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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穿梭時空尋狐蹤

第一節 狐的生物面與宗教面

狐仙信仰是中國綿延了千年的民間信仰,而故事裡的狐仙形象是中國獨有的 魅力意象。狐何以在千萬種生物中獨得人們的另眼看待,成為千年來未曾退場的 故事主角。這與狐生物上的特性,和宗教上的神秘面貌很大的關係。以下試著從 狐的生物與宗教兩方面來探討狐的特殊性。

一、生物面

中國人對於狐貍的基本觀點,來自於對自然界中狐的觀察而來的。在生物學 上狐和狸雖然同屬於哺乳綱、食肉目、犬科的夜行性動物,體態又極為相像,是 近親動物,但其實是兩種不同的動物。然而,就是因為這兩種夜行性動物型態極 為相似,生活習性上大同小異,所以名稱常常連著混用。後來則演變為狐狸一詞 專指「狐」這樣動物。狐約在二百五十萬年前至一萬五千年前就出現,時間與人 類祖先的出現時間差不多,長久以來與人類的關係密切。牠的體型瘦而似犬、四 肢短、口嘴尖而長,最引人之處則是長而蓬鬆的尾巴。

狐是適應力、生命力都很強的動物,森林、草原、沙漠、高山都可見其身影,

其忍饑耐寒的韌性超越一般動物,並且感覺靈敏,能施放狐臭,用以自衛。根據

李壽菊的整理,牠有幾種利於生存的特質:

(一) 雜食性:狐雖為肉食性動物,喜愛吃雞,但卻從不擇食,野兔、田鼠都 可為食物,有什麼就吃什麼,當無肉可食,也以植物作為食物。所食之 雜,因而容易求生存活。

(二) 善於獵食:狐獵食的手段並非強取豪奪式的,而是智取型的獵人。牠的 手段多且巧妙。牠會模仿各種動物的叫聲、詐死,或是裝瘋賣傻,獨自 表演,吸引小動物靠近,再趁機攫取。另外狐也會趁半夜潛進雞圈,叨 走一兩隻雞當做食物,再將雞群全部咬死,因此常讓農夫怨恨不已。

(三) 善於隱蔽:狐通常在黎明或落日後才出沒,築巢的地點更是謹慎,岩洞、

樹洞、墓塚都是常見之處。另外當被敵人發現時,也會自亂足跡,或藉 裝死來脫逃。

(四) 多產:狐平時是獨居,但雌狐產下小狐後,雌雄會共同養育,直到小狐 四個月大後便會要求小狐自立更生,在同居的期間內,狐會成為家族觀 念很深的動物,老狐對於幼狐悉心照料,因此小狐在老狐面前是畢恭畢 敬,不敢逾矩的16

李劍國認為古人從獵狐的過程中了解到狐的四種習性:

(一) 晝伏夜出:狐是夜行性動物,會挑選清晨或薄幕時獵食,以避人耳目,

由此可見其警惕性、戒備心之重,因而在人們眼中帶有一種神秘感。

(二) 狐性多疑:狐是多疑又謹慎的動物,會將多餘的食物埋起來儲藏,但又

16同注 6,頁 6-8。

會擔心其他野獸竊走,會回頭挖出來看還在不在。《顏氏家訓》也中提到:

「狐之為獸,又多猜疑。故聽而冰,冰無流水聲,然後敢渡。」由此特 性,才發展出狐疑一詞。

(三) 機智多詐:狐的機智不但展現於獵食上,最突出的故事就是《戰國策》

中「狐假虎威」的故事,狐的機智不但使他保全了自己的生命,同時也 捉弄了老虎。狐的這個特點也成為中外寓言和民間故事不斷描寫、發揮 的題材。

(四) 狐死首丘:《禮記》、《九章》、《淮南子》中都記載了狐就算是狼狽而死,

面首也會朝向狐穴,引伸有仁恩、不忘本之心。這也是人們認為狐有靈 性、近乎人情之處。17

對原始人類而言,狐肉可食;華美的皮毛可做為貴族的身份象徵;行醫者亦 將狐的各部位當作是入藥的材料,這些原因都使得狐長久以來被人類視為獵捕的 對象。而狐的狡詐多謀更是帶給狩獵者挑戰、鬥智的打獵樂趣。人和狐的長久交 手,使人類從中更瞭解狐的習性。

天下百獸之中,除了猩猩、猿猴之外,僅有狐狸能學人行走,其靈性最與人 相近。狐先天上的特質成為牠被高度靈異化的出發點,不論牠被視為瑞獸、神獸 還是被當作妖獸、妖精。牠被賦予的神祕功能和種種人性、人情和過人的才智,

都是從初始的靈性開始擴大和延伸的。因為狐的靈性,使得人類在看待牠的時候 為牠披上一層神祕的外衣,再透過豐富的想像力,狐就不只是野生動物而已,而 有了更深一層的文化、宗教意義。

17李劍國,《中國狐文化》(北京市: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 年),頁 10-3。

二、宗教面

上古的神話有一個關於禹娶涂山女的故事:

禹三十未娶,恐時之暮,失其製度。乃詞云:吾娶也,必有應矣。乃 有白狐九尾,造於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者之證也。

塗山之歌曰:綏綏白狐,九尾龐龐。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家成室,

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茲則行。明矣哉!禹因娶塗山,謂之女嬌。18

這個神話中九尾白狐是涂山的靈獸,涂山人對九尾白狐的歌頌就是對涂山女 的歌頌。這個神話反應的就是:「涂山氏是以狐為圖騰。19」這也意味著涂山氏自 認為是狐的後代,才會有涂山女就是九尾白狐的神話出現。此時狐是原始氏族自 我認同的圖騰象徵,身為部族的圖騰,狐便具有神聖性。《山海經》中說:「青丘 國九尾狐稱太平則出而為瑞也。20」沈約在《宋書.符瑞志》也說「……禹又有白狐 九尾之瑞。21」可見得這時候的狐已經逐漸由單一部落的符號進一步成為封建國家 的符瑞象徵,從《周書》記載貢物中的狐,以及青銅器上的狐刻,都可確定當時 候的狐被視為是吉祥物的一種。九尾狐既有象徵數字極大、尊貴的「九」,「尾」

又是狐的重要部位,象徵著生殖能力,加上符命說為狐披上神聖與祥瑞的外衣,

牠的出現就成了預測了邦國的興起和天下太平的重要徵兆。

但是狐象徵瑞兆的時間不常,到了秦代之後有了重大的轉變。自秦始皇採納

18趙曄,〈越王無余外傳〉,《吳越春秋》(台北:台灣古籍出版社,1996 年)頁 267-8。

19同注 17,頁 25。

20郭璞,《山海經》(台北市:台灣商務,1983 年),頁 71。

21沈約,《宋書》(台北市:鼎文書局,1979 年),頁 763。

李斯的建議,下令焚燒《秦記》以外的列國史記,對不屬於秦朝國館私藏《詩》、

《書》等亦限期繳出燒燬後,凡有人敢談論《詩》、《書》則處死,以古非今者更 處以滅族之刑。知識份子均不敢公開議論思想與政事,諸子百家思想的發展至此 停頓不前,因此民間的巫祝文化便趁隙而起取代了原有多元發展的百家思想。這 樣的情況在進入漢代之前,巫祝文化已經得到了極大的發展空間與時間,進入漢 代之後,方士又結合了巫祝、神仙、方術,強調陰陽五行與養生之術,巫祝思想 形成了一股龐大的社會力量,進而影響人們的思想,自然現象不再單純是自然,

而充滿了禍福的象徵、暗示,吉凶禍福皆要得到巫祝方士的認定,生活中的大小 事也都受到方士的牽制與支配。形象狡猾敏捷的狐也成為了方士們占卜吉凶,判 斷禍福的依據象徵,在此時狐從圖騰的符號成為了鬼魅的象徵。焦延壽的《易林》

記載:「鳥飛狐鳴,國亂不寧。22」、「老狐多態,行為蠱怪,為魅為妖,驚我王母,

終無咎悔。23」《易林》中諸多提及狐的卦語都與國家衰亡,鬼魅作態相關,所展 現出來的都是凶卦,這也顯示了:狐從此時開始,已經由瑞符象徵降格為妖魅,

狐的形象便充滿了妖魅之氣與邪惡作祟的作惡行為。

自狐妖進入廣大中國人民的生活後,在百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避祟信 仰下,加上狐的形象充滿了神祕特質,狐的信仰就在民間迅速流佈,演變至後來 甚至有建廟祭祀,高度崇敬的行為出現。張鷟《朝野僉載》曾云:「唐初已來,百 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飲與人同之,事者非一主。當時有諺曰:無狐 魅,不成村。24」人人聞狐色變,甚至生活中查不出原因的怪誕事件,也都嫁禍給 狐。人們既然無力解決狐魅的騷擾,便只好妥協屈服,祭祀狐神,以祈求杜絕妖

22焦延壽,《焦氏易林》(台北市:新文豐出版公司,1987 年),頁 139。

23同注 22,頁 213。

24張鷟,《朝野僉載》(北京市: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1996 年),頁 1538。

邪。進入宋朝,狐神崇拜的範圍更盛唐朝,祭祀狐神已非在家中設壇,各地普偏 建廟,凡遇天災人禍,百姓便向狐神祝禱,甚至官吏到任也需先謁見狐王廟。《宋 史》裡明白的記載了:「城東有靈應公廟,傍有山水,群狐處焉。妖巫挾之為人禍 福,民甚信向,向水、旱、疾、疫悉禱之,民語為之諱『狐』音,前此長吏皆先 謁廟,然後視事。25

宋明時期,狐已從家戶的保護神轉為是鄉里的守護神。因為信仰的興盛也使 狐的地位提高,狐似乎成為了一切神怪的主導。因而有「老禪猶點石,仙鬼只疑 狐26」之說。到了清代,由於滿人入關前所信奉薩滿教,本就崇信萬物有靈,所以 任由中原的狐仙信仰發展,戲班子、妓院、商家、船家無不供奉狐仙,甚至後來 官署也堂而皇之的建廟祀奉狐仙,還極為普遍。

民間信仰中,神與仙不分,皆為崇拜對象。但在神為神祇,居住於天庭,充 滿了深不可測的神秘感,與人間世界是涇渭分明。但是透過修鍊而達成的「仙」

卻具有跨越天、人兩界的性質,同時也與人世有緊密連帶的,與人比較親近。清 代狐仙崇拜主要來自道教思想對民間的影響,採補術、修息內丹等觀念既然可讓 人修煉得道,狐當然也可能依循此一管道成仙。如此一來,狐不但保留了本來奇 幻、難以捉摸的特質,又多添加了一絲人間煙火氣息,似乎更充分映出人狐長久 以來共生的生活寫照。

因此在清朝三百年期間,狐仙更深入人間,不但與人的關係密切,更成為了 人們生活中的一份子,狐的異能神通也在此時發揮至極致,幾乎是無所不能,人 類的生活大小事也無一不參與,所以狐不但能夠捉賊、治病,甚至還能夠禦敵守

25脫脫,《宋史》(台北市:鼎文書局,1983 年),頁 9647。

26楊維楨,《楊維楨詩集》(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 年),頁 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