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促狹狐的惡作劇影響層面
第三節 財物上的損失
金錢向來是人類煩惱的根源,生活困苦的人妄想能夠擁有它,在辛苦掙錢之 餘,心中總少不了做個奇異的發財夢;已經擁有它的殷富之人想持盈保泰,最好 能確保子子孫孫永保經濟條件上的優勢,因此總是擔憂會失去它,在防患未然的 想法下就容易成為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在狐仙眼中,金錢完全無用,從來毋須擔 心失去,也從不汲汲營營的想得到它。促狹狐利用人類對於金錢財物的嚮往與渴 求,使金錢成為戲弄人類的最佳武器。
一、得而復失
宋代以後,中國社會由貴族性的社會轉為「平民社會」,此後行之千年的科舉 制度成為促成社會流動的主要機制。社會經濟的發達與印刷術的普及,使科舉考 試的參與者越來越多,能夠接觸書籍,學習知識的人數也快速上升。
縱然世間人都以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但卻並非所有的讀書人都將 知識的累積當作是為民為國服務的工具,對於這些書生而言,十年寒窗苦讀,為 的是一舉成名天下知,進而走入仕途,改善貧困生活,「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 道理顯然並成為心中信念。因而〈雨錢〉中的濱州秀才才會如此厚顏,主動要求 促狹狐以異術相助,給予金錢支助。促狹狐雖不以為可,仍然抱這一線希望,想 試探秀才是迫於生活所苦,需要救急,還是利欲薰心,把促狹狐當做是搖錢樹。
當看到秀才貪婪嘴臉展露無遺之後,才將滿室錢財化為烏有。
不同於〈雨錢〉中的狐仙與書生交往一陣子之後才發覺書生是貪財、心術不 正之人。〈沂水秀才〉裡半夜不請而到的二位美人則是擺明了有心試探。兩人夜半
突至,「含笑不語,各以長袖拂榻,相將坐,衣軟無聲。少間,一美人起,以白綾 巾展几上,上有草書三四行,亦未審其何辭。一美人置白金鋌,可三四兩許,秀 才掇內袖中,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捫金,則烏有矣。121」 美人主動投以芳澤,置而不顧;雅致巾帕展於几上,亦無一探究竟的好奇,獨將 眼前白金納入袖中,足見這名書生徒負秀才之名,既不懂欣賞眼前佳麗,也無心 探究巾帕上的書法之美,只有亮晃晃的金子能引起他的注意,連美女臨走前罵了 一句「俗不可耐」,秀才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急著伸手去摸懷中的金錠,窮酸又 貪婪的舉動,怪不得狐仙以乞兒視之。這兩名秀才見錢眼開,斯文掃地,給予考 驗的狐仙讓他們得而復失,使他們瞭解世上沒有不勞而獲之事,也將他們隱藏在 恭謙君子外貌下的貪財本色揭露出來,讀聖賢書卻不能守志,只有自取其辱。
除了貪財書生嚐到發財夢碎的滋味外,〈朱某有狐友〉中也有一個重利輕義的 妓女殘忍的將床頭金盡的恩客趕出後,意外的接到一位出手闊綽的商人,賞賜無 數,讓妓女既驚又喜,待富商離去,檢點篋笥,卻發現不但富商所贈之物全然不 存,連前一位恩客所給之物也一併消失,回想過去兩個月的經歷,迷離恍若作夢,
數個月來的用心計較全部化為烏有,妓女的從良美夢也因此破碎了。
不論書生或是妓女,狐仙讓他們得到了擁有財富的短暫快樂,旋即又讓他們 回到殘酷的現實狀態。擁有財富的時間是那樣的短暫,得而復失的失落甚至比未 曾得到來得令人失落、悵然。不過,狐仙雖然讓這些人的白日夢破碎,但也並未 將他們推向更慘的處境,〈雨錢〉中狐仙施法製造出來的及膝錢財全部消失,但原 本施法所需的母錢卻仍留在原處;妓女開匣檢視,所有恩客贈物皆已不存,但卻 留下二百餘金,足付兩個月來的酒食費用。由此可知,人類超過本分,過分貪求
121〈沂水秀才〉,《聊齋誌異》(台北: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894。
所得的錢財,促狹狐絲毫不留,但對於憑藉己力掙得的,促狹狐也是一介不取,
戲弄人類,但也不佔人類一點便宜。打破了人類一步登天的美夢,也並未將他們 推向更慘的處境,而是讓一切都回到原點。不當而得的錢財終像過路財神,來得 容易去得也急。
二、劫富濟貧
中國例行的小農經濟,是在有限的土地上供養眾多的人口數量,這就注定了 廣大的農民群體是貧窮的,而大筆的財富則集中於少數人的手中,貧富差距懸殊 向來是中國傳統社會中不安定的種子。人皆有自私的心理,為了改善生活現況或 是保有既得的生存條件,便與他人處於競爭、鬥爭的狀態。財富是固定的,站於 優勢地位者在持盈保泰,庇蔭子孫的觀念下就難做到「見貧苦親鄰,須多溫恤」
的地步。《閱微草堂筆記》中便出現許多苛刻成家,貪求不義之財的角色,〈有富 甲一鄉者〉中的富人號稱富甲一鄉,積粟千餘石;〈惡作劇〉裡的陳忠則是藉買辦 之職,攢下不少錢財;〈以財為命〉裡頭視財如命的劉某所擁有的財富,也是藉由 機巧剝削而得。這些奸巧商人都是踩著他人肩頭,藉由壓榨所得來的富貴榮華、
富裕生活。
古代的人們靠天吃飯,若當年的收成不好,失去生活來源,過年過節則就難 過了,若再遇到飢荒,那更是餓殍遍野。相形之下,手中握有財富,闊綽過日的 人啃魚咽肉,出入有車馬,起居有奴僕,不憂吃不愁穿。那幅飽漢不知餓漢飢的 畫面形成了極大的諷刺對比。無奈的餓漢除了望天興嘆,也唯有自嘆命運的可悲,
蒼天的無情。雖然天無情、人無情、命運無情,但狐卻是有情。促狹狐沒有辦法 做到袖手旁觀,見死不救的地步,他伸出援助之手,施展隔空取物之術,將鎖於 匱匣中的金錢取出分送窮人;化作富人模樣開倉賑糧,讓倉廩中的滿滿米糧盡數
成了救人性命的及時雨。得到救助的百姓,不論群聚求見富人表達謝意,或是書 寫信柬以謝救命之恩,都是無盡的感恩,由此可知狐仙雖然將富人的倉庫掏空,
卻又替他在其中裝滿了窮苦民眾由衷而發的感激之情。
當富人愕然發現自己用心計較所得之財空蕩無存,免不了找促狹狐興師問罪 一番,而促狹狐倒也頗有俠盜風範,對於自己所做的行為坦承不諱,大方承認。
對於機巧致富者的質問,促狹狐毫不愧疚的朗朗回應:「九百錢是汝雇值,分所應 得,吾不敢取。其餘皆日日所乾沒,原非汝物。122 」;替富人將千石米粟盡貸居 民的狐仙則是分析形勢利弊,以紙書明「積而不散,怨之府也;怨之所歸,禍之 叢也。千家饑而一家飽,剽劫為勢所必至,不名實兩亡乎?123 」如此合情合理的 說法,讓富人無法反駁,縱使心有不甘,然而木已成舟,也只能感謝促狹狐代替 自己行善,積福存德。
狐仙竊盜的意圖不是為了私人的目的;行竊的手段和行為也有一定的準則。
他並不會去搶奪經由正當手段,辛苦勞力賺得的金錢,卻會去竊取為富不仁或是 經由不義管道取得的財富;他特意去幫助居於弱勢,需要救濟的人群,是為了百 姓的利益而為的,竊取的行為則是為了使社會能更加平等,頗有替天行道的俠義 精神,也像極了劫富濟貧的俠盜羅賓漢。記昀更是以「處置亦頗得宜也。124 」、「頗 快人意也。125 」來讚揚狐仙的行為是大快人心,仁義之行。
122〈惡作劇〉,《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163。
123〈有富甲一鄉者〉,《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665。
124〈以財為命〉,《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108。
125同注 122。
三、破財消災
人民祭祀狐仙的主因本是驅狐不成,只好以最大禮數來對待這些不請自來的 入侵者。但當妖邪之事漸減,加上人的慾望增加,貪心更重,人們轉而看中狐性 中偷東西的本能,和搬運的神力,信仰狐仙的目的便從祈求自身平安,轉而致富 求財。然而求財不尋求正道,只想著要走旁門左道,這樣的行為往往落得偷雞不 得蝕把米的下場。
〈人求狐助〉裡的某人原是小康之家,卻希求能得到狐仙相助,使家境更加 富有,因此設宴饗狐,欲求能與狐仙攀上關係,從中獲取好處。促狹狐也豪不客 氣,請某人多設酒餚,宴至日暮,只見有數狐醉倒現形,才知是其呼朋引伴同來 享用。幾經數次的大宴小酌,某人已疲於供給,衣物典當一空,因此向促狹狐透 露出求助之意,狐仙卻大笑:「吾惟無錢供酒食,故數就君,我當自醉自飽,何所 取而與君友乎?126」某人料想不到狐仙不但無力、無心助他,反而倒打一耙,使 他耗盡僅有的家產,從小康之家墮為貧窮之戶。〈狐神〉中的田媼是個標準的「偽 狐127」,平日藉著狐仙之名行騙斂財,等到獲利頗多時,「狐群大集,需索酒食,
罄所獲不足供。128」田媼苦苦哀求仍不得休,只好遷徙他處以躲避促狹狐的無度 需索。田媼雖然如願的脫離了促狹狐,但之後開櫃檢視卻發現先前靠著狐仙斂財 所得之資產已經耗去大半,剩者無幾。顯然促狹狐並不想平白無故被人類利用,
既然田媼用自己之名義斂財,那麼促狹狐花起這筆錢財則是理所當然,絲毫不感
126〈人求狐助〉,《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635。
127清代流行狐仙迷信,因此許多巫婆神棍以狐之名設騙局來騙錢,或以女子自稱狐仙來騙取聘金,
稱之為「偽狐」。
128〈狐神〉,《閱微草堂筆記》(台北市:台灣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247。
到有任何愧疚了。
貧窮百姓內心最大夢想是能夠時來運轉,最好能夠財自天上來。然而對於富 裕之人來說生活不但不虞匱乏,而且還足以享有精緻的生活情調,他們並不像窮 人那麼殷切的希望狐仙能扮演財神爺的角色,送來更多的財富。所謂飽暖思淫欲,
貧窮百姓內心最大夢想是能夠時來運轉,最好能夠財自天上來。然而對於富 裕之人來說生活不但不虞匱乏,而且還足以享有精緻的生活情調,他們並不像窮 人那麼殷切的希望狐仙能扮演財神爺的角色,送來更多的財富。所謂飽暖思淫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