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前衛的風格：不安且充滿辯證的美學

在第三章，王墨林選擇離開《人間》寫實主義的左翼路線並決定繼續進行前衛劇 場的美學探索，確立他要走出一條左翼前衛美學的道路。思想必須由具體創作來 實踐，因此在第五章中選擇以王墨林自2000 年第一個作品以來的九個劇作進行 分析，這些作品的基本氛圍是「不安」，不論是表現傷痛記憶的《黑洞》系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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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還是表現國家暴力的相關作品，在作品中打造出來的空間與氛圍，不只充滿 著不確定感，甚至不是一個令人習觀、舒適的觀劇空間，如：黑洞的水窪、軍史 館殺人事件的尖銳噪音等。除在氛圍與感官上的「不安」之外，在作品內容上，

對於國家體制層層的冷冽詰問與辯證，要把已凝固在一般人意識形態中的價值 觀，其解構的力道也讓人感到不安。對於前衛藝術而言，形成的不安與不適辯證 內容的激進意識，是重要的特色，因為在不安中打破日常性安適的規律，得以讓 異質的新生事物從中產生。這種不安於王墨林並非只是為了挑釁，他還是有他自 己建構的一套思維辯證，這當然跟他一向慣用唯物辯證思考方式有關係，雖然他 堅持一種對支配意識形態的反省與批判，如果內容與形式沒有建構一套辯證的方 法論，是很容易讓作品淪為教條或宣傳的危機，這是政治劇場在意識形態表現 上，更應不斷開創新的課題。

第二節 研究的限制與力有未逮

本文從王墨林的生命歷程，探討他在左翼思想上接受啓蒙，並在這個基礎發展出 他對前衛劇場的思考過程與變化，然而其中有幾塊是目前我能力不足未能繼續處 理的部分，如以下幾點：

一、台灣戰後左翼寫實戲劇的發展

王墨林主要的活動期間在80 年代，確實 80 年代對於許多懷抱理想主義的知識份 子而言是充滿活力，而對於前衛藝術，要深入描繪一個具有左翼觀點的藝術發展 脈絡，因無法從歷史上的空白找到依據，因而造成從現代藝術到前衛藝術的話語 特別匱乏，而無法成為一個文化史脈絡的困境。台灣戰後寫實主義美學發展一直 是根基薄弱的，甚至缺乏檔案資料，無法提供給後來要對80 年代歷史化的討論。

因此，對於台灣戰後寫實主義的討論中，重新對以劇場作為推動左翼思想運動基 地的知識份子，如：張深切、簡國賢等，重探寫實主義與社會改革的關係，進而 開發前衛形式抵抗資本主義的異化。如果從日據時代的戲劇活動得到這樣的爬 梳，那麼對於1980 年代小劇場運動充斥受「西潮」影響的聲音，就會有不同的 歷史觀點辯證。王墨林的小劇場運動論述，誠然不同於西潮脈絡下所謂的「後現 代」、「二度西潮」論點，但他用了冷戰、反共、戒嚴的方法論，放在這樣的框架 中，雖具有社會現實性的意義，但在美學發展上仍呈現出難以接續的狀態，造成 美學語彙極為貧困，甚而失語，不若「西潮說」之學者，使用西方的表演藝術體 系語彙，對台灣的小劇場運動進行嫁接，掙脫掉西方語彙的複製性，卻陷入必須 重新挖掘話語的脈絡，得以自我發展。因此，拉出從日據時代到戰後劇場發展與 政治之間的脈絡，對於產生新的觀點來理解80 年代的小劇場運動是重要的。

二、王墨林身體文字論述的深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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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的主題是，王墨林與80 年代間的身體論述探討，參考文本他的劇場實踐 與作品。重點則非在於王墨林的文字論述，除針對他於80 年代發表的一些王墨 林的身體內容之外，王墨林與其後繼續發展的「身體論」，因不是本論文重點，

故未有深度討論，但就王墨林整體劇場論述而言，他的「身體論」確是重要的路 徑，今後有機會須再加強這個部分。

王墨林作為劇場工作者，自80 年代以來，便持續有關於「身體論」的書寫，同 時也在文化及社會批判上操作這一方法，然這些論述不是凝固於現實下的軀體型 態，而是以身體現象為核心，輻射出政治、社會、文化等不同的面向，如他在 90 年代大量關於性政治學的書寫。王墨林認為性別意識是身體存在的基本動 能，王墨林探索個體的存在，不可避免地一定會接觸到「性別」這一塊，但他不 同於一般主流的性別論述，是以弱勢的女性為言說對象，他則以男性的角度來看 資本主義社會發展出對於男性身體的異化與戕害，而他這些對性政治學的觀點即 使置於今日，在反應當今社會男性受壓抑的文化現象上，仍然具一定程度的有效 性。

王墨林在2009 年出版了專著《台灣身體論》，這本書是集結他過往十年對於身體 思考的文字論述，雖然以「台灣」一詞作為書名，容易被誤導其內容，以為是一 本「台灣」文化下的身體論述，然而，內容上卻是引用許多歐陸哲學家的理論，

從殘酷劇場亞陶到當代德希達皆有，王墨林自己認為與其說是專論，不如說只是 一本閱讀這些哲學家思想的哲學報告，從這本書確實可以讀到王墨林「身體論」

思想的基本框架，尤其是對他最關心的國家意識形態對於身體的規訓，有更為細 緻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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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研究過程伴隨著的問題是：為什麼劇場會吸引我？我自身也是個常對生活與社會 感到不滿的憤青，常想著要與別人不一樣，因此大學時期憑著一股熱情與血氣參 與社會運動並積極瞭解社會議題，一方面覺得社會運動所宣稱的「反抗」、「抵 抗」、「為底層人民發聲」、「跟群眾站在一起」的字眼具有一定的魅力，一方面也 想為自身對生活的不滿尋找一個出口。但在圈裡面游離一陣子後，越發覺得這種 抗爭的概念跟自己越行疏離，因為我常會看到抗爭理論講得頭頭是道的同伴卻在 情感關係上對其他人造成傷害，甚至也不乏運動策略的不同導致人際之間的排 除。看到這些現象我越感困惑，當然也會自問：我到底想在運動裡追求什麼？後 來因為機緣加入帳篷劇團，在排練場上我發現自己身體的媚俗與虛偽，帳篷劇的 舞台是挺誠實的地方，在看與被看之中，身體的偽裝其實會消失於無形。但是在 台灣的帳篷劇團為了強調自己的群眾性，在宣傳上也會聲稱自己與民眾是站在一 起的，我在帳篷劇團一方面受到排練場中對於自身身體的反省理念的吸引，一方 面又對於劇團的對外宣稱感到疏離，因為劇團群體裡也不乏感受到排除與傷害的 情事，而我自己甚而也會因為工作便利，有樣學樣地再把暴力施加給其他人，這 讓我覺得羞愧，讓我越發產生矛盾。這些歷程讓我感到不解的是，為什麼宣稱與 群眾站在一起，為底層發聲的理想知識份子對於自身日常生活的人際關係要反省 是件困難的事？

正是因著這些近身的困惑，我接觸到了王墨林的論述與作品，研究過程當中看著 他於80 年代有過的掙扎，也推動我對自身的層層反省，讓以前我拒絕面對與難 以言說的部分慢慢浮出台面。我自己感覺收益最大的是透過他的經歷讓我感受到 群眾宣稱的虛妄性。過往我有胸懷大志的企圖，想用宏觀視野思考世界的未來，

但一直在談「群眾」、「社會」、「國家」這些概念，自身也被這些概念所吞噬，面 對最切身的日常生活的判斷卻顯得無力，因為覺得自己沒有表述的語彙可以使 用，失語也是在這樣的狀態下產生。劇場與其說是實驗的空間，更準確來說是反 省的空間，很多行為在日常生活中不會覺得有問題，但放到舞台上被放大並再現 的時候，隨之而來的問題化會讓自己開始回頭省思日常生活行為的適切性。加上 藝術作品本身具有一定的人文關懷精神，故它總是從人對於真善美追求的初衷來 審視社會。

面對歷史遺留的問題，在追求更為理想公平社會的同時，我們也必須一面培養自 己作為未來新社會新人的身體，儘管這會是一條黑暗且曲折的道路，但只能前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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