,採 訪末了周太太端出碗蓮子湯:

採訪結束前,她端出蓮子湯請我喝,並且對我說道:「今天知道 你要來,我特別熬了蓮子湯一起喝,表示我們跟台灣永遠心連 心!」

一剎那間,我的淚水湧了出來……121

與採訪對象的交往,甚至聆聽這些民眾的故事在在觸動著記者王墨林,讓他留下 五味雜陳的淚水。流淚意味著脆弱的瞬間,而王墨林當時踏上因為冷/內戰而隔 絕的中國大陸,從王墨林那時候所落下的淚水之中,也映照出兩岸分斷歷史現況 讓人民相互仇視的悲劇。

在《人間》雜誌的這一段期間除了讓自日返台的王墨林更加確立左翼的路線之 外,《人間》發行人陳映真在雜誌運作上採用的唯物辯證視野與方法,也給他對 於社會問題的思考一個方向感,但也因著《人間》雜誌在開創宣言時本著以信望 愛作為宗旨,在批判的眼光中不乏基於人道的關懷。我覺得《人間》雜誌延續了 陳映真在 1977 年鄉土文學論戰以來所推廣的回歸現實主義的創作方向,因此它 某種程度上也是陳映真接續鄉土文學論戰中回應現代主義開發的文化戰線,而王 墨林參與其中,其實也意味著抱持著與陳映真類似的問題意識,只是在出發點與 問題意識的內容略有不同,這部分在第三章會繼續討論。

第六節 小結

歷史有其發展脈絡,通常是經過生命中無數與人的遭逢與生活經驗而來。本章試 圖透過在訪談過程的狀態與王墨林的書寫回憶,去拼湊屬於他生活過的時代面 貌,以對王墨林思想的脈絡有一個理解的背景。

從王墨林在回憶中對於日式房屋的重視,反映了日本殖民遺緒至今仍存在的事 實,並成為王墨林在思索身體文化的重要資源;而他在回憶中對於「外省人二代」

120這篇報導雖然是在1988 年刊登,但根據訪談,王墨林是於 1987 年戒嚴前經日本到中國大陸,

這也是他第一次踏上中國大陸。20140115 王墨林訪談記錄。

121王墨林。1988。〈在上海的老台胞〉。《人間》,第 36 期,頁 148-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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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宣稱體現了自80 年代以來的認同焦慮問題。

而青年身體的反叛與敏感度是最能體現社會情境的規訓,王墨林青年的叛逆一方 面凸顯出對凝固體制的反抗,加上當時對於存在主義的吸收與思考,對於個人存 在這件事的重視,這部分可以是思考王墨林選擇以「身體」作為敘事關鍵字的原 因之一,因為人的身體單位正好是各方權力佔據體現的基礎。

在軍中的經驗可以看到王墨林擁有對國家體制實體的感受,因為他以其身體在這 之中鬥爭了十四年,其中對於軍人身體的絕望感與認知政戰體制掌控台灣的文化 傳播,讓他產生逃逸的動力,在軍中生活的兩個逃逸路線:一個是從試片室時代 發展起來,強調以導演為作品核心來觀賞電影的「作者論」,其中可以王墨林對 於人作為本位的傾向;另一條逃逸路線則是與黨外雜誌的接觸,特別是以第三世 界,從社會政治經濟作分析的《夏潮》雜誌對王墨林的影響較大,也奠定了他的 異議話語的基礎。

在日本的學習經驗除了確實展開王墨林與日本曖昧幻影的理性對話之外,可以從 三個部分來看待日本經驗對於王墨林日後的影響:首先是日本的前衛劇場發展,

其中自60 年代以來,日本劇場與反安保及青年左翼運動貼近的發展,前衛劇場 中的身體論以及在劇場表現中對於「表現」方法的重新思考,從王墨林在日後的 劇場工作中可知道他受這些論述的影響頗深;此外,王墨林從日本天皇制與人民 的關係中看到意識形態作用於身體的結果;最後,王墨林在日本參與的左翼運 動,如花崗事件的認識除了讓王墨林思考中日戰爭遺留的問題之外,更深刻感受

其中自60 年代以來,日本劇場與反安保及青年左翼運動貼近的發展,前衛劇場 中的身體論以及在劇場表現中對於「表現」方法的重新思考,從王墨林在日後的 劇場工作中可知道他受這些論述的影響頗深;此外,王墨林從日本天皇制與人民 的關係中看到意識形態作用於身體的結果;最後,王墨林在日本參與的左翼運 動,如花崗事件的認識除了讓王墨林思考中日戰爭遺留的問題之外,更深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