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復之行

第三章促狹狐的惡作劇原因

第一節報復之行

《閱微草堂筆記》和《聊齋誌異》的促狹狐捉弄人類的原因中，所佔的最大宗就是報復之行。《聊齋誌異》有九則，《閱微草堂筆記》有二十七則，共計有三十六則。在這類型的故事中，促狹狐並不會主動去擾人，多半都是先遭受人類不同程度的攻擊和不敬，才會略施薄懲，給予人類不同程度的教訓，藉以消除心頭之恨。而人類對於促狹狐的不當行為主要分為「出言不遜」、「仗勢欺狐」和「薄情負心」三種類型：

58〈學究與狐友〉，《閱微草堂筆記》(台北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年)，頁 276。

59同注 17，頁 265。

一、出言不遜：

俗言道：酒能壯膽。三杯黃湯下肚之後，人往往就有了莫名的勇氣。平時一般鄉野百姓居於對於狐仙的敬畏與害怕，是不敢直呼其名，更遑論是斥罵狐仙為妖。但是在卻有可能在醉後借酒裝瘋的飭罵狐狸。〈劉炫墓〉和〈狐之報〉中的陳雙和佃農，明知道所在的地方是個狐穴，也不管旁人的提醒警告，衝著狐穴罵「妖獸」，這樣的勇氣都是來自於酒精在肚裡翻滾的作用。

傳說中狐除了畏懼會使符的僧道外，也怕有德之人。因此相較於農人樵夫只要有個風吹草動，人們就疑神疑鬼，將事歸諸是狐仙作祟。擁有知識份子驕傲的書生或官員就顯得比較自命不凡。像是〈秘戲圖〉中，老學究在佛殿呵責狐之後，

連著幾日都沒發生什麼事，學究還沾沾自喜，自以為有德，所以狐仙不敢對有德之人無禮。就在心情放鬆，德意自傲之時，「一日，東翁過談，躬揖之際，呼袖中一卷墜地。取視，乃密戲圖也。東翁默然而去。次日，生徒不至矣。⁶⁰」

原本狐久居於寺廟，長久以來與人相安無事，學究借廂房授徒，卻無端以言語招惹狐仙、激怒狐仙，於是狐仙藉著讓他在東家面前出醜，失去學生，而不得不離開僧寺。

〈胡大姑〉故事一開頭是岳於九家遭到狐祟，布帛器具都被拋到鄰牆上，家人不堪其苦，開口咒罵，岳於九怕狐仙聽到遭到報復，連忙制止，但卻已來不及了，不但狐祟更為嚴重，一日岳氏夫婦起床，連衣服都給拿走了。夫婦兩只得光著身子向空懺悔祝禱，最後還主動向狐仙示好，請求結為乾姊弟，才免於遭受不

60〈秘戲圖〉，《閱微草堂筆記》(台北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年)，頁 109。

斷的惡作劇。由此可以看出不論是人主動去招惹狐，或是受不了狐的騷擾脫口而出的辱罵，總是少不了招到狐仙給予的報復。

除了指著狐仙鼻子直接叫罵的人之外，也有一類愛說大話，誇說自我毫不懼狐的人也同樣遭受到促狹狐的惡作劇。相對於其他得到國家認同，予以「賜額」、

「封號」，並且能夠建廟祭祀的神仙，狐仙長久以來都是淫祀，並非正統的神祇信仰，顯得神格較為低微，也因而特別忌諱名稱，所以李壽菊便認為：「狐仙信仰的禁忌，中主要是諱名。⁶¹」除此之外更是忌說大話，如果人說了「狐仙有什麼了不起！」這類的話語，那麼狐仙馬上就會施展法力，讓這些說大話的人開開眼界。

清朝狐仙諱名的情形更嚴重。甚至有人一說「狐」字，馬上被挨了一記耳刮子，

留下五爪痕；若是直呼狐精，那狐仙便要拋磚投人以示警告。甚至不小心拿了狐物也會遭來狐祟，這樣的故事在民間不勝枚舉。所以一般民眾為了不冒犯這些仙家，莫不是戰戰兢兢，深怕一個不小心在口頭上得罪了狐仙。

《聊齋誌異》和《閱微草堂筆記》中的促狹狐雖不至於一聽人類道狐稱妖便馬上教訓，但〈蓮香〉、〈狐戲二生〉和〈兄妹二狐〉裡的男主角卻都是因為大話說自己不怕狐魅而受到惡作劇。當這幾位自誇不畏懼鬼狐的的大丈夫在朗朗晴空下大放厥詞：「雄來吾有利劍，雌者尚開門納之⁶²」、「是魅耶，吾與爾角力；是女魅耶，爾與吾薦枕。勿瑟縮不出也。 ⁶³」說話當時的確是豪氣萬千，當促狹狐夜半時分現身時，男主角也毫不相讓的仗劍欲擊，不過卻都遭到狐仙以計捉弄，敗下陣來。等到事過境遷之後，大言不慚者便豪氣盡失，再也不敢大話說自己不懼狐了。

61同注 6，頁 84。

62〈蓮香〉，《聊齋誌異》(台北：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年)，頁 94。

63〈兄妹二狐〉，《閱微草堂筆記》(台北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年)，頁 619。

二、仗勢欺狐

宇宙萬物只要有神，不論有形無形，不管神格的高貴與低下，人們自然就會去崇奉。一但信仰了、崇拜了，其地位就必然是高於自己。縱使狐早就是人類心中畏懼崇敬的信仰對象，但是在不少號稱萬物之靈的人類眼中，不過只是中小型的動物而已，何以能夠得到萬民的供奉信仰，因而不乏有仗勢著高大身軀與鋒利武器攻擊來攻擊狐的人類。而受到驚嚇與攻擊的促狹狐是怎麼也不甘善了，絕對使出生物的本能予以反擊。

〈輕挑農家子〉是則不到百字的小故事，卻將狐受到攻擊後的反應以及調皮的反擊，敘述得十分有趣：

一人見狐睡樹下，以片瓦擲之。不中，瓦碎有聲，狐驚躍去。甫歸入門，突見其婦縊樹上，大駭呼救。其婦狂奔而出，樹上縊者已不見。

但聞檐際大笑曰：『亦還汝一驚。』此亦足為挑達者戒之。⁶⁴

睡覺的時候是身心最為放鬆和沒有防備的時候，一但在睡夢中被攻擊免不了受到極大的驚嚇。故事中的狐仙被嚇醒時，做出了生物的本能反應：狼狽逃離。

但是一當鎮定下來之後也馬上就還以顏色，讓嚇人者也嚐嚐受到驚嚇的滋味。另外〈此狐不俗〉以瓦丟擲賞花女狐的人，和〈野狐戲人〉中以磚丟狐的人也都逃不過反遭促狹狐惡作劇的後果。

人類除了出於惡作劇心態捉弄狐之外，有更多的攻擊行為是源自於狐本身的價值。雖然古代製裘的皮料很多，有羊、虎、豹、鹿，但是都不及狐裘來的名貴。

64〈輕挑農家子〉，《閱微草堂筆記》(台北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年)，頁 493。

狐皮不但質輕又暖，加上皮色華美，看來貴氣。自古以來一直都是貴重服飾。戰國時代的孟嘗君被囚禁在秦國作人質時，就是靠一件天下無雙、值千金的狐白裘賄賂了秦昭王的寵姬，才得以安全的逃回齊國。可見狐裘之貴重，價值之高。除此之外，狐從裡到外的各部位都可以入藥。根據《本草綱目》的記載：「狐目，治破傷風，神效無比；狐鼻，主治狐魅病；四足，主治痣漏下血；狐皮，主治辟邪魅；狐肉羹，治驚癲恍惚言語錯謬，歌笑無度。⁶⁵」另外，狐心有鎮靜利尿的功能，

可治癲狂、心悸、失眠；狐肉能夠補虛勞、治瘡疥。可見得狐的利用之處頗多，

以經濟價值的角度考量，狐自然成為獵人眼中的珍貴獵物。

〈二少年夜覓狐跡〉、〈補狐為業者〉、〈東光燻狐者〉、〈黑影撲人〉故事中人補狐的方法千奇百怪，無所不用，獵人都是將狐視作為高價的寶物，用以生財，

只不過狐仙怎麼甘心坐以待斃，束手就擒。因此其中有些人連狐影都沒有看到，

就先被促狹狐給小小的修理一番。另外長期成為獵捕對象的狐狸們，也會適時的給予專門以補狐為業的獵人一些反擊，反過來「圍繞叢薄，猙獰嗥叫，其呼補此惡人，煮以作脯。⁶⁶」讓人類也嚐一嚐被追捕的狼狽和恐懼。因此至今鄉間仍然相信長期獵狐捉鼬者，是會負下狐命債，自身或兒孫總是有人會招到狐的報復。這樣的想法也在《聊齋誌異》與《閱微草堂筆記》中的狐仙故事當中得到驗證。

狐是穴居的動物，可能在野外或近人居的地方築洞棲身，也常以陰森的古墓為居。隨著狐仙信仰和崇拜的普遍化，從明代開始出現了家狐的概念，當時便有言：京師住宅，有狐怪者十六七。狐不但進入人類住宅，更有如家中一份子，堂堂住下，以此當做自宅。

65李時珍，《本草綱目》(台南市：西北出版社，2003 年)，1573 頁。

66〈東光燻狐者〉，《閱微草堂筆記》(台北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年)，頁 414。

當蒲松齡與紀昀在書寫狐仙故事的同時，已將社會中既有的觀念想法融入其中，即便是狐，也彷彿通曉人性，接受人的思想與處事態度，因此中國人安土重遷的觀念也同樣在狐的身上看到，不論狐選擇什麼的空間，一但定居下來，便不會輕易搬遷，也會盡力保衛生存的空間。只是不信狐者和調皮的兒童並不像一般大眾即使受了狐仙的作弄，只敢忍氣吞聲，他們經常是反過來剷除住在家裡或鄰近的狐窩，毫不在意可能遭到狐仙的報復。〈狐宅〉中的李學士遷入新居整修房子，

明知閣樓是狐仙所居住的地方，卻一點也不猶豫的將閣樓給拆毀了，如此一來便使得狐仙無處可居。最後房子落成時，卻突然招到祝融之災。神奇的是，鄰近的屋子建築無一受到波及，僅有李學士的屋子完全燒毀，眾人便都認為這是促狹狐對李學士的作弄所致。

此外住於家宅中的狐有著極重的地域觀念，雖然和人同住一處，卻不歡迎人類的靠近，一但有人入侵或靠近狐的生活空間，便常常會遭到戲弄，以示警告。〈鬼書紅柬〉記載：

張完質舍人，僦居一宅，或言有狐。移入之次日，書室筆硯皆開動，

又失紅柬一方。紛紜詢問間，忽一錢錚然落几上，若償紅柬之值也。

俄喧言所失紅柬，粘宅後空屋。完質往視，則楷書「內室止步」四字，

亦頗端正。完質曰：「此狐狡猾。」恐其將來惡作劇，乃遷去。⁶⁷

從故事中可以看出，除了直接的攻擊示警外，促狹狐也會用點小伎倆，造成人類心理上的恐懼，使其能夠知難而退，主動讓出住宅，也避免了正面的衝突發生。

67〈鬼書紅柬〉，《閱微草堂筆記》(台北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年)，頁 245。

狐本就是群居的生物，在促狹狐的故事中，可以看出他們有強烈的地域觀念，

會保衛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因此他們不但表現出具備了團結、對抗外部強力的鬥志和戰鬥力，並且也努力爭取自己的生存權益和合理的慾望，面對事關生存的問

在文檔中《聊齋誌異》與《閱微草堂筆記》中的促狹狐形象 (頁 48-56)

第三章 促狹狐的惡作劇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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