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狹狐的前世今生

在方士對狐仙精怪的指證歷歷，加上文人善記錄、重塑造的筆觸下，狐有了 兩極的評價與形象。牠是善於蠱惑，使人迷惑失智，進而吸食人類精氣的邪惡淫 狐；卻也是柔情似水，懂得報恩的靈狐。在這兩種截然不同類型的狐仙形象中，

夾藏著一種反應狐狸機智、狡猾生物本性的特殊形象--「促狹狐」，處於善惡極端 光譜的中間，對於人類的施法作弄，就像動物世界中狐將大小型動物玩弄於股掌 間般的翻版。

駭人聽聞的邪惡狐精使人發自內心感到恐懼，行善報恩的有情靈狐使人感到 溫馨信任，這兩類的故事都加深、加廣了狐仙信仰的領土。促狹狐的故事對於狐 仙信仰的傳播未必如同以上二類一樣深遠，但是其詼諧、有趣的人狐鬥智過程卻 讓人們在完全的恐懼和盲目的崇拜中找到另一種觀看狐仙的角度，也讓平凡人類 庸碌規律的生活帶來一絲的樂趣。因此，這類故事雖然數量不多，卻始終沒有被 歷代文人所遺忘，歷朝歷代的狐仙故事中總能發現促狹狐那調皮、玩世不恭的蹤 影。《太平廣記》搜羅了前朝許多佚失的狐仙故事，由這裡頭也可找到許多促狹狐 曾有過的調皮事蹟。

當狐仙由山野森林踏入凡塵人間，不再有廣闊原野由牠奔馳，雞鴨等小動物 也都成了人類圈禁的家禽，為求果腹溫飽，促狹狐便會利用人類崇拜狐仙的心理 藉以騙食。另外，促狹狐亦相中了人們禮敬菩薩的虔誠心理，乾脆大剌剌的化作 菩薩的相貌來戲弄愚民，騙取供奉。出於《廣異記》的〈僧服禮〉中的老狐就是 利用人們敬佛的心理將太原的百姓和高僧服禮都騙得團團轉。

唐永徽中，太原有人自稱彌勒佛。禮謁之者，見其形底於天，久之漸 小，才五六尺，身如紅蓮花在葉中。謂人曰：「汝等知佛有三身乎？其

大者爲正身。」禮敬傾邑。僧服禮者，博於內學。歎曰：「正法之後，

始入像法。像法之外，尚有末法。末法之法，至於無法。像法處乎其 間者，尚數千年矣！釋迦教盡，然後大劫始壞。劫壞之後，彌勒方去 兜率，下閻浮提。今釋迦之教未虧，不知彌勒何遽下降？」因是虔誠 作禮，如對彌勒之狀。忽見足下是老狐，幡花旄蓋，悉是塚墓之間紙 錢爾。禮撫掌曰：「彌勒如此耶？」具言如狀，遂下走，追之不及。²⁸

化作彌勒佛的老狐舌燦蓮花，聲稱自己是佛的正身，利用自己能縮放身軀的 狐術，讓全城百姓誠心禮拜，高僧服禮還煞有其事的解釋是世道衰微，佛法不彰，

因此彌勒佛下凡說法，引領百姓重回正道。要不是老狐狸一時不察露出了破綻，

恐怕還能在太原享受好一陣子的快活日子呢。

唐朝不但宗教風氣興盛，也是一個信仰多元的時代，因此佛教有一個較為寬 鬆的環境大幅發展。不但有許多學問僧還有傳教僧，使研究學問和向民眾傳教的 風氣流行起來。除了一般百姓信佛虔誠，王公貴族間也瀰漫濃厚的信佛氣息。這 讓促狹狐得以逮到機會進入宮廷大鬧一場，《廣異記》中便記載了連精明能幹的武 則天都上當受騙的過程。

唐則天在位，有女人自稱聖菩薩。人心所在，女必知之。太后召入宮，

前後所言皆驗，宮中敬事之。數月，謂爲真菩薩。其後大安和尚入宮，

太后問見女菩薩未？安曰：「菩薩何在？願一見之。」敕令與之相見。

和尚風神邈然。久之，大安曰：「汝善觀心，試觀我心安在？」答曰：

「師心在塔頭相輪邊鈴中。」尋複問之。曰：「在兜率天彌勒宮中聽法。」

第三問之，在非非想天。皆如其言。太后忻悅。大安因且置心于四果

28李昉，《太平廣記》(台北市：台灣商務，1983 年)，頁 316。

阿羅漢地，則不能知。大安呵曰：「我心始置阿羅漢之地，汝已不知。

若置於菩薩諸佛之地，何由可料！」女詞屈，變作牝狐，下階而走，

不知所適。²⁹

狐的調皮實在大膽，不只是愚弄百姓，就連高高在上的一代女皇也玩弄於鼓 掌之間，要不是經過得道高僧多番測試，還無法揭穿狐的騙局。以上兩則故事中 的促狹狐有個相通的特點：雖然個性調皮又極盡欺騙之事，但只要一旦自己的惡 作劇被揭穿了之後也自知理虧，便甘願服輸，乖乖的夾著尾巴逃去，彷彿知道自 己的行為不對，因此可以看得出來唐狐的特質是調皮而知分寸的。而人們對於狐 的調皮伎倆也只能束手無策，自認倒楣，並不會繼續追殺報復。

狐仙故事到清代後發展成熟，不但將狐的本事提高到極致，也將狐所畏懼的 事物一一詳列，擁有了弱點的狐性更加貼近人類。相較之下，在此之前的狐仙功 力雖比不上清狐的強盛，但擁有更多自由，也更顯得不受人類規則拘束，因此連 向來視為是狐的天敵的狗與道士都無法成為狐的對手，反倒還遭受到促狹狐的奚 落和作弄。狐仙故事中有不少慘死於狗兒口中的可憐狐仙，不過《集異記》中確 有不少功力深厚的狐仙號稱是天狐，不但毫不懼狗，還將人與狗耍弄得團團轉。〈王 老〉裡頭被認為是狐仙剋星的狗不但群集向坐在墳冢上狐仙朝拜，猶如將狐視作 主人；被派來驅狐的犬兒來到後也是伏而不動，不敢得罪狐仙。

唐睢陽郡宋王冢旁有老狐，每至衙日，邑中之狗，悉往朝之。狐坐冢 上，狗列其下。東都王老有雙犬能咋魅，前後殺魅甚多，宋人相率以 財僱犬咋狐。王老牽犬往，犬乃逕詣諸犬之下，伏而不動。大失宋人

29同注 28，頁 317。

之望。今世人有不了其事者，相戲云：「取睢陽野狐犬。」³⁰

另外〈薛夔〉裡的促狹狐更是竭盡所能的欺負人與狗：

貞元末，驍衛將軍薛夔寓居永寧龍興觀之北。多妖狐，夜則縱橫，逢 人不忌。夔舉家驚恐，莫知所如。或謂曰：「妖狐最憚獵犬，西鄰李太 尉第中，鷹犬頗多，何不假其駿異者，向夕以待之？」夔深以為然。

即詣西鄰子弟具述其事，李氏喜聞，羈三犬以付焉。是夕月明，夔縱 犬，與家人輩密覘之。見三犬皆被羈靮，三狐跨之，奔走庭中，東西 南北，靡不如意。及曉，三犬困殆，寢而不食。才暝，復為乘跨，廣 庭蹴踘，犬稍留滯，鞭策備至。夔無奈何，竟徙焉。³¹

原本是驅狐之用的威風獵犬，真正遇到促狹狐之後卻是被當作是坐騎，奔馳 整夜，人卻是無奈的使不上力，只能袖手旁觀，看著三隻狐狸騎著狗兒在院子裡 擊球玩樂。累慘了倒楣的獵犬，人也不得不搬遷躲難去。

對於受到人驅使而前來的狗，狐仙將其視作手下來使喚、娛樂，對於存心想 要驅使狐仙藉以得利的不肖分子又怎會輕饒呢？狐本就是在山林間無拘無束奔跑 的動物，即使成了仙之後也依舊保有自我的性格，喜歡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生活，

對於人類妄想要征服駕馭自己的貪婪自大心態感到不恥，也不會讓人類的野心得 逞。《朝野僉載》〈王義方〉便記載這麼一位功力半瓶子，野心和慾望又極度龐大 的道士：

前御史王義方，出萊州司戶參軍，去官歸魏州，以講授為業。時鄉人

30同注 28，頁 336。

31同注 28，頁 352。

郭無為頗有法術，教義方使野狐。義方雖呼得之，不伏使，卻被群狐 競來惱，每擲磚瓦以擊義方。或正誦讀，即裂其書碎。聞空中有聲云：

「有何神術，而欲使我乎！」義方竟不能禁止。無何而卒。³²

王義方明明初學法術道行不高，卻妄想招來狐仙為己所役使，果真招來狐仙 後卻沒有本事讓狐仙為自己所差遣使用，不受控制又無端被召喚前來的野狐擲瓦 攻擊、碎裂書本，讓王義方頭痛至極。沒有兩把刷子就想駕馭狐仙，狐仙除了毫 不客氣給予捉弄，也大聲奚落嘲笑，終於將王義方騷擾致死，雖然看來報復的手 段過重，不過換個角度思考，這也只能說是王義方咎由自取。

大體而言，促狹狐的騷擾行為僅止於戲弄人類，從中得取些許小利，讓自己 得以溫飽，因此不過就是騷擾人家、騙取酒食，並無心取人的性命，但在玩笑開 過了頭的狀況下，無意間也會鬧出了人命，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朝野僉載》中的

〈張簡〉：

唐國子監助教張簡，河南緱氏人也。曾為鄉學講《文選》。有野狐假簡 形，講一紙書而去。須臾簡至，弟子怪問之。簡异曰：「前來者必野狐 也。」講罷歸舍，見妹坐絡絲，謂簡曰：「适煮菜冷，兄來何遲？」簡 坐，久待不至，乃責其妹。妹曰：「元不見兄來，此必是野狐也。更見 即殺之！」明日又來。見妹坐絡絲，謂簡曰：「鬼魅适向舍后。」簡遂 持棒。見真妹從廁上出來，遂擊之。妹號叫曰：「是爾。」簡不信，因 擊殺之。問絡絲者，化為野狐而走。³³

故事中的促狹狐一會兒化作張簡，一會兒又化成了妹妹的模樣，變身之術十

32同注 28，頁 318。

33同注 28，頁 316。

分高超厲害，不論化作誰的模樣都能維妙維肖，使得親如手足的兄妹都無法分辨 真偽。故事中不見狐與人之間有何前仇恩怨，狐也並非存心要取人性命，只是促 狹狐太過逞強，急於展現自己高超的變形之能力，玩笑開得過火，才終於釀成了 悲劇。這樣的例子十分少見，是促狹狐故事中難得見到鬧出人命的例子。

促狹狐的諸多行徑雖然調皮，於人來說甚至算得上可惡，不過實際上卻沒有 大奸大惡，對人類的騷擾行為，通常是出於求取自身的生存，或是起因於人們無 理的對待所致。雖然利用了障眼法戲弄人類，作祟手段尚稱平和，並非是吸人魂 魄、啃人體膚的凶鬼惡煞。這和狐的自然生態大有關聯，狐本來就僅只是中型野 獸，不如兇殘的豺狼虎豹那樣充滿了攻擊性與掠奪性，只能藉由自身的智慧與機

促狹狐的諸多行徑雖然調皮，於人來說甚至算得上可惡，不過實際上卻沒有 大奸大惡，對人類的騷擾行為，通常是出於求取自身的生存，或是起因於人們無 理的對待所致。雖然利用了障眼法戲弄人類，作祟手段尚稱平和，並非是吸人魂 魄、啃人體膚的凶鬼惡煞。這和狐的自然生態大有關聯，狐本來就僅只是中型野 獸，不如兇殘的豺狼虎豹那樣充滿了攻擊性與掠奪性，只能藉由自身的智慧與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