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軾詼諧寓言之定位
第五節 元明清時期——詼諧寓言之興盛期
元代乃異族統治之世,文人尊嚴在元人鐵蹄下被踐踏摧殘殆盡,故其時淚多
54 同註 7,頁 2607。
於笑,詼諧之作甚少,然仇遠《稗史》〈志恢〉一目中載有四則,其中頗有深刻而 可觀者,如〈優戲〉:
至元丙子,北兵入杭,廟朝為墟。有金姓者,世為伶官,流離無所歸。一 日,道遇左丞范文虎,向為宋殿帥時,熟其為人,謂金曰:「來日公宴,汝 來獻伎,不愁貧賤也。」如期往,為優戲,作諢云:「某寺有鐘,寺奴不敢 擊者數日,主僧問故,乃言:「鐘樓有巨神,神怪,不敢登也。」主僧亟往 視之,神即跪服投拜,主僧問曰:「汝何神也?」答曰:「鐘神。」主僧曰:
「既是鐘神,如何投拜?」眾皆大笑。范為之不懌,其人亦不顧,卒以不 遇,識者莫不多之。嗟夫!凡人當困苦中,忽得所謁,不低首下心以順承 其意,則諂貌諛詞以務悅其心,求固其寵。唯恐失之;伶人以亡國之餘,
濱危鄰死,乃致譏於所欲活之人,快其忠憤,亦賢矣哉!55
伶人先巧作鋪墊,故設懸念,而後鐘神跪拜乃達至最高潮,此亦前鋪敘與後 點破兩者相銜之關鍵所在,其後伶人則藉主僧之口道出「既是鐘神,如何投拜?」
於是投拜之舉便連上將帥見異族之主而跪服投拜之舉,而「鐘神」也緣此扣合其 所諧之「忠臣」,登時諷刺嘲弄立現。除仇遠《稗史》外,無名氏之《群書通要》
丙集卷之八人事門滑稽類附嘲謔,亦載笑話二十六則。
笑話文學沈寂一段時間之後,至明朝中晚期,笑話專著大量出現,其數量集 總遠超過前代總和,且成就突出。明代市民階級勃興,通俗文學繁榮,促進了笑 話之創作,而前朝文人對笑話之纂輯與撰著,也使此時期作家對笑話文學的認識 有所提高。
明代笑話作品有兩大特點,其一在於形式多樣,如《廣滑稽》、《古今譚概》
乃集前朝大成之作,儼然為「笑史」,亦有效仿《艾子雜說》之作,有兼取委巷俚 語、流俗淺說的,有亦有純為文人創作者。其二則是此時期之笑話多強化諷刺批
55 同註 11,頁 116。
判,僅有少數作品是純為戲笑,與前朝以廣談助、資笑謔為主相異。如《廣滑稽》
纂輯者陳禹謨云:
人情憚莊語,悅巽語,故諫有五而仲尼從其諷。蓋以諷而入者十八九,迕 而合者,百不一二也。司馬子長曰:『談言微中,可以解紛。』〈滑稽傳〉
所由作乎?《廣滑稽》之輯,元本遷史,以諸史佐之。」56 其作書便是強調其諷諫意旨。三台山人《山中一夕話‧序》亦言:
竊思人生世間,與之莊言危論,則聽者寥寥,與之謔浪詼諧,則歡聲滿座,
是則笑徵話之聖,而話實笑之君也。57
由於強調諷刺與寄託又出以幽默詼諧,故同樣以此為特色的《艾子雜說》,此 時便發揮了重大的影響力,如《艾子後語‧序》云:「世皆知《艾子》為坡翁戲筆,
而不知其有為作也。觀其問蟹、問米、乘驢之說,則以譏父子;獬豸、雨龍、移 鐘之說,則以譏時相,即其意指,其殆為王氏作乎?坡翁平日,好以言語文章規 切時政,若此亦其一也。」58此段文字則明顯以蘇軾《艾子雜說》自喻,其後又云
「因取其尤雅者,纂而成編,以附於坡翁之後,直為用戲耳,若謂其意有所寓者,
則吾豈敢?」59雖云「直為用戲」而不敢言有所寄,然見上述文字則知其有意續蘇 軾而作,再觀其書內容,則更知其有深刻寓寄,至於「直為用戲」則不過欲蓋彌 彰之言耳。也正因笑話創作空前繁榮,明代寓言多以詼諧面目出之,故此時期可 稱為詼諧寓言之興盛期。
明代詼諧寓言在內容方面亦有其時代特色。其一在於抨擊道學之虛偽與迂 闊。如浮白主人《笑林》之「道學相罵」:
兩人相詬於途,甲曰:「你欺心。」乙曰:「你欺心。」甲曰:「你沒天理。」
56 引自苗壯《筆記小說史》,浙江古籍,1998.12,頁 336-337。
57 陳維禮、郭俊峰主編《中國歷代笑話集成》第一冊,時代文藝,頁 191。
58 同註 57,頁 196。
59 同註 57,頁 196。
乙曰:「你沒天理。」一道學聞之,謂門人曰:「小子聽之,此講學也。」
門人曰:「相罵,謂何講學?」曰:「說心說理,非講學而何?」曰:「既講 學,為何相罵?」曰:「你看如今道學輩,那個是和睦的?」60
此笑話點出道學家虛偽之面貌。既講心性,則應甚有涵養,云何相罵如此?
既體天理,豈不知萬物以和為貴,云何不能和睦?由此可知道學家們往往說的是 一套,作的又是另外一套。此則劉元卿之《應諧錄》與清人石成金纂輯之《笑得 好》皆有收錄,可見當時應流傳甚廣。又如耿定向《權子‧志學》則藉道學家對
「公府步」採取的態度,揭示其虛偽與迂闊:
昔文恭羅先生游處,處士有就而受學者,先生曰:「噫!蔽也久矣,世不省 學為何事。曾有士人,歆道學之聲而慕學之,日行道上,賓賓張拱,跬步 不踰繩矩。久之覺憊,呼從者:『顧後有行人否?』從者曰:『無。』乃弛 恭率意以趨。其一人足恭,緩步如之,偶驟雨至,疾趨里許,忽自悔曰:「吾 失足容矣,過不憚改可也。」乃冒雨還始趨處,紆徐更步過焉。夫由前言 之,作輟以人,偽也。由後言之,則迂甚矣。志學者須祛此二障而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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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則是諷刺貪官污吏以及當時為禍甚烈的宦官。如趙南星《笑贊‧隱身草》: 有遇人與以一草,名隱身草,手持此草,旁人即看不見。此人即於市上取 人之錢,持之徑去,錢主以拳打之,此人曰:「任你打,只是看不見我。」
贊曰:此人未得真隱身草耳,若真者誰能見之,又有不用隱身草,白晝搶 奪,無人敢攔阻者,此方是真法術也。62
此故事顯然受到《笑林》的影響,然其寓意卻在趙南星的贊語下顯得更為深 刻,其云「又有不用隱身草,白晝搶奪,無人敢攔阻者,此方是真法術也」,乃故
60 同註 57,頁 302。
61 同註 57,頁 178。
62 同註 57,頁 409。
作反語,看似讚美,實則鄙斥甚深。
陸灼《艾子後語‧牡羊》用語尖銳,對宦官的囂張跋扈、專政為禍表現出強 烈的不滿:
艾子畜羊兩頭於囿。羊牡者好鬥,每遇生人,則逐而觸之。門人輩往來,
甚以為患。請於艾子曰:「夫子之羊,牡而猛,得請閹之,則降其性而馴矣。」
艾子笑曰:「爾不知今日無陽道的更猛些。」63
此外,明代許多有關「性」的笑話中,有著明顯以情反理的傾向。《禮記‧禮 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孟子‧告子上》亦有「食色性也」之語。可 見古時即使聖賢,也承認飲食和男女的人生兩大基本要求。入明以來,官方推行 理學,強調「存天理,滅人欲」,道學先生於是將人的正常性慾與「萬惡淫為首」
的「淫」劃上等號,而這些笑話的流傳,可以看成人類的基本要求在受到理學壓 抑之後,尋求發洩滿足的一種替代。這些有關性的笑話,大抵來自下里巴人,也 可以看出老百姓對於官方推行的那一套統治精神的理論和作法,其實並不理會。
繼明代之盛,清代笑話仍有所延續與發展,同時也因明代笑話與寓言大量結 合,強調諷刺與批判,此風亦帶入清代笑話,故清代與明代相同,其寓言多以詼 諧面目出之。而其中較為特出者,則屬石成金《笑得好》與吳趼人之《俏皮話》。
石成金〈笑得好初集自序〉云:「正言聞之欲睡,笑話聽之恐後,今人之恆情。
夫既以正言訓之而不聽,曷若以笑話怵之之為得乎?予乃著笑話書一部,評列警 醒,令讀者凡有過愆偏私,矇昧貪痴之種種,聞予之笑,悉皆慚愧悔改,俱得成 良善之好人。因以《笑得好》三字名其書。」64又《笑得好二集》開場詩云:「人 以笑話為笑,我以笑話醒人,雖然遊戲三昧,可稱度世金針。」65可知其笑話之中 乃有深意,蓋以正言難以動人聽聞,故雖有至理,然百不入一二,而笑語則人所
63 同註 57,頁 203。
64 同註 57,第三冊,頁 129。
65 同註 57,第三冊,頁 162。
喜聞,故縱無義理,亦聞知恐後,職是之故,石成金乃欲藉笑話以度人。
《笑得好》內容甚為豐富,手法亦富於變化,茲舉二例以見其端:
夏天炎熱,有幾位長官同在一處商議公事。偶然閑談天氣酷暑何處乘涼。
有云「某花園水閣上甚涼」;有云「某寺院大殿上甚涼」。旁邊許多百姓齊 聲曰:「諸位老爺要涼快,總不如某衙門公堂上甚涼。」眾官驚問:「何以 知之?」答曰:「此是有天沒日的所在,怎的不涼?」(〈有天沒日〉) 此則用以諷刺政治之黑暗,作巧藉雙關手法,將政治上暗無天日的黑暗現象 與曬不到太陽的情況聯繫在一起,前者有天沒日,乃是抽象之形容,後者有天沒 日,則是現實之情況,其虛實雙關,概念交錯,諧趣頓生,刺意立顯。
鼠與蜂,結為兄弟,請一秀才主盟。秀才不得已而往,列之行三。人問曰:
「公何以屈於鼠輩之下?」秀才答曰:「他兩個,一個會鑽,一個會刺,我 只得讓他些罷!」——不會鑽刺的才是真個秀才。66(〈讓鼠蜂〉)
此則用於譏刺削尖腦袋、鑽營無恥。作者運用擬人技巧,使人與鼠、蜂列次,
人為萬物之靈,卻屈居其下,其顛倒之謬甚矣,之後則緣鼠、蜂之生理特色:「鑽」、
「刺」與諷刺現實中人的字眼雙關,從而達到罵物而詈人、指桑以罵槐的效果。
吳趼人是晚清著名的笑話作家,亦是出色的寓言作家,其《俏皮話》乃是一 部優秀之寓言作品,此書主調乃在揭露官場之黑暗無能和腐敗無能,由於筆調更 為潑辣尖酸,故諷刺的強度幾近於詈罵。如〈論蛆〉:
冥王無事,率領判官、鬼卒等,遊行野外。見糞坑之蛆,蠕蠕然動,命判 官記之,曰:「他日當令此輩速生人道也。」判官依言,記於簿上。又前行 見棺中屍蛆,冥王亦命判官記之,曰:「此物當永墮泥犁地獄。」判官問曰:
「同是蛆也,何以賞罰之不同如是?」冥王曰:「糞蛆有人棄我取之義,廉
66 同註 57,第三冊,頁 137。
士也,故當令往生人道。若屍蛆則專吃人之脂膏血肉者,使之為人,倘被 其做了官,陽間的百姓,豈不受其大害麼?」判官嘆曰:「怪不得近來陽間 百姓受苦,原來前一回有一群屍蛆,逃到陽間去的。」67
士也,故當令往生人道。若屍蛆則專吃人之脂膏血肉者,使之為人,倘被 其做了官,陽間的百姓,豈不受其大害麼?」判官嘆曰:「怪不得近來陽間 百姓受苦,原來前一回有一群屍蛆,逃到陽間去的。」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