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軾寓言的寓意與藝術性
第一節 蘇軾寓言之內容
蘇軾寓言之內容一方面隨所用文體而有所不同，如見之於奏議策論中，則多 涉於政事；書之以隨筆雜記，則因自由不拘，呈現之內容更為紛繁，因此，相對 於先秦專為說理而設與兩漢多為勸誡而作，蘇軾之寓言觸及的面向遠廣於前朝。
另一方面則緣其親身之經歷，寓言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其個人感觸與社會現況，
因此具有時代意義。
一、抨擊時政 曉諭人君
此類寓言乃繼承寓言之諷諫傳統。《文心雕龍‧諧讔》：「讔者，隱也。遁 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也」，「隱語之用，被于紀傳；大者興治濟身，其次弼違曉 惑。」1又贊曰：「會義適時，頗益諷誡。」2寓言的重要功能之一即是諷諫，而蘇 軾之善喻，使其長於以寓言規誡時政。如喻示宋朝當時嚴重的冗官冗費之患：
里有畜馬者，患牧人欺之而盜其芻菽也，又使一人焉為之廄長，廄長立而 馬益。今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無益之費，不為不
1 范文瀾《文心雕龍註》上冊，人民文學，2001.5，頁 271。
2 同註 1，頁 272。
多矣。3（〈策別厚貨財一〉）
為杜絕欺詐，防止姦邪，是以畜馬者之上又設廄長，然不知用人之法、御人 之方，則焉知廄長之不為欺詐之人，如此層層相因，則馬如何能不臞？蘇軾藉此 以曉喻人主為政當求其本，否則冗官之費，將使民不堪負荷。
又如抨擊新法之聚斂：
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也，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操網罟而入 江湖，語人曰，我非漁也，不如捐網罔罟而人自信。4（〈上神宗皇帝書〉）
蘇軾透過兩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現象，指出其中之虛偽，用以表示神宗 認可三司條例司之作為，乃是「操其器而諱其事，有其名而辭其意，雖家至一喙 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購人，人必不信，謗亦不止。」5同時亦指斥當時王安石「制 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使者四十餘輩，求利之器也。」6
此外，抨擊朝中姦邪者更是多見，這似乎是歷朝歷代皆不可免的現象，因此 對此主題之寓言甚多，蘇軾除了在政論文中以直切口吻斥之外，尚有以詼諧之筆 謔之者者。如：
齊宣王問艾子曰：「吾聞古有獬豸，何物也？」艾子對曰：「堯之時，有神 獸曰獬豸，處廷中，辨羣臣之邪僻者觸而食之。」艾子對已，復進曰：「使 今有此獸，料不乞食矣。」7（《艾子雜說‧獬豸》）
藉古神獸獬豸之特性，復言其於今料不乞食，側面地道出朝中邪僻者之多，
其所擬時代在古，而所言者在今也，其「今」字，料想不在戰國，而在於宋代。
由於宋代以「重文輕武」為其基本國策，故經濟、文化雖堪稱繁盛，然軍事
3 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1999.7，中華書局，頁 269。
4 同註 3，頁 731。
5 同註 3，頁 731。
6 同註 3，頁 731。
7 同註 3，頁 2602。
力量卻是相當地薄弱，是以面對外患之侵逼，往往賄財貨、納歲幣以求和，對此 權制於人的現象與息事苟安的心態，蘇軾乃持反對意見，曾提出一系列訓兵旅之 意見，力求達到國富兵亦強的理想。蘇軾主張須戰之時必要戰，務使權操於我之 手；然蘇軾對用兵仍十分謹慎，而非無原則的主戰，如：
俗言彭祖觀井，自系大木之上，以車輪覆井，而後敢觀。8（〈代滕甫論西 夏書〉）
蘇軾藉由彭祖觀井之謹慎以示國君用兵更應慎重於此。其言曰：「陛下愛民 憂國，非特如彭祖之愛身。而兵者兇器，動有存亡，其陷人可畏，有甚于井。故 臣願陛下之用兵，如彭祖之觀井，然後為得也。」9
蘇軾寓言及政事者，比比皆是，數量乃居其寓言之冠。如「患風痺者」10（〈上 文侍中論榷鹽書〉）諫榷鹽；「以一牛易五羊」（〈上神宗皇帝書〉）用以言「壞常平 而言青苗之功，虧商稅而取均輸之利，何以異此」11；《艾子雜說》〈鴨搦兔〉12、
〈齊王擇婿〉13、〈蝦三德〉14用以譏刺朝廷之用人，凡此種種，不一而足，由此亦 可見蘇軾始終留心於時政，處處體現其忠君憂民的仁者情懷。
二、針砭人性 嘲諷世情
人本是不完美的，自有人以來便不乏愚行，且至今由未能絕，是以此類作品 歷來亦有，惟先秦多以愚昧為多，如宋、鄭人之愚人形象，或魏晉六朝以言人之 生理缺陷如昏忘者，至蘇軾則往往留心周遭事物，時時注意生活百事，是以對人 性與世情的體驗更為深刻而豐富。如：
8 同註 3，頁 1052。
9 同註 3，頁 1052。
10 同註 3，頁 1400。
11 同註 3，頁 736。
12 同註 3，頁 2600-2601。
13 同註 3，頁 2603。
14 同註 3，頁 2604。
近於士人家，見石恪畫此圖，三人皆大笑，至於冠服衣履手足，皆有笑態。
其後三小童，罔測所謂，亦復大笑。世間侏儒觀優。而或問其所見，則曰：
「長者豈欺我哉！」此畫正類此。15（〈自跋石恪三笑圖贊〉）
此寓言藉以嘲世人之盲目追隨。蘇軾先由畫中三小童起端，以為其笑乃不知 所以，惟人笑亦笑耳，復跳出畫外，連類思及世間侏儒觀優僅以「長者豈欺我哉」，
便以彼之眼為己之眼，以彼之耳為己之耳，豈不過哉！又何況「笑」本是有得於 中而形之於色，乃知笑趣而發者，如今笑亦隨人，則盲從可謂甚矣。又如〈祿有 輕重〉藉以刺投機者：
王狀元未第時，醉墮汴河，為水神扶出，曰：「公有三百千料錢，若死於此，
何處消破？」明年遂登第。士有久不第者，亦效之，陽醉落河，河神亦扶 出。士大喜曰：「吾料錢幾何？」神曰：「吾不知也，但三百甕黃虀，無處 消破耳。」16（〈祿有輕重〉）
不第之士效人落河完全出於投機心理，其心不正，動機不純，故所獲宜其「但 三百甕黃齎」。透過兩者對比，也使人瞭解到機械地摹仿乃是一種低級的行為，更 何況又出以投機。
又如言貧士之可笑與可憐。如：
俗傳書生入官庫，見錢不識。或怪而問之，生曰：「固知其為錢，但怪其不 在紙裹中耳。」17（〈論貧士〉）
蘇軾此則乃笑中帶淚，以樂寫悲者。窮書生一輩子未見過大錢，所得之錢也 只是小心翼翼地包藏在紙裡，及見官庫之錢大剌剌地顯露於前，此時倒不敢認了。
此書生少見多怪之行徑雖令人發笑，然笑的背後又隱藏著多少辛酸與悲哀？蘇軾 作此，殆亦有所感。
15 同註 3，頁 2545。
16 同註 3，頁 2378。
17 蘇軾《東坡志林》，中華書局，2002.9，頁 66。
前者嘲貧士乃笑中有淚，亦有幾許自嘲意味，然有些貧者羞於安貧，往往作 出許多作偽心勞的可笑之舉：
貧家無闊藁薦，與其露足，寧且露首。……小兒子不解人事，問：「每夜何 所蓋？」輒答云：「蓋藁薦。」嫌其太陋，撻而戒之曰：「後有問者，但云
『被』。」一日，出見客，而薦草掛鬚上。兒從後呼曰：「且除面上被！」
所謂作偽心勞日拙者耶？18（〈作偽心勞〉）
文中父親羞於家貧，故命其子言「藁薦」必曰「被」，小兒天真，竟因其父鬚 上掛薦草而直呼：「且除面上被」，讀之不覺令人莞爾。蘇軾作此寓言，非僅止於 笑謔，更在於諷刺說假話、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而最為可笑且可悲的是世間此 等作偽心勞而日拙者，比比皆是。
由於留意於生活百事，故對民間之見聞，亦頗能有所啟悟，如：
紹聖二年五月九日，都下有道人坐相國寺賣諸禁方，緘題其一曰：賣「賭 錢不輸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歸，發視其方，曰：「但止乞頭。」
道人亦善鬻術矣，戲語得千金，然亦未嘗欺少年也。19（〈記道人戲語〉） 此乃蘇軾親所聞見者。道人鬻「賭錢不輸方」，其方雖不假，然未免顯得有 些狡黠，而少年若不貪，又豈會惑於其小術，是以蘇軾文中雖顯道人戲語之狡黠，
然更多地是諷刺人之好貪。戲語得千金，好貪者縱得不輸方亦已先輸千金。
此類內容於蘇軾寓言中亦為數不少，除此之外，尚有《二魚說》，一者言「妄 怒而招悔」，一者言「欲蓋而彌彰」20，又如〈三老人論年〉21，意旨同於《韓非子》
之「鄭人爭年」，諷刺好說大話者，《艾子雜說》之〈公孫龍辯屈〉22亦刺誇言之人，
18 同註 3，頁 2383-2384。
19 同註 17，頁 37。
20 同註 3，頁 1993。
21 同註 3，頁 2382。
22 同註 3，頁 2599-2600。
〈營丘諸難〉23則嘲諷好辯而不通情理者，〈秦士好古〉24譏人之嗜古成痴等等，其 觸角所及甚為廣泛，內容亦十分豐富。
三、懼罹文禍 自嘲解憂
蘇軾往往因詩文而罹禍，如烏臺詩案與元祐之謗，使其對詩文招禍感觸頗深，
故此主題往往見於寓言，一則藉此自嘲寬慰，一則用以寄寓諷刺。如：
元豐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夢數吏人持紙一幅，其上題云：請〈祭 春牛文〉。予取筆疾書其上，云：「三陽既至，庶草將興，爰出土牛，以戒 農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塗；成毀須臾之閒，誰為喜慍？」吏微笑曰：
「此兩句復當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喚醒他。」25（〈夢中作 祭春牛文〉）
蘇軾以夢中事表心中語。其作〈祭春牛文〉則先寫土牛不事農事卻「衣被丹 青之好」，其鋒芒直指在上位者「尸位素餐」。其後云土牛無所用，祭畢便「成毀 須臾之間」，乃暗指朝中大臣多無實學以俾世。其作詩如此，恰如其人，卻也因此 招怒他人，甚而幾死，此乃親身所體，故至為深刻。最後另一吏以調侃的口吻，
輕鬆道：「不妨，此是喚醒他」，則既是表達對自己的嘲弄，亦是體現蘇軾往往因 此而從夢中驚醒的憂懼心理。
余嘗醉臥，有魚頭鬼身者，自海中來，云：「廣利王請端明。」予被褐、草 履、黃冠而去，亦不知身步入水中，但聞風雷聲。有頃，豁然明白，真所 謂水晶宮殿也。其下驪珠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齊，不可仰視；珊瑚琥 珀，不知幾多也。廣利佩劍，冠服而出，從二青衣。余曰：「海上逐客，重 煩邀命。」有頃，東華真人、南溟夫人造焉，出鮫綃丈餘，命余題詩。余
23 同註 3，頁 2600
24 同註 3，頁 2609-2610。
25 同註 17，頁 17。
賦曰：「天地雖虛廓，唯海為最大。聖王皆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為異號，
恍惚聚百怪。二氣變流光，萬里風雲快。靈旗搖虹纛，赤虯噴滂湃。家近 玉皇樓，彤光照世界。若得明月珠，可償逐客債。」寫竟，進廣利。諸仙 迎看，咸稱妙。獨旁一冠簪者，謂之鱉相公，進言：「客不避忌諱，祝融字 犯王諱。」王大怒。余退而歎曰：「到處被鱉相公廝壞。」26（〈廣利王召〉）
恍惚聚百怪。二氣變流光，萬里風雲快。靈旗搖虹纛，赤虯噴滂湃。家近 玉皇樓，彤光照世界。若得明月珠，可償逐客債。」寫竟，進廣利。諸仙 迎看，咸稱妙。獨旁一冠簪者，謂之鱉相公，進言：「客不避忌諱，祝融字 犯王諱。」王大怒。余退而歎曰：「到處被鱉相公廝壞。」26（〈廣利王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