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軾寓言的寓意與藝術性
第二節 蘇軾寓言之風格
寓言歷先秦兩漢而至唐已累積十分豐富的經驗與資源,蘇軾在前人的資佐 下,兼取百家,是以寓言呈現出不同的風格,此外,更鎔鑄其風,使其寓言的個 人色彩愈來愈鮮明,故蘇軾終能以詼諧風格獨步寓言史。
29 同註 3,頁 2382。
30 同註 3,頁 1980-1981。
31 同註 3,頁 2045。
一、機智詼諧
幽默詼諧乃蘇軾最具個人風格者,而機智與幽默的關係則是十分密切。機智 和幽默均指瞭解和表達可笑事物或使人發笑的才能;前者指對於吸引人的、不平 凡的、前後矛盾或不相稱的事物反應很快,能立刻瞭解,並能以巧語警句說出;
後者指能看出人生、人性中的可笑與荒誕的事物,且能同情及和善地把它們表達 出來。蘇軾好噱而聰慧,其聰慧,故臨事而機智;其好噱,則言詞多詼諧,是以 機智詼諧乃其自然天性所發,而此特色亦儼然成其風格。
其機智博辯如縱橫家者有之,如《艾子雜說‧公孫龍辯屈》:
公孫龍見趙文王,將以夸事眩之,因為王陳大鵬九萬里、釣連鰲之說。文 王曰:「南海之鰲,吾所未見也;獨以吾趙地所有之事報子。寡人之鎮陽,
有二小兒,曰東里、曰左伯,共戲於渤海之上,須臾有所謂鵬者,群翔於 水上,東里遽入海以捕之,一攫而得,渤海之深,才及東里之脛。顧何以 貯也,於是挽左伯之巾以囊焉。左伯怒,相與鬥,久之不已。東里之母乃 拽東里回。左伯舉太行山擲之,誤中東里之母,一目眯焉。母以爪剔出,
向西北彈之。故太行中斷,而所彈之石,今為恆山也。子亦見之乎?」公 孫龍逡巡喪氣,揖而退。弟子曰:「嘻,先生持大說以夸眩人,宜其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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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龍乃先秦名家大師,其「白馬非馬」之論往往能使人眩惑而無言,可謂 能言善辯,然豈知趙文王緣其大說而更作誇言,且煞有其事地言「以吾趙地所有 之事報子」,看似見聞廣於公孫龍,而實則欲以此相挫。趙文王本知公孫龍善大言,
故硬是以親見之誇誕,來暗示公孫龍自己已知對方之言乃浮誇虛妄耳,其因之再 作更浮誇之語,乃欲藉極度虛誇來否定自己之言論,從而達到否定公孫龍之目的。
蘇軾此寓言呈現了縱橫策士之風格,筆下趙文王之應對非但機智,其誇眩之
32 同註 3,頁 2599-2600。
語更是縱橫馳說,博辯無礙。以誇言否定誇言,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則公 孫龍宜其困也;而善辯者困乎其言,則蘇軾之戲謔與諷旨亦見矣。
此外,蘇軾更有臨事設寓言以相勸者,其機智固毋庸多言,而幽默戲笑足以 解紛,則更見其巧用:
蘇子由在政府,子瞻為翰苑。有一故人,與子由兄弟有舊者,來干子由差 遣,久而未遂。一日,來見子瞻,且云:「某有望內翰以一言為助。」公徐 曰:「舊聞有人貧甚,無以為生,乃謀伐冢。遂破一墓,見一人裸而坐,曰:
『爾不聞漢世楊王孫乎?裸葬以矯世,無物以濟汝也。』復鑿一冢,用力 彌堅,既久,見一王者,曰:『我漢文帝也。遺制壙中無納金玉,器皆陶瓦,
何以濟汝?』復有三冢相連,乃穿其左右者,久之方透,見一人,曰:『我 伯夷也。瘠羸,面有飢色,餓于首陽之下,無應汝之求。』其人嘆曰:『用 力之勤無所獲,不若更穿西冢,或冀有得也。』瘠羸者謂曰:『勸汝別謀于 他所,汝視我形骸如此,舍弟叔齊,豈能為人也!』」故人大笑而去。33(宋‧
張邦基《墨莊漫錄‧蘇子瞻說故事辭故人干請》)
蘇軾巧作伐冢事,已是奇想,而連用典故,更見其鎔鑄之功力。以寓言相勸,
其婉轉既不傷故人之顏面,而諧語更能免去場面之尷尬,是以能使「故人大笑而 去」。
蘇軾此風反映於政事更是多見,如《艾子雜說‧城下竊盜未獲》
秦破趙於長平,坑眾四十萬,遂以兵圍邯鄲。諸侯救兵,列壁而不敢前。
邯鄲垂亡,平原君無以為策,家居愁坐,顧府吏而問曰:「相府有何未了公 事?」吏未對,新垣衍在座,應聲曰:「唯城外一火竊盜未獲爾。」34
平原君面對兵圍邯鄲之危迫,雖愁亦無可為,此時言:「相府有何未了公事?」
33 張邦基《墨莊漫錄》,收於《墨莊漫錄、過庭錄、可書》,中華書局,2004.9,頁 155。
34 同註 3,頁 2599。
似是有意迴避,不願面對,頗有「眼不見為淨」之心態,此時新垣衍卻緣其心態 而答以反語,將大事化小,既將急迫事實拉回平原君的眼前,亦對其逃避心態予 以譏刺,是以平原君不得不正視此事,也從而體現了寓言的諷誡作用。
宋代外患不斷,先有遼,後有西夏,朝中對此往往以納賄議和了事,卻不思 自強以絕患,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苟且與逃避的心態,蘇軾作此寓言,蓋有意於此。
以上所舉二例乃是兼具詼諧與機智者,然蘇軾之詼諧寓言未必皆帶有機智,
如「侏儒觀優」(〈自跋石恪三笑圖贊〉)35、〈子瞻患赤眼〉36、〈僧文葷食名〉37等 便不具機智因素;然兩者兼具的亦不少,如《艾子雜說》之〈獬豸〉38、〈營丘諸 難〉39、〈白起伐莒〉40、〈龍王問蛙〉41等皆是。詼諧固能使人於笑中領悟,而兼以 機智者,則使人於此之外,更對蘇軾多了一份讚嘆與欽慕。
二、曲折含蓄
蘇軾自烏臺詩案後,文字罹禍之陰影猶不時盤桓其心,然其委屈難釋,又不 得不吐之以求抒解與平衡,於是在內外矛盾之下,形成了一種曲折含蓄的風格,
而此風行於藉外論之、別具他旨的寓言中,則更顯幽深隱晦。如:
或對一貴人彈琴者,天陰聲不發。貴人怪之,曰:「豈弦慢耶?」對曰:
「弦也不慢。」42(〈偶書贈陳處士〉)
此文乃作於元豐四年貶黃州時。文中先以琴喻人,當有深意,琴為「琴棋書 畫」四藝之一,乃君子之表徵。「天陰」則象徵了外在環境的黑暗,其籠罩四野,
35 同註 3,頁 2545。
36 同註 17,頁 14。
37 同註 17,頁 39。
38 同註 3,頁 2602。
39 同註 3,頁 2600。
40 同註 3,頁 2598。
41 同註 3,頁 2602-2603。
42 同註 3,頁 2542。
與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而天陰致使琴聲不發,則不啻以此暗喻政治黑暗對言語 的箝制。人以為弦慢故,蓋指他人以為蘇軾心漸弛而怠於言,此時則答以「弦也 不慢」,表明非不欲言,實乃環境迫使。
此寓言比比皆是象徵,言語極盡曲折,用意十分隱曲,特別是此寓言正交代 了形成此文風的原因。透過此寓言,當可見蘇軾對詩案的恐懼心理。
紹聖年間,宋哲宗起用新法人士,大肆迫害元祐時期保守派之臣吏,蘇軾由 於早年反對王安石,故而被歸入元祐一系,也因此一再被貶,乃至萬里投荒,遠 謫儋州。元祐大臣一個個連類波及,生者接連貶謫流外,已故者追貶其銜,對於 朝廷無限株連,蘇軾作有一寓言,殆有感於是:
艾子浮於海,夜泊島嶼中,夜聞水下有人哭聲,復若人言,遂聽之。其言 曰:「昨日龍王有令:『應水族有尾者斬。』吾鼉也,故懼誅而哭。汝蝦
無尾,何哭?」復聞有言曰:「吾今幸無尾,但恐更理會科斗時事也。」43(《艾 子雜說‧誅有尾》)
龍王下令欲斬水族之有尾者,而蝦無尾,照理不在受誅之列,然而蝦虫麻 卻害怕龍王追究科斗有尾之時。其慮之過耶?非也。盱衡百代,類此株連之事比 比皆是,屢見不鮮,就連高度重視士大夫的宋代亦不能免。蘇軾假水族之事曲折 地道出朝廷迫害之烈,也流露出時人朝不保夕的恐懼心理。
蘇軾長期在黑暗的政治漩渦中,屢遭打擊、迫害與貶謫,外在的壓抑與內心 對自由的嚮往亦不斷地在交戰,而〈池魚踴起〉一文則委婉地透露出蘇軾此一心 理:
眉州人任達為余言:少時見人家畜數百魚深池中,沿池磚甃,四周皆屋舍,
環遶方丈間凡三十餘年,日加長。一日天晴無雷,池中忽發大聲如風雨,
43 同註 3,頁 2602。
魚皆踴起,羊角而上,不知所往。達云:「舊說,不以神守,則為蛟龍所取,
此殆是爾。」余以為蛟龍必因風雨,疑此魚圈局三十餘年,日有騰拔之念,
精神不衰,久而自達,理自然爾。44(〈池魚踴起〉)
蘇軾對此傳聞提出與友人相異的見解,其用意並非在於提出一更為有力與正 確的論據來反駁友人之說,而是主觀地詮解,是其自由心靈之映射。而對於魚之 踴起,蘇軾解釋為日有騰拔之念所致,乃成之在我而非關風雨,則婉轉地借魚以 自勉。
類此風格者,尚如〈烏說〉45。烏之黠智猶不敵人之偽裝,其以智死,深深地 撼動著蘇軾的心靈。自古以來,以愚死固然可悲,然以智死則更為可嘆,蘇軾聰 明如此,猶不能於政治中全身而退,其以高才而罹文禍,不啻烏之以黠智而死;
蘇軾對之寄予同情憐憫,同時亦是婉曲地表達對自己命運的慨嘆。
三、峻切直接
蘇軾見宋廷內有三冗之憂,外有遼夏之患,亡徵已兆,惟未發耳,故雖有承 平之象,然烈禍已隱伏其中,對此,蘇軾往往憂心如焚,故其心殆同於韓非之見 韓弱,而亟欲思治圖變之心,則使其語氣頗見韓非之激切。
蘇軾此風格多呈現於其早年的政論文章之中,而其中的寓言也往往有此特 色,如:
獵人終日馳驅踐蹂于草茅之中,搜求伏免而搏,不待其自投於網羅而後取 也。46(〈策別安萬民六〉)
蘇軾思治,其一便在於圖內政之安定,故欲先整飭其民。法令雖有制約之效
44 同註 17,頁 58。
45 同註 3,頁 1992。
46 同註 3,頁 266。
力,然「有終身為不義,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於法者。有巧為規避,持吏短長而 不可詰者。又有因緣幸會而免者」,因此,「如必待其自入於刑,則其所去者蓋 無幾耳」,因此蘇軾說此寓言,用以曉諭仁宗應當「日夜整齊其人民,而鋤去其 不善」,必使「小惡不容於鄉,大惡不容於國」。
蘇軾此寓言雖短,然曉喻方式直接,不多作隱晦象徵之語,故寓意十分明顯,
這正是策論所必須者,策論重點在於強烈而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政見,因此在寓言 的使用上,也必須遵守這個原則,故此類寓言往往是直接地喻示主張,而與前者
這正是策論所必須者,策論重點在於強烈而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政見,因此在寓言 的使用上,也必須遵守這個原則,故此類寓言往往是直接地喻示主張,而與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