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促狹狐的惡作劇原因
第三節 濟弱解困之善
榮格說:「何處需要見識、理解、良策、決斷、計畫等等而又非個人能力所及,
何處就有以人物、妖怪或動物面目出現的精神原型。82」
當人面對現實生活中惡霸的欺負壓榨,又無力抵抗時,人心便會寄託於不可 知的神秘力量,能夠適時出現幫助自己一臂之力,出一口氣,狐仙亦是黎民百姓 所期盼的神奇救星。狐仙經過幾千年下來文人不斷的詮釋,呈現了半妖半仙、亦 正亦邪的雙重面貌,促狹狐的惡作劇可能是人類眼中難以躲避的騷擾,但也可能 扮演了正義使者的面貌。促狹狐對惡人來說是頭痛的難纏角色,但濟弱揚善的舉 動卻展現俠義之風,是平民百姓心中的俠盜羅賓漢。此一類故事在幫助狐仙傳說 的流傳中地位很重要,山民便認為:「不僅因為民間流傳多,而且因為這類傳說給 狐鼬蒙上一層神秘莫測的仙氣,對狐崇拜的形成和發展作用甚大。83」
這類的故事,《聊齋誌異》有二則,《閱微草堂筆記》有五則,共計有七則。
以下研究者依據狐與人類建立的關係分述促狹狐濟弱解困的善舉:
一、住客關係
狐仙的居住空間從山林向人間移動,到了清代,家狐遍佈天下已經是很普遍,
也是眾人習以為常的觀念了。狐仙與人之間的距離十分靠近,狐仙直接居住於人 類家中的一角是常有的事,也許是樓上空房閣樓,也可能是偏僻穀倉。人與狐猶
82榮格(Jung),〈童話中的精神現象學〉,劉小楓選編,《德語詩學文選》(上海市:華東大學,2006 年),頁 102。
83同注 4,頁 102。
如房客與房東的關係,平常時候人對狐持著尊重、不敢侵擾的態度,狐則是生活 於自訂的範圍內,也不會越界騷擾東家的生活,人狐之間看似冷淡、毫無交集互 動,從不來往,但是一當東家有難,寄居人類家中的狐仙便會出手相助,以解燃 眉之急。
〈霸州老儒〉中老儒頗有德行,平日與狐相安無事,卻無端端的遭受狐祟。「老 儒在家則寂然無動靜,老儒出則撼窗扉、毀器物、擲污穢,無所不至。84」嚇得老 儒不敢出門,以為是自己的行為失檢,才遭到天地鬼神警告,因此靜坐家中修省 不敢出門。從表面上看來是促狹狐莫名的去騷擾有德君子,但實際上卻是促狹狐 預知老儒出門便將會遭逢大劫,因而藉此來暗助老儒逃過牢獄之災。等到危機一 過,所有的狐祟便全部消失,從回人狐相安無事,互不相擾的狀態。
〈有太學生資萬巨者〉中的太學生父子被惡妻後母所虐,萬千家產盡數落入 後妻手中,父子二人不但食無飽、穿無暖,動輒還為妻舅所毆,太學生生不如死 因而起了輕生念頭,久居家中的促狹狐看不過去,不但現身制止打算自殺的太學 生,還極盡搗蛋之能事,將反客為主的妻舅、岳母一干人悉數驅趕,幫助太學生 父子得以重建家園。當太學生父子受盡凌辱之際,平日來往密切的親友無一人敢 上門仗義,全都躲得遠遠的,端賴未曾謀面,也沒有任何交情的促狹狐出手相救。
就如記昀文末所言:「人于世故深,故遠嫌畏怨,區易避難,坐視而不救;狐則未 諳世故,故不巧博忠厚長者名,義所當為,憤然而起也。85」促狹狐並不是為了博 取世人稱許的虛名而助人,全然因為惡妻虐行神人共憤,促狹狐出於一份不平之 心的促使,才會出手相助。
84〈霸州老儒〉,《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357。
85〈有太學生資萬巨者〉,《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562。
霸州老儒的牢獄危機是來自於平日共學的諸生想推舉老儒作為抗官之首;太 學生之所以會走向自我了斷生命的地步,是來自於枕邊人的挾眾威迫。最為親近 的朋友親人成了把自己推向困境的兇手,莫過於是世間最叫人痛心之事了;而解 救自己卻是從未謀面、未曾交談,甚至平日輕看的異類怪物,牠們不求報償和回 報,只是看見有德的君子有生命之危,出於一份不忍人之心而有救助之舉,兩相 對照,何者高低,立馬分明。如此天壤之別,也唯有當事人的心中更能感受,冷 暖滋味,別有一番感受點滴在心頭。
二、朋友關係
在促狹狐的故事中,充滿了許多人狐相交,建立起朋友關係的故事。狐友所 代表的形象都是質直好義,表現出守信重諾、濟困扶危的行為。像是《聊齋誌異》
〈嬌娜〉中嬌娜對孔生超越異性的純潔友情;〈靈官〉裡有狐翁對道士預告大劫的 莫逆之交都是讓人動容的情誼。狐友對於人界的朋友都能夠推心置腹,盡其所能 的給予協助。然而對於狐友忠誠的的相待,人類卻不一定以相等的態度來對待,
反倒是十分容易背棄信用的,像是《閱微草堂筆記》中〈柳某友狐〉這則故事當 中,當柳某生活貧困時,狐友便長期的資助柳某一家的生活所需,然而當狐友遭 到道士的追捕時,柳某與妻子不但沒有給予協助,反倒受到高額獎賞的誘惑而打 算以砒霜毒殺狐友。狐仙當場揭發柳某的陰謀之後,只是感嘆自己認人不清,嘆 息而去,也未加以報復。人狐相比,狐反倒比人類來的惜情重義。
由此看來人類的友情竟是如此的淡薄,當狐仙有助於自己的時候,彼此稱兄 道弟,感情親暱篤厚;但是一當利益衝突擺在眼前的時候,人類卻是毫不留情的 將狐仙以異類視之,誅殺驅趕視作理所當然,心中絲毫沒有一點愧疚與猶豫。因 此讀者們容易找到背棄狐友的人類,但卻很難發現沒有朋友道義的狐仙。
〈馬介甫〉裡的楊萬石一家人受制於凶悍尹氏,來訪的狐仙馬介甫看不過去 結拜兄弟的處境,出手相救,嚇得尹氏跪地求饒,雖然最後還是無法成功的馴服 悍妻,馬介甫也退而求其次的代替了好友照顧被趕出家門老父;保全了楊家唯一 的男丁,幫助楊萬石一家人在異地重逢,重新建立家庭。〈狐媚有度〉裡教書先生 的女兒無端遭受村里內的不肖青年挑戲,無力反擊又心有不甘,只能終日鬱鬱寡 歡,來往已久的促狹狐得知後便代替老友教訓這名少年。以上這兩個故事中的人 類都未曾主動向促狹狐提出援助的請求,但是促狹狐善於觀察,能夠體察老友的 心情與需求,立即給予不同層面的幫助,使老友的身心與生活能夠重回平靜。孫 隆基就認為:「中國人的『身』是必須由『心』去照顧的。能照顧人「身」者,就 可以『得人心』。86」因此,在中國人的文化行為裡,收服人心用不得強勢作為,
攻心為上才是最佳策略,顯然狐仙也深諳此理,與人交往能看出對方所需,給予 生活上的安頓與平靜,最後終能得到人類發自內心的尊敬,而非懼怕與恐懼。反 言之,得到狐仙協助的人類,除了發自內心的尊敬與崇拜外,無疑的,必會大肆 宣傳狐仙的英勇作為,這些似假猶真的狐仙事蹟,經過不斷的的流傳,再加以渲 染之後,對於狐仙信仰的傳播,又更是一股助力了,聽聞者。
促狹狐對於「照顧」的定義並不僅僅是予以金錢,改善環境等看得見的生活 幫助。與人交往,浸淫儒家文化甚久的狐仙,也了解到知識份子對於家族聲譽所 看重的程度遠遠超過於子孫能否榮華富貴。在〈義狐之行〉中,促狹狐與一老儒 相交甚篤,在老儒過世之後,促狹狐彷彿就將過往的交情捨棄了一般,不但沒有 善盡照顧故人之子的責任,反而百般作弄,使其「所批課文,皆不遺失;凡作訟 牒,則甫具草輒碎裂,或從手中擎其筆。凡脩脯所入,毫釐不失;凡刀筆所得,
雖扃鎖嚴密,輒盜去。凡學子出入,皆無所見;凡訟者至,或瓦石擊頭面流血,
86孫隆基,《中國文化深層結構》(香港:集賢社,1992 年),頁 26。
或檐際作人語,對眾發其陰謀。87」這些種種干擾生活的惡作劇行為,使得原本將 促狹狐當作父執輩看待的老儒之子難以忍受,延請道士前來制狐。但在惡作劇背 後的真相是因為促狹狐不忍看見故人之子在教書之餘又為人做訟牒,不但有自墮 家聲之嫌,又因此而種下惡業,促狹狐擔心他將來會不得善終,因而百般搗蛋加 以阻擾。這份對於子姪輩的用心照顧使人動容,也使得亡友之子了解後愧不自容,
當下就毅然放棄為人代寫訟狀的工作,不再為了蠅頭小利而損害父親與家族的名 聲,從此甘於平淡度日,維繫書香世家的良好聲譽。而當促狹狐對前來劾治的道 士說明其理後,更坦然而言:「不虞煉失之見譴,生死惟命。88」表明了能夠為朋 友竭盡心力,所做所為對得起良心,若道士仍執意捉拿,對促狹狐而言不過是求 仁得仁,雖死亦不足懼。這份誠懇真摯和為老友著想的心意不但使道士大為感動,
感佩不已,更發出人不如狐的喟嘆。
三、親人關係
人狐家庭多半是女狐與男人的結合,人狐婚戀不論是出於「父母之命」或是 起於夙緣的「天作之合」,背後多半都有報恩的原因驅使著女狐尋機與人類相遇。
「報恩」是中國社會的一種觀念和行為,所期盼達成的效果無非是人與人之間能 夠由此建立起良善的人際網絡,故事中的促狹狐也對同樣的觀念遵循不疑,在報 恩的前提下希冀與人類建立起善緣,彼此互重。也由於多此一層報恩的動機,一 但狐與人成了一家人之後,本來就深具家庭觀念的促狹狐對於保護家人更是不遺 餘力。成為了人妻的狐仙除了常見利用其神奇的來歷與身份帶給男主角財富,或 是補償他所缺乏的種種狀態之外,也常見勤儉持家、孝順翁姑等符合人類心目中
「報恩」是中國社會的一種觀念和行為,所期盼達成的效果無非是人與人之間能 夠由此建立起良善的人際網絡,故事中的促狹狐也對同樣的觀念遵循不疑,在報 恩的前提下希冀與人類建立起善緣,彼此互重。也由於多此一層報恩的動機,一 但狐與人成了一家人之後,本來就深具家庭觀念的促狹狐對於保護家人更是不遺 餘力。成為了人妻的狐仙除了常見利用其神奇的來歷與身份帶給男主角財富,或 是補償他所缺乏的種種狀態之外,也常見勤儉持家、孝順翁姑等符合人類心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