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穿梭時空尋狐蹤
第三節 《聊齋誌異》與《閱微草堂筆記》
狐仙故事發展至清代已是最為鼎盛的年代,所有狐仙的類型都在此得到紓發 的空間,在仕人埋首與百姓口談共同交雜影響下造就的龐大創作體系中,最為突 出的便是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和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蒲、紀二氏的作品風 格迥異,著書的背景與立意也大不相同,但卻各自引領風潮。兩人的作品不但促 進了清代書寫狐的風氣,更開創了狐仙故事的新格局,李壽菊便說到:「由於蒲氏 的《聊齋誌異》,與紀氏的《閱微草堂筆記》深受清人喜歡,摹仿之作如魚鯽過江,
氾氾不可數…… 。34」足以見得兩人各有特色的作品影響極大,至今猶然不墬。
以下便從作者的創作背景、作品特色,針對《聊齋誌異》與《閱微草堂筆記》
兩部作品分敘之,並比較兩部作品的異同:
一、蒲松齡與《聊齋誌異》
蒲松齡字留仙,山東淄川人。生於一個清貧的書香世家。蒲松齡才氣資質頗 高,在十九歲那年應試,縣試、府試、道試都是第一名,受到山東學政施閏章的 的賞識,文名大譟。但這也是他一生中唯有一次的光榮時刻,此後就一再落第,
未曾榜上有名。窮愁潦倒的一生,使他對科舉制度的腐朽、封建仕途的黑暗有深 刻的認識和體會。同時,生活的貧困,更使他直接感受到封建剝削的壓力,因而 更能體會民間疾苦。
蒲松齡一生中接觸和交遊的人物非常廣泛。因他是秀才出身加上曾經擔任遊
34同注 6,頁 171。
幕、坐館,讓他接觸了許多的統治階級人物;農村的生活和家境的貧困又使他與 下層人民保持密切的聯繫。所以,上自官僚縉紳,舉子名士,下至農夫村婦,婢 妾娼妓,以及惡棍無賴,賭徒酒鬼,僧道術士等的生活遭遇、精神想法,蒲松齡 無不具有細緻的觀察和深刻的瞭解。郭玉雯便認為「蒲氏並不是傳統宦途上的士 子,也不是村夫平民,而世界於兩者之間的游移份子,所以他的思想型態也是介 於兩者之間。35」蒲松齡豐富的生活閱歷展現在《聊齋誌異》中對人性的深刻剖析,
和溫暖深厚的人情味,故事中的主題意識也更貼近於下層人民的心理狀態。
蒲松齡在《聊齋自誌》中自言道:「才非甘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 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編。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 積益夥。36」淄川一地民間迷信色彩濃厚,生長於斯的蒲松齡深受影響,加上科舉 的不順利,使蒲松齡傾心於神怪鬼魅之事,有意識地加以蒐集,四方友人若有所 得,輒轉而寄之。因而《聊齋誌異》的故事有濃厚的民間基礎,古代的民間傳說、
各地的奇聞異事都是蒲松齡的重要資料。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言《聊齋誌異》:「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
如在目前;又或易調改弦,別敘畸人異行,出於幻域,頓入人間;偶述瑣聞,亦 多簡潔,故讀者耳目,為之一新。37」此書兼有兩種不同的風格,既有志怪的的簡 潔敘述,也有傳奇式的華麗鋪陳,書中型塑出各具風味姿態的異類人物,也將情 境渲染的更加深入,結構也更形完整。魯迅評此書「獨詳盡之外,是以平常,使 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38」除此蒲松齡更有意的將故事當作
35郭玉雯,《聊齋誌異的幻夢世界》 (台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85 年),頁 12。
36蒲松齡,張友鶴輯校,《聊齋誌異三會本》(台北市:里仁書局,1991 年),頁 1-2。
37魯迅,《魯迅小說史論文集》(台北市:里仁書局,2000 年),頁 188。
38同注 37。
史料來處理,不但地名、人名、時間詳細交代,不時夾用典故外,故事後的「異 史氏曰」顯然的在模仿司馬遷所寫的史記中的「太史公曰」,蒲松齡以此來抒發遣 懷。蒲松齡之所以大量的採用鬼狐作為故事主角,是為了避免清初時期嚴酷的文 字控制,也藉此自由的表現出他理想的生活型態,十足表現出蒲松齡在不如意的 現實生活下所夢想的理想國度,有著十分明確的主題和鮮明的傾向。
《聊齋誌異》起初引人注目的是它奇幻、突破現實的情節和精彩動人的故事,
除此之外,蒲松齡對於人情世事更是有他獨到的見解角度,並且議論醇正,準情 酌理。作品中反映了當下的現實生活困境,也提出許多重要的社會問題,不但揭 露了封建統治下的黑暗角落,也抨擊了行之多年,逐漸腐朽的科舉制度,更大力 的傳揚出反抗死板禮教束縛的思想。蒲松齡雖不似名儒講學、老僧談禪那般苦口 婆心,將道理全掛在口中,卻是用心的將所欲傳達之理包藏於故事當中,使讀者 在無形中吸收內化。
二、紀昀與《閱微草堂筆記》
紀昀,字曉嵐,一字春帆,晚號石雲,直隸河間(今河北省獻縣)人。年少穎異,
有「神童」之稱。紀昀出身於書香世家,父親是舉人、兄長是進士,家境富裕。
紀昀自謂「三十以前講考證之學39」,可見其學問根柢,得自家庭。紀昀從十七歲 開始童子試合格後,在科舉制度中可算是常勝軍。三十一歲以庶吉士的身分進入 翰林院之後,開始了他的仕途生涯。雖然表面上看來是乾隆、嘉慶的兩朝寵臣,
但其實也曾遭貶至烏魯木齊,編纂《四庫全書》期間,亦常因出差錯而罰俸記過。
僅乾隆四十五年冬,就一連被記過三次。
39記昀,《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451。
紀昀畢生仕途顯達,但在君主的疑忌下戰戰兢兢,雖位居高位,卻未曾掌握 實權。豐富的仕途經歷,使他養成了練達人情,圓滑謹慎的處世原則,因此在《閱 微草堂筆記》中,凡遇指斥時弊之際,每每託言鬼狐;並處處流露出寬容而睿智 的人生見解。鄧代芬認為:「……但對於和珅之貪汙亂政致吏治腐敗、民生日艱的 現實又憂心忡忡卻不敢直言。在這種情境與心態下,筆記小說心之所至,隨手記 錄的特性,對景薄桑榆,精神日減、性耽孤寂而不能自閒的紀昀,寫作《閱微草 堂筆記》是很自然之事。40」
《閱微草堂筆記》全書共二十四卷。其中將近一千條是具有故事性。而這些 故事大多是作者自身經歷、見聞,以及從家族、親戚家中僕婢處或是朋友相告,
間接搜集到的。書中的內容有軼事掌故、典章名物、鬼狐精怪、醫卜星相,包羅 萬象。而最多的是鬼神靈怪、狐魅花妖。本書既是紀曉嵐十年累積的結晶,不但 是紀曉嵐晚年心靈世界的反映,也從中顯現清代中期紛繁複雜的文化風貌。賴芳 伶也在《閱徼草堂筆記研究》分析指出:《閱微》一書的題材以鬼神和狐仙為大宗 的原因在於「紀昀建設了一個寓言世界,必須以它們象徵和隱喻的意義來傳達他 所要宣露的思想。41」而宣露的主體之一便是倫理道德的確認與佛教的輪迴、因果 等觀念。
紀昀在《四庫全書》小說家類的《提要》中明白宣示「寓勸戒、廣見聞、資 考證」三者,才是小說的價值所在,因此紀昀認為的小說是寫實重於雕飾的,亦 頗注重考證。因此《閱微草堂筆記》的每則故事皆是文字簡鍊,質樸無華,力求
40鄧代芬,《閱微草堂筆記的陰間界域研究》,(國立雲林科技大學漢學資料整理研究所碩士班,2005 年),頁 48。
41賴芳伶,《閱徼草堂筆記研究》(台北市:臺大文學院,1982 年),頁 99。
雍容大雅。魯迅認為是「立法甚嚴,舉其體要,則在尚質黜華,追蹤晉宋。42」
紀昀雖在《灤陽消夏錄.序》謙稱筆記之作是為消遣歲月、無關於著述,但 其實他有著傳統儒家對於世道的殷切關懷,因而藉由《閱微草堂筆記》嘲諷人性 的虛偽,建構道德倫常的標準。魯迅評之曰:「測鬼神之情狀,發人間之幽微,托 鬼狐以抒己見。雋思妙語,時足解頤;間雜考辨,亦有灼見。43」。
三、《聊齋誌異》和《閱微草堂筆記》的異同比較
《聊齋誌異》和《閱微草堂筆記》分別是蒲松齡與紀昀集畢生之力的作品,
也代表了中國古代的兩種小說觀。《聊齋誌異》是用唐傳奇式的筆法來書寫,藉著 狐鬼仙妖抒發作者自身的憤慨之情,文采婉麗動人;紀昀所寫的《閱微草堂筆記》
卻是有著晉宋筆記小說般的簡淡平實,透露出作者本身的價值觀與思想理念。這 二書由於作者的背景和立意大不相同,風格趣味迥異,各有不同的擁護與模仿者,
喜歡《聊齋誌異》者認為此書的人物刻化生動、情境逼真,立意奇特遠勝過《閱 微草堂筆記》的刻板說教。但若以文字之簡潔質樸而風趣雋永、敘述之生動自然、
議論的逸趣橫生,則是《聊齋》所不及。張愛玲便認為同樣寫鬼說狐,多次閱讀 後便覺得《聊齋誌異》比較纖巧單薄,記錄見聞的《閱微草堂筆記》卻能看出許 多好處來。這是因為紀昀是太平盛世的高官顯宦,自然沒有《聊齋》的社會意識,
有時候有意無意輕描淡寫兩句,卻反而收到含蓄的功效,更使得異代的讀者感到 震動。44
42同注 37,頁 192。
43同注 37,頁 193。
44張愛玲,《張看》(台北市:皇冠出版社,1991 年),頁 156。
科舉失意的蒲松齡,承襲了唐傳奇小說的筆法,呈現自由虛幻、浪漫想像的 風格;而歷經官場起伏,達於仕途的紀昀以六朝志怪的敘述法為筆調,主張尚質 黜華、重道崇實的小說觀。這兩部作品,雖然風格和精神都不相同,但是都對社 會民情有極大的同情與關懷,形塑狐仙角色的成就也最為突出。雖然兩書的表現 方法迥異,但是精神意旨卻是相通的,司馬中原便認為:「蒲松齡的『人神一體、
陰陽一理』觀,和紀曉嵐的『氣機交感說』,其實都是一個『一』字,他們尊重有 情世界所有的生命,從其中衡情酌理,煥發出超卓的靈思……。45」在塑造狐仙形 象的用心上,兩人皆透過狐仙來向世人宣告禍福相因的結果,也有意傳達自己的 悲憤之心。李壽菊便認為:「一個是以狐為明鏡,讓人從狐的身影中,看到自己的
陰陽一理』觀,和紀曉嵐的『氣機交感說』,其實都是一個『一』字,他們尊重有 情世界所有的生命,從其中衡情酌理,煥發出超卓的靈思……。45」在塑造狐仙形 象的用心上,兩人皆透過狐仙來向世人宣告禍福相因的結果,也有意傳達自己的 悲憤之心。李壽菊便認為:「一個是以狐為明鏡,讓人從狐的身影中,看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