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叛與左翼的辯證關係
第一節 歷史帶來身體印記的重省
一、 殖民遺緒:日式房屋空間帶來的身體感
作家龍瑛宗(1911-1999)於 1947 年,二次戰後日本政權撤出台灣,且即將由國 民政府接掌的轉換之際,他立於台北街頭發出這樣的慨嘆:
……日本的表情已經逐漸從台北消散了其姿態,然而祖國的表情濃厚 的來代替這些表情,但是日本的表情是還是沒有完全失掉,我感覺,
日本的表情還留在日本格樣的房子,這都是暫時不能從台北撤消 的,……32
也是在1947 年,王墨林出生。其父母親為國民政府戰後接收 1945-1947 年間來 台的外省人,父親來台即被調派至台南法院工作,全家人也被分配居住於帶有日 式風格的公務員宿舍33,之後因為父親調職而舉家搬遷至嘉義,在嘉義住的也是 日式宿舍。王墨林自小在日式宿舍建築群中成長,熟悉日式屋舍的身體除了讓他 對於日本文化感到親近外,那種身體在榻榻米上的感覺也讓他產生獨特的身體美 學體驗:
記得師傅在庭院裡換榻榻米,「好香喔!」我們小孩都在那邊跳、
玩。這些我記得,所以我對日本的接觸是來自於日本空間,就榻 榻米、日式房子,這是很多外省人的身體經驗。34
所以在美學上面,我們也是受日本房子的榻榻米的影響,那種 身體感跟我們住在大房子有沙發那種的身體感不一樣,會比較 緩慢一點、往下沉一點。35
32 龍瑛宗。1947。〈台北的表情〉,《新新月刊》。
331945 年二次大戰結束後,原本佔據台灣的日本殖民政府撤離台灣,留下無法帶走的日式建築 體,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也接收大量日本殖民時期所留下的日式宿舍,這些宿舍在日後被政府 安排作為公務員的公家宿舍。因此很多在戰後接收來台任公職的外省人有這種日式房屋的居住 經驗,許多外省人二代是從小在日式房屋中的成長。當時因為外省人對於日式房屋空間的不熟 悉,加上家中人口多,因此會善用房屋中的每個空間,如王墨林在訪談中(2013 年 10 月 21 日 訪談)也提到有睡在日式房屋中壁櫥的經驗。
34 20131021 王墨林訪談紀錄。
35 20131021 與王墨林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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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物質空間與環境來談身體是王墨林經常使用的方法,如他在 80 年代研究中 國人的身體表情時,會從自古以來的席地而坐文化到漢代受胡風影響而產生坐 具,因而發展直立的上、下階級行為符號。36所以他持續使用這種方法解讀自身 的身體美感經驗。此外,這種「緩慢」與「下沈」也恰好是他劇場作品中常展現 的身體狀態,這與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常展現的快速、飛躍性的身體感十分不同。
王墨林在這裡試圖回到傳統亞洲的身體陳述以對抗這種快速且飛躍的身體感,但 這種回到傳統亞洲的實質資源是來自日本文化,我們要怎麼理解王墨林跟日本文 化之間的關係?
或許可以從我對這個訪談記憶片段裡的自省開始,在訪談中我可以感受到王墨林 對於日本的親切跟我外公一輩的親切是很不同的,這提醒我去思索台灣跟日本文 化在不同時期間的關係。我生活中不少人,包含我自己對於日本文化是有好感 的,但這些好感的原因在不同的世代間不太一樣。例如,我外公一代(約 1910 年左右出生)對日本文化好感來自於接受過日本教育,且認為日本人整齊清潔、
安份守己的態度是較文明的;而像王墨林戰後出生(1947 年出生)的這一代沒 有受過日本教育,他對日本文化的好感與親切的基礎是在於這些日本殖民時期所 遺留的房舍;而對我(1986 出生)來說,日本殖民教育離我很遠,而自己對於 日本文化也是有好感的,但我反省自己的好感來自於日本的視覺流行文化,如動 漫、日劇等等,且日本文化常是帶來新潮事物的指標。在這些代間似乎可以看到,
日本殖民政權雖然離開台灣,但日本跟台灣的關係依舊緊密,從日本殖民時期的 教育,到戰後日本遺留在台灣的資產,再到今日仰賴日本的流行指標,這中間似 乎提示了儘管殖民政權不再,但殖民期間所建立的關係與財產持續留在台灣,甚 至是連殖民遺跡都不再之後,這些關係所產生的效應與影響依舊在我們身體裡面 存在著。我認為在王墨林的陳述內容之中也提醒著「殖民」的歷史會透過各種生 活上的滲入而得到延長,甚至在自身體內產生影響。
延續著龍瑛宗在六十多年前的思考,現在台灣的日本表情是否褪去?如果沒有完 全褪去,它又以什麼樣的方式繼續存在於台灣的表情當中?帶著這樣的疑問再回 頭看王墨林取徑傳統日本文化的資源,這種對於日本文化的親近是殖民造成無可 擺脫的事實,但重點是如何在這樣的事實當中,有意識地進行歷史的爬梳,這可 能會提供一個不同的去殖民的視野。我認為這在王墨林的思考與實踐過程中是一 個伴隨在身的命題。
二、「外省人二代」的「本土」焦慮
在訪談中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王墨林會一直強調自己是「外省人二代」。當
36 王墨林。1989。〈中國人的身體生態學〉,收錄於《都市劇場與身體》,頁 245-256。台北:稻 鄉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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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談外省人二代生活的時候,在內容上的順暢與急促的表達語調等現象,一方 面表示他持續在思考這些問題,一方面我也從這樣受訪者的敘事狀態感受到他身 上縈繞一種無以名之的焦慮37。也是在「外省人二代」的敘事脈絡之下,他提到 跟小時候跟住家周圍「本省人」鄰居之間的關係,而且他與這些本省人鄰居的關 係是很親近的,多年後他對於這些本省人鄰居們的記憶依然如數家珍:
我四邊都是(本省人)鄰居,我後面是姓鄭的,這邊是姓蕭的,
另一邊鄰居我只記得他們小孩叫他媽媽名字,我就問說你們怎 麼叫你媽媽名字,他們說從小就已經習慣了,後來我有問到,
因為本省人有習慣說如果媽媽會剋子,會透過叫名字來轉運;
我們鄰居還有一家的哥哥娶了一個打乒乓球很有名的江彩雲,
他到菲律賓去比賽回來都會帶禮物給我們,他送我一支很長的 鉛筆,那隻鉛筆給我很大的幻想,外國似乎是一個很奇妙的世 界,也不過就是菲律賓一支很長的鉛筆而已……。38
王墨林跟這些本省人鄰居維持良好的情誼,甚至常常不回家到鄰居家吃喝玩住;
小時候由台南搬遷至嘉義後,他也會跟嘉義的鄰居阿公、阿嬤到三山戲院、國際 戲院去看電影39,他年輕時候台語能力很好,導致之後到北部生活因為語音的關 係被認為是本省人。雖然有時候會被本省人罵「死豬仔」、「罐頭仔」,但罵歸 罵,下一秒依舊是朋友。王墨林進一步提到「台灣本土給我一個具體的感情、身 體上的感知是來自於這些老鄰居」40。
訪談過程中,雖然王墨林是在「外省人二代」的框架下提到這些老鄰居,我也可 以感受他陳述這些本省人鄰居的回憶,其實也是在提醒著以前的本省人與外省人 的關係並非對立。但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王墨林在回憶時段的某些片刻,興奮地 提到與鄰居之間的相處趣事細節時,我又感覺到那些瞬間他離開了敘事框架,我 覺得真正貼近的歷史狀態的反而是在那些瞬間,在那些瞬間,本省人、外省人的 政治指涉意味比較不重,而是作為辨識不同背景的指稱。
37在論文修訂時與王墨林的討論中,他對這樣的焦慮說法是「去身份」。他認為相對於中國人認 同,現在的「台灣人認同」是非常政治的,甚至成了「國家」的代名詞,來抹除所有的身分差異,
包括本省人與外省人的差異也被弭平。發展到今日,「外省人」似乎已經在台灣的論述中消失,
因此他在這樣的背景下刻意以「外省人二代」來宣稱自身,正是他對台灣這幾十年來的「去身份」, 所進行的一種逆向操作。
38 20131028 與王墨林訪談紀錄。
39 根據 20131028 與王墨林的訪談紀錄,王墨林提到那時看了許多電影,像新南光劇團出品的許 多台語片,如《狄青大戰八寶公主》、《五子哭墳》;也看了許多日本片,如《螢之光》、《愛 染桂》、《大江山九千童子》、《君在何處》、《請問芳名》等等。此外,王墨林在《後昭和日 本像》回憶與日本文化的淵源時也提到,鄰居的「阿媽」也會跟他提起住所附近在日據時代發生 的小故事,而對於日本片的觀看中也讓他少年記憶裡充滿曖昧的日本幻影。
40 20131028 與王墨林訪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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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而言,本省人與外省人是敏感的話題,甚至是一個身份上的確認。加上自己 生長於本省人的家庭,從小三不五時就聽到家人、鄰居對外省人的敵意,認為外 省人是佔盡各種好處與優勢的既得利益者,「外省人=既得利益者」的概念框架 就存在我的思維方式裡。大概自 2000 年開始,特別是在 2004 年外省台灣人協會 成立之後,推動一系列的外省人離散經驗書寫與眷村文化以表示「台灣外省人」
的異質性41,我 2004 年就讀大學的時候,族群文化常是課堂報告上的題目,我自 己也常參考外省人台灣協會建制的一系列資源來理解外省人與眷村的生活。雖然 強調族群融合的氣氛十分濃厚,但一路下來至今,我反而只感到人跟人之間的劃 界越來越清楚。所以在與王墨林的訪談過程當中,漫天的「外省人」、「本省人」
語言也挑戰著我自身的「本省人」與「外省人」的框架,當框架被挑戰之後,依 舊得回到一個老問題:那我們要怎麼重新看歷史?
從王墨林訪談內容來看,如果在王墨林青年時期(60 年代)本省人、外省人的
從王墨林訪談內容來看,如果在王墨林青年時期(60 年代)本省人、外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