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左翼前衛劇場如何可能?
第三節 左翼前衛劇場基地:身體氣象館
二、 對主流意識形態的沖擊: 「骨迷宮」裸演爭議
1994 年,「身體氣象館」策劃了來自美國舊金山的身體表演藝術團體「骨迷宮」
來台參加王墨林策劃的「後舞踏表演藝術祭」活動。其中因骨迷宮以裸體表演的 形式而受到教育部「幼獅藝文中心」拒絕在該場地演出,在台北市完全找不到場 地表演,因為當時表演空間幾乎由官方掌控管理,甚至以沒有申請准演證而百般 刁難,不准公開演出。王墨林甚至打算到西門町「獅子林」專演牛肉場223的場所 演出224,最後只好在「台北民族舞團」的排練場地進行演出225。從當時的報導仍
222 王墨林於 1994 年帶領台灣的小劇場「臨界點象劇錄」參加比利時布魯塞爾國際藝術節。詳細 的新聞報導可參見:王墨林。1994/4/30。〈這回,中國人在歐洲舞台扮主角〉。《中國時報》,29 版。
223 牛肉場意指情色演出場所,因為牛肉的閩南語「有肉」諧音,所以以牛肉場稱呼。
224王墨林身體氣象館主辦的「1994 後舞踏表演祭」,在演出前一星期突生變數,原定演出地點幼 獅藝文中心因認為演出團體之一美國的「骨迷宮」裸體表演,妨害風化,寄了一分切結書給身體 氣象館,要求王墨林具結保証沒有裸體演出,否則不予租借。從報導中得知王墨林為此感到氣憤 地並表示,如果幼獅藝文中心的場地不能使用,他會選擇牛肉場作為表演場地,且以此訴諸國際 媒體。詳細過程報導可參考:陳幼君。1994/1/14。〈前衛藝術老問題 表演場地出難題〉。《民生 報》,第14 版;陳幼君。1994/1/16。〈等骨迷宮點頭 前衛可能破天荒〉。《民生報》,第 14 版。
此外,王墨林試圖找立法委員朱高正協助,但似乎幫不上忙;於是想請全國最高文化主管機關文 建會出面協助。當時的主委是申學庸,王墨林向其表示「希望完全由民間自費主辦的藝術活動,
政府能樂觀其成,不要老是使用法律規章或社會善良風俗的大帽子來打壓。申學庸了解情況後 表示,以現在的民風,對這種表演可能會有所躊躇,她拿著表演團體『骨迷宮』的劇照說:『這 不是色不色情的問題,而是沒有很高的美感。』」詳細報導內容請參考:鄧蔚偉。1994/1/18。〈後 舞踏找舞台 鬧得不歡而散〉。《聯合報》,第 2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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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到身為製作人的王墨林在官方的行政往來中備感壓迫與折磨,他在接受當 時電視、報紙媒體記者採訪時,也都公開提到,希望這件事可以為解嚴後藝術仍 受政治壓迫的現實,讓社會有更多省思,報導中他不但反對政府審查節目與准演 證作為管理的手段之外,更提問道:「解嚴後,政府原則上尊重藝術創作自由,
公開展演卻仍施控制手腕,理由何在?誰有權力甚至能力來界定藝術和色情的分 野呢?。」226
從「骨迷宮」事件可以看到即便解嚴後,台灣社會當時對於裸體表演仍處於一種 非道德的保守狀態,官方立場甚至覺得裸體演出難登高雅之堂。但有意思的是,
當時的社會背景,也是自90 年代初期開始,隨著許多從美國留學回國知識份子 在文化圈帶動一波又一波性別政與情慾自主的問題討論,一些左翼或自由派等各 派系的學院知識份子幾乎投入這場性革命的潮流之中。其中,如1991 年成立的
《島嶼邊緣》雜誌,在陸續的專題中都積極宣揚性別、酷兒與情慾的問題。其中,
最具代表性的張小虹、何春蕤對女性主義與情慾的解放問題也積極參與。當時王 墨林在這一波性別解放運動中,並沒有缺席,他也在大眾或小眾媒體上,開闢專 欄討論各種女性主義、同性戀、愛滋病等性的政治學議題227。
儘管對於性別政治與情慾自主在社會上的討論正在興起,「骨迷宮」裸體演出卻 受到官方的壓制,赤裸裸地突顯出真實的解嚴後台灣社會仍不適應的景況,裸體 表演被歸類於妨害風化的色情懲治,也突顯岀解嚴後的體制管理仍繼續維持戒嚴 時期的道德標準。裸體出現於公共場所挑戰了解嚴後體制的管理化,所以才會對 准演證的審查一事不鬆手。
經過王墨林80 年代小劇場運動對戒嚴身體的論述,在「骨迷宮」事件後,面對 身體變化也應該關心到的問題,其實意味的是戒嚴身體的超克,依照王墨林的說 法,戒嚴身體就像是被閹割,且失去生殖能力的狀態228,到了1987 年解嚴之後,
小劇場運動的前衛性對於身體的關照,更應該跨越「戒嚴/解嚴」那道鴻溝。政 治的解嚴並非表示身體真正能從戒嚴狀態跨越出去,若要顛覆戒嚴意識形態的制
225最後教育部發出核准骨迷宮在大專院校藝術科系和專業舞蹈工作室演出的公文,但幼獅藝文中 心不在指定的地點內,這個演出最後在台北民族舞團的排練室演出。中間的行政程序煞折磨人。
詳細的報導請參見:陳幼君。1994/1/27。〈准演 但來不及找場地〉。《民生報》,第 14 版。
226 詳細報導請參見:張伯順。1994/1/27。〈骨迷宮事件—塵埃落定後 盼能喚起省思〉。《聯合報》, 第25 版。
227 自 1990 年起可以看到王墨林在聯合報陸續發表與性別身體相關的文章,從其發表的內容可看 到王墨林試圖從男性身體的角度出發來談性別身體。相關文章可參考:王墨林。1993/1/13。〈穿 白襪子的悲情男人〉。《聯合報》,第40 版;王墨林。1993/2/11。〈男體當自強〉。《聯合報》,第 29 版;王墨林。1993/2/27。〈男變女 女變男--顛覆傳統性秩序〉。《聯合報》,第 41 版等等。他也 曾經與張小虹、何春甤等人對談性別與情欲問題,相關文章請參考:王墨林、張小虹對談。
1992/12/27。〈透視瑪丹娜式性宣言〉。《聯合報》;王墨林、曹又方、彭樹君對談。1996/12/15。〈算 一算'96 年兩性感情帳〉。
228王墨林。1990/8/28。〈表演或運動─解構台灣小劇場運動(1985-1989)〉。《自立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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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必須要從重建身體的主體性開始。雖然80 年代的小劇場運動被王墨林宣告 死亡,229但王墨林成立了「身體氣象館」之後,仍持續發展這條身體話語的脈絡,
因此「骨迷宮」裸體表演爭議,一方面沖擊出體制內對於裸露身體結合公共性的 恐懼;一方面也衝撞出官方機關教育部的官僚心態。多年之後,王墨林回憶到「准 演証」一事還是怒不可扼,他認為在這次事件中,暴露出國家壓制表現自由的暴 力,解嚴後仍在進行,到現在一直未受到平反230。當官方欲阻止他們不妥的演出,
「准演証」只是一種合法掩護國家暴力的手段,而解嚴後,公權力在文化藝術上 的直接干涉雖已減少,但國家管理的方式卻轉為善意贈與的高明收編手段。231 三、原住民身體的現代性思考:《Tsou‧伊底帕斯》
王墨林不僅著力於前衛劇場跨文化的交流,也注意台灣內部的異文化交流,如:
以原住民傳統文化佔據前衛劇場的演出計劃。他於1993 年參與音樂人類學者明 立國的《台灣原住民樂舞系列:1993 鄒族篇》的演出計劃232,之後,他就開始 思索著可以如何更進一步跟原住民在現代劇場上合作,加上他原本對於陌生化的 語言出現在現代戲劇抱持極大的興趣233,這就成為《Tsou‧伊底帕斯》的創作背 景。234王墨林擔任的角色是策劃製作與編劇,他先以中文將古典希臘悲劇《伊底 帕斯》進行改編,再請鄒族的一位長老教會牧師汪幸時,以羅馬拼音將其翻譯成 鄒族母語,所以整齣戲以鄒族母語發聲。從劇本內容來看,台詞共經過兩次的轉 譯,先將中文譯成鄒語羅馬拼音,再從鄒語翻譯成中文。可以看到這個作品為適 合原住民語言作為表現原住民文化的工具,而將原中文劇本經過兩次轉譯,使這 齣希臘經典悲劇更為原住民語言所佔據。
二十年後,王墨林將這部作品定義為他的原住民三部曲之一。235從他說的所謂「原
229王墨林。1990/8/28。〈表演或運動─解構台灣小劇場運動(1985-1989)〉。《自立早報》。
230 訪談中提到 1993 年「骨迷宮」演出爭議這一段往事,很明顯可以感受到王墨林的憤怒猶在。
他對於准演證及官方掌握藝術審查一事依舊在意。20131114 王墨林訪談紀錄。
231 關於現在國家管理方式的問題,論文修訂期間,王墨林提出自身這幾年來對於國家在文化管 理上的觀察。他認為現在國家管理的方式不是強制的直接干涉,而是利用善意贈與的軟化手段。
232 王墨林的身體氣象館在 1993 年與明立國合作《台灣原住民樂舞系列:1993 鄒族篇》,該演出 於1993 年 10 月 15-16 日於國家戲劇院上演。王墨林希望透過這個演出看到被台灣遺忘的原住民 文化生態,因為身體不應該是在學院中被論述,而是在這些樂舞中展現人與人及人與自然之間那 份具有宗教本質的關係。詳細的資料可參考:王墨林。1993/10/9。〈鄒族與大自然的親密關係〉。
《中國時報》,第45 版;王墨林。1993/10/9。〈鄒族樂舞動地來〉。《中國時報》,第 45 版
233 王墨林在此前也與其他文化進行合作過,包括粵語、日語發音的作品。
234 王墨林提到他會想跟原住民合作《Tsou‧伊底帕斯》是因為:「《Tsou‧伊底帕斯》用原住民 語是因為我對語言有一點敏感,這是一點。第二個就是我作過鄒族跟明立國在國家戲劇院的山 地樂舞,明立國是作原住民研究的,他找我作執行製作。」資料源自於 20131216 王墨林訪談紀 錄。
235 王墨林在 2012 年於海筆子劇團演講時,提綱中提到:「我個人策劃製作的《驅逐蘭嶼的惡靈》
(1988)、《射日的子孫──霧社事件報告劇》(1990)、《Tsou‧伊底帕斯》(1997),可稱之 為我的「台灣原住民三部曲」」資料來源網站:http://taiwanhaibizi.pixnet.net/blog/post/88985555 (於 2014 年 4 月 20 日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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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民三部曲」,可以看岀他對於原住民在台灣社會中有一個現實處境上的歷史脈 絡。這三部曲可以說台灣原住民的苦難與對抗歷程,從1988 年蘭嶼達悟族反核 廢料的行動劇場《驅逐蘭嶼的惡靈》,1990 年在南投莫那魯道紀念碑前進行的霧
住民三部曲」,可以看岀他對於原住民在台灣社會中有一個現實處境上的歷史脈 絡。這三部曲可以說台灣原住民的苦難與對抗歷程,從1988 年蘭嶼達悟族反核 廢料的行動劇場《驅逐蘭嶼的惡靈》,1990 年在南投莫那魯道紀念碑前進行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