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之舉

韓希明說：「《閱微》中就有一種起著監督作用的鬼狐，他們只要發現有人不 注重自身修養而道貌岸然地教育別人，就要採取行動。⁷⁰」對於人間不平之事、不 義之人，促狹狐是無法忍受，會出手替天行道，懲治惡人。這類狐仙懲罰惡人的 故事在《聊齋誌異》中有八則，《閱微草堂筆記》有二十六則，共計有三十四則。

又可以根據惡人的類別分成「吝嗇富人」、「輕薄登徒子」、「神棍騙子」、「假道學 偽君子」和「貪財之輩」五種對象：

一、吝嗇富人

自從中國社會開始有了商業行為之後，人們的價值觀也起了變化，金錢在人 世間的份量越發重要，人性的勢利疏離，對慾望的高度渴求，社會上也充斥著是 非罪惡。明朝之後人口增加，但是科舉考試的名額並沒有增多，錄取率急遽下降，

許多文人棄文從商，商人的地位也隨著社會物產交流的需求有了提升。王陽明、

李夢陽等明朝的儒學大家都提出「商與士，異術而同心」的呼籲。士人和商人的 階級界線變得模糊不清，士人也比較不輕視商人了。

雖然如此，中國根深蒂固的觀念中，認為金錢反映了人情的疏離、慾望的擠 壓，更帶來了社會上貧富不均的階層對立。尤其富人會仗勢欺人，欺壓窮人的傳 統看法仍然存在於百姓心中。這樣奸詐、吝嗇的富人形象不免也出現在狐仙故事 當中，成為必然的反派角色。而當這類壓迫百姓生活，吝於分享財富的富人出現

70韓希明，〈閱微草堂筆記中藝術形象的文化底蘊〉，《江蘇教育學院學報》(1996 年第 3 期)，頁 93。

時，身為保護神的狐仙也會站在窮人的這一方，代替窮人來懲罰這些富而不善的 人。

〈霍女〉中的主角霍女三度易夫，她可以扮演著勤勞的賢妻良母角色，為貧 困的黃生操持家務，幫助他娶妻置產；但對於好淫又吝嗇的朱大興和何某，霍女 卻使出了《封神演義》中妲己的妖媚功夫，每天要求錦衣玉食，看戲享樂，使他 們兩人的家業迅速敗落，一但目的達成之後，霍女便馬上離去，毫不留情。《閱微 草堂筆記》有更多狐仙懲罰吝嗇富人的故事，〈老儒〉這則故事中的主角明明善於 治生，但卻「冬不裘，夏不絺，食不餚，飲不荈，妻子不夙飽。⁷¹」將畢生積蓄所 熔得的四錠金子看得像命一樣，緊緊看守深怕丟掉，寧願將金子揣在懷中，也不 願用來使家人安居。狐仙便故意將這四錠金子移到他處，不是藏於屋顛樹杪，就 是丟在淤泥淺水中，再不然就是失蹤數日之後，再從空而墮，讓這為一毛不拔的 鐵公雞有著很大的不安全感，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惶惶過日，生活至此，金錢非 但沒有讓他更快樂，反而成為了痛苦的來源。〈以財為命〉中的兩個吝嗇富人都是 視錢如命，狐仙就故意取走他們所最重視的金錢，讓他們著急，或直接將金錢贈 送給窮人。〈應酬之禮不可廢〉裡，吝嗇的選人不肯接受旁人的建議，祭祀狐仙。

在納妾的大喜之日，狐仙不但群聚在新房外品評新娘面貌，使新娘子羞得不敢抬 頭，滅燭就寢後更是「滿室吃吃作笑聲。凡一動作，則高唱其所為。⁷²」吝嗇的選 人最終還是屈服，乖乖的花錢消災，才得以換回平靜的生活。

71〈老儒〉，《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269。

72〈應酬之禮不可廢〉，《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375-6。

二、輕薄登徒子

狐女的形象到了清朝，借蒲松齡之手，活出另一番和易可親，讓人忘為異類 的嶄新面貌，既是幫助落魄書生脫離貧困的救世觀音，同時也是溫存可人的紅粉 知己。怪不得所有的男性都是「心輒向往，恨不一遇。⁷³」許多人狐相戀故事往往 遵循著以下的程式展開：一開始，男主角率先登場，伴隨著他常是一種孤苦無依、

窮困潦倒的窘境。偶爾也有男主角因為嚮往愛情而主動去尋求愛情，但更多的情 況是女主角不請自至。她的出現，不但給書生生理和心靈上的滿足與慰藉，而且 往往助書生擺脫窮困或幫助他科舉順利。王溢嘉也說：「在中國的女狐故事裡，女 狐既是『美女』，又是『野獸』，它滿足了男人一種隱密的幽微的慾望。⁷⁴」中國的 文化用傳統道德的大帽抹煞了生理、心理上對性的需求和渴望，然而慾望並未受 到完全的潛抑，只是被壓抑著，隱忍不說。狐女的出現，讓男性能夠將禮法束之 高閣，暢其所欲，與狐女共赴無政府狀態的妖境，實現難以啟齒的幽闇慾望。

但是，不見得每位美麗女狐對於男性的仰慕和追求都是來者不拒。面對只是 看上狐女美麗殊容，貪圖不用負責的男歡女愛關係的男子，女狐擁有拒絕的權力 和魄力給予教訓。〈東昌書生〉、〈輕挑農家子〉、〈夜遇狐女〉中的男子們皆是行於 道途中偶見美女，便心生邪念上前調謔，所得的下場非但不是當初所預期的綺麗 艷遇，反而慘遭一頓修理，可見狐女們對這些輕浮男子的厭惡。

《聊齋誌異》的〈狐妾〉中有個狂妄的官員，驕傲自大，以為能夠藉由著顯 赫官職，萬貫家產來得到狐女青睞，因此口不擇言，語多輕挑，卻因此而得罪了

73《狐夢〉，《聊齋志異》(台北：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618。

74王溢嘉，《聊齋搜鬼》(台北：野鵝出版社，1989 年)，頁 18。

狐仙。

……時張道一為提學使，聞其異，以桑梓誼詣劉，欲乞一面，女拒之。

劉示以像，張強攜而去，歸懸左右，朝夕祝之，云：「以卿麗質，何之 不可，乃託身於鬖鬖之老？下官殊不惡於洞九，何不一惠顧？」女在 署，忽謂劉曰：『張公無禮，當小懲之。』一日，張方祝似有人以界方 擊額，崩然甚痛，……

雖然張道一並沒有當面對狐女說出不禮貌的言語，但他對著狐女的畫像不但 滿口輕薄，而且還損了狐女的丈夫一番。礙於張道一是丈夫的頂頭上司，狐女並 未與其有正面衝突，也沒有當面給他難堪，但是愛夫心切的狐女仍不客氣的懲戒 一番，給予警告。

三、神棍騙子

上古時期，帝王及人民都相信民神不染、民神異業。天界與地界域分明，需 有「通天」本領的巫師從中溝通，作為天界與人間傳達訊息的中間人，此時的巫 師地位是高貴尊崇的。但戰國時代之後，宗法制度開始崩潰，巫師地位一落千丈。

巫師失去靠山，流落民間，四處漂泊，只得以他們的專業技能謀生。此後民眾請 巫師卜算禍福吉凶、治療疾病之風氣開始盛行。

一般民眾家中若不安寧或有家人有無端生病的情況，人們馬上聯想到的就是 得罪了狐仙，或是病人被狐仙附身了，從《太平廣記》中我們可以找到許多關於 狐魅病發作的敘述「女悲泣昏狂妄語⁷⁵」、「張立本女號呼泣不已⁷⁶」、「王黯一會兒

75同注 28，頁 327。

發狂大叫，一會兒忽而欣喜⁷⁷」、「張例時有發動，家人不能制⁷⁸」。當這些病徵出現 時，家人就要焚燒金紙，持香祝禱，並且請求巫師的協助來與狐仙溝通，請求狐 仙的寬恕與原諒，以求病人能夠早日痊癒。除了為人代為與狐仙溝通傳話之外，

還有更多的巫婆、巫師在家中設佛龕供狐仙，聲稱有仙家附體的靈異體質，著專 門為人卜疑難、說休咎。狐仙附身於巫婆身上的「下神」儀式，一開始是巫婆瞑 目靜坐，有求者在一旁焚香祝禱，一會兒，巫婆渾身發抖就是狐仙駕到了，神通 廣大的狐仙便能清楚的講出生病的病因、家中隱私，或是幫忙找尋遺失之物。

由於許多不良之徒混雜期間，劣幣驅逐良幣，中國的巫師原本與上界溝通，

為國家祈福避禍的專業能力，至此已經是殘破不堪，幾乎完全喪失。巫師之名已 逐漸與行騙拐人畫上等號，不少神棍作假，聲稱是受神明所託付，為民眾與神靈 建立起溝通管道，實則從中謀取利益。現代迷信之人對此深信不疑，因而上當受 騙的新聞時有所聞，早期更有許多無知之人受騙而猶不自知。現代尚能用科學眼 光破解這些騙人伎倆，民智未開時期則有狐仙為民除害，戳破假巫婆的謊言。《聊 齋誌異》〈胡四相公〉裡的南城巫媼為人治病謀利；《閱微草堂筆記》〈女巫郝媼〉

中郝媼則藉由散佈徒黨，結交婢媼，而能通曉他人家中細務；〈狐神〉中的田氏也 藉由村中婦女問卜求事賺取金錢，這幾位巫婆都掌握了人性中的弱點與盲點，利 用些許的小伎倆營造出神通的效果，但是最後都是讓真正的狐仙當眾揭穿騙局，

才得以使民眾免於繼續受騙。

韓希明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藝術形象的文化底蘊〉文中提及：「狐女痛恨別人

76同注 28，頁 354。

77同注 28，頁 337。

78同注 28，頁 334。

借他們之名以售奇奸。不但設法讓其當眾坦白自己的劣跡敗行，還以因果報應的 手段給予教訓。⁷⁹」就像《閱微草堂筆記》〈圃中狐女〉的少婦為了怕遭人非議，

自稱狐女和鄰家少年私通，氣不過名聲被污蔑的狐女在牆上擲瓦大罵，並且自我 澄清：「我居圃中久，小兒女戲拋磚石，驚動鄰里或有之，實無冶盪蠱惑事。汝奈 何污我？⁸⁰」

行作端正的狐仙對於有做的事情向來都是敢作敢當，坦言不諱。但若是人們 要將莫須有之事強加於狐仙身上，硬要狐仙揹黑鍋時，狐仙是絕對不肯當冤大頭，

必要加以澄清以維護自身清白的。

四、假道學偽君子

鬼神的世界實際上就是人類社會的縮影，文學中所創造出來的神鬼精怪除了 保有特質中神異的能力之外，久而久之個性也顯得更加人性化起來了。因此在中 國這樣一個自稱「禮儀之邦」的國度裡，人類社會所重視的道德倫常也會同樣為 天上地界所看重。誠實謙遜是做人的基本準則，身為知識份子則更當要以救國濟 世為己任、清心寡欲，不得過度放蕩縱欲。一但做人行事違反這條古訓，便會得

鬼神的世界實際上就是人類社會的縮影，文學中所創造出來的神鬼精怪除了 保有特質中神異的能力之外，久而久之個性也顯得更加人性化起來了。因此在中 國這樣一個自稱「禮儀之邦」的國度裡，人類社會所重視的道德倫常也會同樣為 天上地界所看重。誠實謙遜是做人的基本準則，身為知識份子則更當要以救國濟 世為己任、清心寡欲，不得過度放蕩縱欲。一但做人行事違反這條古訓，便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