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促狹狐的惡作劇影響層面
第二節 心理上的影響
除了直接施予異術,使人的身體受到影響外,狐仙也掌握了人性中的弱點,
使人們感到恐懼或是在眾人面前丟臉。這樣心理上的感受雖然不若身體上的病 痛、傷害是看得到摸得到的,但對於人的影響卻更大,人們因此更加畏懼狐仙、
崇敬狐仙。
一、丟臉出醜
樂蘅軍認為:「變形的本身便意味著對現實拘囿的突破和征服。113」由四肢著 地、奔跑於荒野山林中的野獸之身,幻形為兩腳站立的人類,對修練中的狐仙而 言,是變形的最高形式,是突破生命既定公式的機會,亦是達到通天神狐的必經 過程。關於狐如何變化成人形,講法眾多:九尾狐吸取妲己的魂魄骨髓,借其軀 殼,搖身成為一代禍國妖姬。除此之外亦有戴骷髏拜北斗,骷髏不掉,則化為人;
拔尾毛變美婦,脫皮為衣和出口受人鼻息,久而能變化成人的說法。不論是以哪 種方式幻化人形,距離能永久「蛻形」、「脫形」,成為天狐的最高境界還很遙遠,
只能算是在修練的粗淺階段。處於修練初期,心性不穩的狐仙,經常藉由幻化為 人的本領捉弄人類。
〈劉炫墓〉裡喝醉的陳雙大罵狐為妖獸,狐仙先是化作陳雙之父,再變成陳 雙之妻,兩度戲弄陳雙。
……耘者滿野,皆見其父怒坐墓側,雙跳踉叫號。竟前呵曰:『爾何醉
113樂蘅軍,〈中國原始變形神話試探〉,《古典小說散論》(台北市:純文學出版社,1982 年),頁 28 5。
至此,乃詈爾父!』雙凝視,果父也,大怖叩首。父徑趨歸。雙隨而 哀乞,追及於村外。方伏地陳說,忽婦媼環繞,嘩笑曰:『陳雙何故跪 拜其妻?』雙仰視,又果妻也,愕而痴立。妻亦徑趨歸。雙惘惘至家,
則父與妻時未嘗出。方知皆狐幻化戲之也,殘不出戶者數日。聞者無 不絕倒。114
一如高夫曼所言:「一個人在扮演一種角色時,他在內心中總是期望觀眾們嚴 肅地對待呈現在他們面前的表演印象。115」為了維持欲傳達的形象,在強化自我 表現的同時,表演者也會防止表演中出現任何和表演目的不一致的事件產生。當 陳雙在地位相同的群眾面前斥罵狐仙為妖時,意欲建立起的是不懼鬼神的勇者形 象,同時也希望目睹演出的觀看者能夠確實的相信、承認他所扮演出的勇者特質,
豎立高人一等的形象。但是當陳雙發現自己詈罵的對象竟是老父,一臉戒慎恐慌 跟隨於後頻頻賠罪,勇者形象已稍微減弱;行到村外,猛一抬頭又發現自己跪拜 道歉的對象變成了家中妻子,前後形象反差之大,完全破壞了表演中所需的一致 性,整個事件終於成為一個失敗的演出。對一旁的觀看者而言,「當個體親眼目睹 一種不是為他們做出的演出時,他們不僅會對這一個表演非常失望,而且會對專 為他們做出的表演感到心灰意冷。116」因此陳雙這一天的表現會成為婦女們道長 說短的話題,村莊裡茶餘飯後的最佳笑話,則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同時這也是促 狹狐所欲達成的目的。
人生就像是一場舞台劇,為了維持台前(front stage)一致的自我形象,除了
114〈劉炫墓〉,《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39。
115高夫曼(GoffmanErving)著,徐江敏、李姚軍譯,《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台北市:桂冠出版 社,1992 年),頁 19。
116同注 115,頁 145。
必須費心妝點個人門面(personal front),利用外在打扮、談吐、言行這些符號傳 達成功的形象,還必須將後台(back stage)可能引發不一致的言行隱藏起來。但 是狐仙卻像個惡意的搗亂者,將分隔台前與台後的布簾一把扯掉,讓台後的凌亂 一覽無遺。〈姬生〉裡素來不羈的名士姬生,正逢歲試冠軍,又被薦舉為優行生員,
正是人生中莫大的光榮時,狐仙卻大筆一揮,將姬生曾經做賊之事書寫於榜單旁 邊,使看榜之人議論紛紛,雖然姬生多番解釋,得到眾人諒解,但多少臉面無光,
減少了中舉的開心;〈儒生遇魅事〉裡平日循僅無失的儒生,動則以嚴苛的道德標 準責人,經常斥責沉溺男女之歡的學友們,藉以彰顯自己的恪遵禮法、高風亮節。
然而自己卻與狐女交好,恣情縱欲,一夕之間大損真元,體衰氣竭,眾人便因此 看清此人言行不一,儘管儒生力辯自己是中了狐計遭受陷害,但也難以挽回其原 先道貌岸然的高潔形象,同學詩友們也不屑再與之交往。
中國傳統的價值觀是追求均衡、和諧,於自然要達到天人合一;於人身要能 陰陽調和;於人我關係要能建立和諧的社會秩序。人際關係的和諧向來是中國文 化價值系統中最高的目標,因此能夠在不同的場合建立起良好的關係,是中國人 所追求的。為求良好的人際關係,中國人的性格裡有強烈順眾性格,因而多半面 皮薄、耳根子軟,聽不得他人的議論,處處小心謹慎,就怕行為稍有差池遭人非 議,為了顧及自我的面子,也為了成就自我在他人眼中的良好形象。一但這個努 力整飾建立起的形象遭到戳破,就是失面子了。
除了暴露人們後台行為,使人類出醜外,狐仙也會利用人類對於外貌的貪戀 迷思來捉弄人類,使人丟面子。傳說中,狐五十歲能變化為婦人,百歲則能隨心 所欲化為美女、為神巫,或為丈夫。「古冢狐,妖且老,化為婦人顏色好。頭變雲 髮面變妝,大尾洩長作紅裳。徐徐行旁荒村路,日欲暮時人靜處。或歌或舞或悲
啼,翠眉不舉花顏低。忽然一笑千萬態,見者十人八九迷。117」白居易在詩中就言 明了當狐化身為人之後的迷人樣貌是足以迷倒眾生的。而本領大的狐仙,不但能 化為人,還能夠使面貌不斷變化,〈濟南朱子青友狐〉裡的狐仙便能應朋友的要求,
一會兒以龐眉皓首的老人樣貌出現,一下又是仙風道骨的道士、宛如處子的美人,
使人類莫能分辨何者為其真面貌,心中明知有異,仍被深深吸引。
〈少女變老翁〉裡頭,李秀一見娟麗清秀的少年,便熱情邀約同行,一路輕 薄挑逗,間以動手調戲,少男扭捏不敢拒絕,只是低頭不語,然而行經城門,李 秀便發現少年的面貌逐漸蒼老,行至目的地後,原先的美少男竟成了耄耋老翁,
鬚鬢皓白的老翁下車前損了李秀幾句:「蒙君見愛,懷感良深。惟暮齒衰顏,今夕 不堪同榻,愧相負耳。118」赤裸裸的將李秀的不當居心道出之後,一笑而去,留 下錯愕不已的李秀兀自在原地發楞。
傳統的中國文化向來是極度壓抑著人性原始的欲求,一但面對可以發洩又不 需要承擔任何責任的機會,又不必擔心受到道德輿論的譴責和非議,血性男子往 往選擇主動出擊,尋求眼前可能的露水姻緣。雖然欣賞美的事物是人的本性,但 這種只求春風一度,見色心喜而出言調戲、伸手輕薄反映了意欲支配對方的心態,
是一種男人對女人,強者對弱者的侵犯,也是表示權力的一種行為語言。狐仙既 不甘被人類所駕馭,也不願受到男性自以為是的風流調戲,面對輕挑又膚淺的輕 浮浪子,出言調侃幾句便是一種嘲弄,更是對男性霸權的反擊。
〈阿繡〉中狐女化作阿繡樣貌多次,暗戀真阿繡多年的劉子固沒有一次分得 出來兩人的不同,反倒是要靠旁觀的貼身奴僕的提示,才發現有異,相較於〈小
117白居易,《白居易集》(台北市:里仁書局,1980 年),頁 87。
118〈少女變老翁〉,《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325。
翠〉中狐仙小翠由美變醜,最後形貌大變,夫君仍然表明要延續夫妻之情的那份 感情真摯動人,劉子固的愛只是建立在表象的美麗上,這份愛情便顯得膚淺薄弱 許多了。對阿繡痴念多年的劉子固,思念愛慕的只是那張美麗的容貌,並無用心 體會兩人個性上的差別,因此分不清眼前之人是妻子或是狐女,才無法通過狐仙 的測試,招來狐女的訕笑奚落。滿口的恩愛情義,都在此時被戳破,看來濃厚的 感情其實脆弱的可以,劉子固的深情面孔經由狐女的測試,一下子就給拆穿了。
雖然萬物皆恃形而生存,但形貌只是心神所寄託之所,並無高低優劣之別。
人的外形美醜和和行為的善惡、品格之高下是沒有絕對的關係。但如黃麗卿所言:
「世人往往明知『以貌取人』容易造成一種偏執,甚至是一種迷失,卻往往陷溺 其中而不自知。119」狐仙出言調侃,嘲笑了人類過度沈溺於皮相之美,只看表面 的膚淺心態,也展現出狐仙能夠穿透世俗、傳統的觀念,對於俗世之情能不礙於 心,也能超越形骸皮相之美,與人類相較,顯然高出一等。
二、驚恐害怕
拋磚擲石、震撼窗扉向來被視為是狐仙惡作劇的的表現,更上層者會使几上 茶碗,傾側旋轉、擊破甕盎,燒損衣物,往往鬧得家中不得安寧。然而狐仙丟擲 瓦石的動作並未對人造成身體上的傷害,狐仙以磚瓦丟向奴僕,是為了阻止他們 進入自己居住的地方;狐女以飛瓦丟向趙太守,目標瞄準的是帽子,用意在於阻 止他再靠近自己120。〈霸州老儒〉裡的狐仙動輒憾動窗扉、毀壞器物,則是為了阻 止老儒出門,助他躲過可能的牢獄之災。狐仙以其神秘的力量破壞人自身或是居
119黃麗卿,〈《聊齋誌異》狐仙「形變」之意義〉,《淡江人文社會學刊》(2006 年第 25 期),頁 23。
120〈夜遇狐女〉,《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298。
住環境原有的寧靜,是出於示警、保衛自己的生存空間,或是協助有德之人避害,
並非有任何加害於人的意思。若是狐仙有心要給人類一點顏色瞧瞧,便會使用幻 術,讓人類感到恐懼害怕,達到狐仙想要的目的。
〈青鳳〉中耿去病借酒裝瘋調戲青鳳,看在重視禮教的叔父眼中著實的不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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