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促狹狐的惡作劇原因
第四節 戲謔之弄
天性頑皮的狐除了會因為「報復」、「懲惡」和「濟弱解困」而對人類惡作劇 之外,還有些許的故事則是可以看出狐仙調皮的本性,就像事事好奇、無心做壞 的孩童出於一時興起而有的即興之作,這些看來無厘頭的戲謔之弄常常讓人哭笑 不得又不知如何對待。這個類型的故事在《聊齋誌異》中有四則,《閱微草堂筆記》
有四則,共計有八則。這類「戲謔之弄」主要又可以細分做三類 「親近文人雅士」、
「玩笑之作」和「不明原因」:
一、親近文人雅士
古人認為狐是聰明機智的,因而將牠視為「智獸」,早在六朝的志怪小說裡就 出現了大量飽讀學問的「狐博士原型90」,在葉慶炳的分類中也列舉了「學究狐91」 一型。李劍國更說到:「在全部妖怪傳說中,只有狐的才智才受到突出強調,其他 妖物莫能相比。其他妖物的才多表現為文才、詩賦之才,精通學問如狐者鮮見。92」 可見狐的多智是備受肯定的。這類的雅狐博覽群書,亦能評古駁今,為人批改文 章,喜愛親近有才有德的賢士,卻又擔心會驚嚇到書生,因此多半隱身於書室當 中,欣賞或評點書生的文章。《閱微草堂筆記》和《聊齋誌異》各記載了一篇儒狐 與人來往的故事。
90古人認為狐為智獸,狐妖的書生化、學問化與狐多智的生物學認識有關。由此便升出狐喜讀書的 傳聞。在全部妖怪傳說中,只有狐的才智受到突出的強調,其他妖物都無法相比。狐的多才表現在 詩賦之才,精通學問上。這樣儒者的形象,稱之為「狐博士原型」。
91同注 9,頁 49。
92同注 17,頁 75。
〈夜狐點詩〉中董曲江晚上就時常會聽到翻動書冊、摩弄器玩的聲音,一日 醒來看見前日未完成的詩稿上面有多處圈點,讀來都頗為有理,更勝自己所為;〈郭 生〉中的郭生因為地居偏遠,無人可請教學問,只得自學,因而錯字連篇、文筆 不通,一日他發現自己所作的詩文都被狐仙塗鴉,只剩下幾首詩尚能辨識,郭生 憤恨,以為自己苦思甚久才完成的文章遭到促狹狐的夜半作祟,經過與文友王生 研討,才發現促詩文上的墨跡並非隨意塗鴉,留下來的詩句都是平順堪讀的,文 筆不通論理不通者則全數被塗上墨汁。郭生大為驚喜,隨即以狐為師,平日雞黍 供奉。一年之後郭生的功力精進,考上了秀才。
這兩則故事中的促狹狐都未曾現其身影,甚至也沒有出聲,但見到詩文擺於 案上都情不自禁提筆圈點,可見性喜舞文弄墨,對於詩文頗有研究的心得;見有 心向上卻乏人指導的書生便會起了同情惜才之心,因此藉著夜半圈點詩文達到交 流教學之實,促狹狐既不藏私,不吝教導,可見其心胸之寬廣。促狹狐藉著文章 與書生做心靈交流,雖從未見面,但對書生的課業卻是助益良多,足以稱得上是 書生的良師益友,由此也顯示出狐仙當中知書達禮之儒者學問深厚,足以為人之 師。
二、玩笑之作
當狐妖變成了狐仙;當野狐成為了家狐,狐與人的關係就日漸親密了起來。
人類可以與狐為夫妻、為師生、為朋友,就如同一般人類之間所建立起的倫常關 係。魯迅認為蒲松齡筆下這些花妖狐魅「皆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93」。當 狐仙的外貌與思考模式與人類無異,風趣幽默有更勝一般人之時,與其為友是件
93同注 37,頁 216。
多麼愉快的事情。就如同一般家人朋友間會開玩笑、相互調侃一樣,當狐與人建 立起親密關係的時候,同樣也會用開玩笑的行為來表現彼此之間親暱的情感,如 此的玩笑並不會有損情誼,反倒更能表現出人狐之間友情與親情的深厚。
在蒲松齡的筆下最得人喜愛的促狹狐莫過於是嬰寧了。她沒有一般大家閨秀 的拘謹端莊,是《聊齋誌異》當中笑得最開懷盡興的女子。而她捉弄情郎王子服 的功力也是一流。當王子服向嬰寧表示珍藏著嬰寧前次遺落的花時,嬰寧明知這 是一種含蓄的示愛表現,卻故作不解,還說要送他一大捆;當王子服進一步向嬰 寧表示希望表兄妹的關係能更進一步共結連理,解釋夫妻與兄妹的差別在於要共 睡一床時,嬰寧又回答出「我不慣與生人睡!」這樣令人噴飯的答案。連連幾次 故作不解的表現都讓王子服不知如何是好,而嬰寧的終極惡作劇就在於當王子服 的面,對老母親說:「大哥欲我共寢。」不知道老婦耳背的王子服窘得滿臉通紅、
手足無措,這樣的反應早在嬰寧的算計當中,一旁的她看著情郎窘的手腳都不知 該往何處擺,心裡頭早是樂不可支,竊笑不已。跟據李劍國的說法:「她和王生相 處時那些無拘無束的頑皮言語舉止,其中何嘗不透露著這位初戀少女的親暱之情 和享受愛情的幸福感。94」嬰寧如此調皮的行為為的不只是要看王子服的笑話而 已,而是一種少女對情郎的調情和試探,藉此測試王子服是否會受到挫折便退步,
目的就是為了要證明王子服對自己的真心。
〈阿繡〉裡的狐仙阿繡成全了真阿繡和劉子固,卻趁著劉子固酒後,化作阿 繡的容貌,故意問他:「郎視妾與狐姐孰勝?」等劉子固詳端半天答出:「卿過之,
然皮相者不能辨也。」狐仙大笑,等到真阿繡敲門進入,劉子固才知道是狐仙和 他開了一個小玩笑。
94同注 17,頁 303。
三、不明原因
促狹狐與人類之間的恩怨情仇都可能是促狹狐對人類惡作劇的原因,但是也 有一部份捉弄既找不到宿緣,也無近因。岳娟娟與顧迎新就認為:「一部分鬼神作 惡是無緣無故的,通常出於妖魔的本能,這大概是自然界、命運的無常在人類心 理上的折射。95」
〈王子安〉裡屢考不中的王子安,為求精神解脫,在鄉試之後喝得酩酊大醉,
想逃避再次面對名落孫山的難堪,在醉眼朦朧中忽見有長班來報喜,王子安大聲 呼喊傭人打賞,一旁的家人卻什麼都看不見,只當他是醉話,如此循環三次,王 子安從略帶懷疑到完全相信,竟將促狹狐假扮的長班當做是奴僕,怒罵吆喝,因 此激怒了促狹狐,隨口罵了王子安「無賴」,還自以為是中舉老爺的王子安氣的要 打人而跌下床來,才終於發現事有蹊蹺,當酒醒後明白原來是自己被狐戲弄了,
也只能摸摸鼻子自嘲:「昔人為鬼揶揄,吾今為狐奚落矣。96」
另外〈老儒王德安〉裡王德安半夜時分將牆上畫像視為鬼魅,以硯擊之,童 僕開門察看,卻莫名的被淋得滿頭墨汁;〈狐魅游戲老人〉中的八十老翁在家門外 獨坐,卻突然連人帶椅一併消失,許久後才再百里外的寺廟找到,老人全然無所 知,只隱約感覺有兩人挾之飛行,但完全不知是何人;〈有安生者〉裡的安生也是 莫名的被眾多美豔狐女們攝入承塵之上,享受了熱誠的招待之後又愕然被促狹狐 重重由空中摔下,跌得全身是傷,如此反覆數日,讓安生吃盡苦頭。然而對於促 狹狐為何要對人類惡作劇,卻是全然不得其原因。由此只能猜想即便鬼狐再如何
95同注 2,頁 90。
96〈王子安〉,《聊齋誌異》(台北: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1046。
具人情,和易可親,但始終是為異類,總還是有些人類難以捉摸,無法理解的脾 氣與性格。就連樸松齡、記昀兩位「寫狐大師」對於這樣的捉弄行為也感到不解,
因此並未在故事中提供任何線索,只是在故事的末端揣測:「……,想鬼狐竊笑已 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97」、「忽喜忽怒,均莫測其何心。98」
97同注 96。
98〈有安生者〉,《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6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