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軾詼諧寓言之定位
第一節 先秦時期——寓言大盛 笑話附存
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云:「諧讔之文,亦起源古昔。」2曾師永義《俗文 學概論》笑話一章中亦云:
若論笑話的起源,那麼只要人們有「街談巷議」便會有笑話,因為人們有 意無意的戲謔嘲弄是最重要的原因。《詩‧邶風‧終風》云:「謔浪笑敖。」
這裡的「謔」就是〈衛風‧淇奧〉的「善戲謔兮,不為虐兮。」像古人這
1 范文瀾《文心雕龍註》上冊,人民文學,2001.5,頁 271。
2 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中國人民大學,2004.9,頁 97。
種無傷大雅的笑謔,也正是《文心雕龍‧諧讔》所云:「諧之言皆也,辭 淺會俗,皆悅笑也。」3
笑話起源甚早。自有人類,即有愚行,逮語言文字發明,則先流傳以口耳,
後著錄於簡冊。純笑話因體非雅正,兼之漫無旨歸,既無深刻之寓寄,又乏治世 之良用,故多不見載籍,惟頗具理趣者,或可啟人於談笑間,加之先秦諸子援之 以揚思想,藉之以排他說,假之以譏勢利,是以文獻中始見笑話之錄,然此笑話 乃依附不笑之書而存,人讀之非出於娛性情、廣談助,而在於見諧謔中之莊旨,
取譏嘲中之教訓,故早期笑話多別有旨趣而深具寓言色彩,此即「詼諧寓言」之 先聲。
先秦之詼諧寓言主要有兩個發展脈絡,一為諸子之著作,此中包含以縱橫家 事蹟言論之《戰國策》,一則為俳優之諷諫,其中又以諸子著作中為最多,,如《墨 子》之「代父笞子」,《孟子》之「齊人有一妻一妾」、「揠苗助長」,《莊子》之「鵷 鶵與鴟」、「東施效顰」、「觸蠻之爭」、「涸轍之鮒」、「儒以詩禮發冢」、「畏影惡跡」、
「舐痔結駟」,《韓非子》之「守株待兔」、「濫竽充數」、「買櫝還珠」、「鄭人買履」、
「鄭人爭年」、「自相矛盾」,《晏子春秋》之「燭鄒亡鳥」、「晏子使楚」,《呂氏春 秋》之「刻舟求劍」、「循表夜涉」,《列子》之「杞人憂天」、「燕人還國」、「兩小 兒辯日」、「施氏與孟氏」、「田夫獻曝」、「蘭子獻技」、「藏遺契者」、「亡鈇」、「攫 金」,《戰國策》之「土偶人與桃梗」、「畫蛇添足」、「南轅北轍」等等。其內容之 豐、面相之廣、手法之巧,皆達一定之水平,足見此前累積之裕厚,亦知諸子之 善用。諸子既承前緒,亦有自撰,總集一代,下資百世。愚人愚行,諸子援之以 譏刺,此本無庸多言,乃於此之類外,茲舉數例於後世有重大影響與意義者。
首先乃機智之屬。愚昧之舉固足以為人笑,機智之對亦堪使人得諧趣而知諷 旨,一智一愚,相互映襯,寓言與笑話之林於是益為豐茂。《莊子‧秋水》之「鵷
3 曾永義《俗文學概論》,三民書局,2003.6,頁 232。
鶵與鴟」乃莊子臨事而設之寓言,用以應對惠子之忌恐,其中可見莊子之機智,
既可釋疑,亦兼嘲謔: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 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子 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 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 梁國而嚇我邪﹖」4
莊子以高潔之鵷鶵對比鄙陋之鴟鴞,惠子戀於相位而恐莊子代己,豈知莊子 傲世貴己,故不僅不以相位為高,反將之比於腐鼠,如此,則惠子之忌憚未免「以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莊子後言「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仰而嚇之」
乃故事中之鴟鴞,「以梁國嚇我」則指向眼前之惠子,藉由「嚇」字之同用,將前 述虛構鋪墊立轉當下現實而現嘲諷之旨。前言未使人知其所以,待末旨之點明,
則人當悟而且羞,此手法多為後人所用,如前文述及侯白之論「馬價」,蘇軾之「但 有慚惶」等,皆是應對當下巧設故事,末則轉入所嘲謔者乃眼下之人,受嘲者則 立時無所措矣。莊子作寓言以表心志,惠子聞言當覺慚愧,然以莊子與惠子之交 篤,則知此語當意在調謔,而非輕鄙之冷刺。而莊子以寓言解紛釋疑,此於蘇軾 亦十分善用,如其欲辭故人干請,便作一寓言告以「勸汝別謀於他所」,既不失故 人面子,亦達到勸辭的效果,而其手法亦同於莊子此則寓言,先巧設一故事鋪墊,
最後由故事中人之語表明自己婉拒之意旨。
此外,《列子‧湯問》之「兩小兒辯日」,則又是另一機智形式:
孔子東游,見兩小兒辯闘,問其故。一兒曰:「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而 日中時遠也。」一兒以日初出遠而日中時近也。一兒曰:「日初出,大如
4 王叔岷《莊子校詮》中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9.6,頁 633。
車蓋;及日中,則如盤盂;此不為遠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兒曰:「日初 出,滄滄涼涼;及其日中,如探湯;此不為近者熱而遠者涼乎﹖」孔子不 能決也。兩小兒笑曰:「孰謂汝多知乎﹖」5
列子以孔子為兩小兒仲裁,當有深意在焉,其一方為時人眼中博學睿智、閱 歷深廣之智者形象,另一方則為意想中應閱淺而識寡之小兒,然小兒之言辯,一 者以視覺判之,一者以觸覺判之,所述皆有據,而末論卻截然不同,孔子聞之終 不能決,其智之多寡,陡然對調,諧趣由此而生,嘲旨因之而顯。列子既藉此以 譏儒者之自命博學,又暗示《莊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
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秋水〉)之旨。
以一對機智而相背之論,藉以質問智者而終無所對,突顯智者似智而不智,
愚者似愚乃非愚。此機智應對之法亦見於後世,如《世說新語‧夙慧第十二》,:
晉明帝數歲,坐元帝膝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潸然流涕。
明帝問何以致泣,具以東度意告之。因問明帝:「汝意長安何如日遠,?」
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群臣 宴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 故異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6
晉明帝之應答,乃寄慨而出以機智,雖無涉智愚之嘲弄,然其法殆同於《列 子》。又侯白《啟顏錄》「論難」一目中,石動筩與佛道中人問辯,其以正反兩論 折之亦是。此或與魏晉時期尚清談,善辯者可「自為主客」、「互為主客」以論難 有關,然與《列子》此寓言亦不可謂之無涉。又如《艾子雜說》之〈禽大無事省 出入〉,亦是透過嬖媼之兩相背之論述,問於善辯之禽滑離,藉以嘲謔揶揄自以為 是之雄辯家:
5 楊伯峻《列子集釋》,中華書局,1997.10,頁 168-169。
6 劉義慶撰 劉孝標注 朱鑄禹彙校《世說新語彙校集注》,上海古籍,2002.12,頁 506。
艾子曰:「田巴居於稷下,是三皇而非五帝,一日屈千人,其辨無能窮者。
弟子禽滑釐辰出,逢嬖媼。揖而問曰:『子非田巴之徒乎?宜得巴之辨也。
媼有大疑,願質於子?』滑釐曰:『媼姑言之,可能折其理。』媼曰:『馬 鬃生向上而短,馬尾生向下而長,其故何也?』滑釐笑曰:『此殆易曉事,
馬鬃上搶,勢逆而強,故天使之短;馬尾下垂,勢順而遜,故天使之長。』
媼曰:『然則人之髮上搶,逆也,何以長?鬚下垂,順也,何以短?』滑釐 茫然自失,乃曰:『吾學未足以臻此,當歸咨師,媼幸專留此,以須我還,
其有以奉酬。』即入見田巴曰:『適出,嬖媼問以鬃尾長短,弟子以順逆之 理答之,如何?』曰:『甚善。』滑釐曰:『然則媼申之以鬚順為短,髮逆 而長,則弟子無以對,願先生折之。媼方坐門以俟,期以余教詔之。』巴 俯首久之,乃以行呼禽滑釐曰:『禽大禽大,幸自無事也,省可出入。』」(7《艾 子雜說‧禽大無事省出入》)
除此之外,《莊子》之「涸轍之鮒」、「舐痔結駟」亦是臨時而設之詼諧寓言,
皆見作者機智,前則用以譏刺為富不仁、虛偽應對者,後則嘲誚勢利而輕人者,
又《韓非子》之「自相矛盾」亦是機智之屬,而尤其深刻者,則在於揭示邏輯上 之謬誤,其思辨析理可謂深微,而在邏輯謬誤的揭示上,蘇軾寓言亦有運用,如:
艾子見有人徒行,自呂梁托舟人以趨彭門者,持五十錢遣舟師。師曰:「凡 無賫而獨載者人百錢。汝尚少半,汝當自此為我挽牽到彭門,可折半直也。」
8(《艾子雜說‧百錢獨載》)
船價本是百錢,乘客只持五十錢,故舟師要他幫忙拉縴以抵另外五十錢之價差,
而且還正經地故作可商量狀,言此「可折半直」,其實這便是在玩弄邏輯技巧。很 顯然地,乘客給舟師拉縴,非但沒有享受到乘船的方便性,而且還白白賠了五十 錢,更可氣的是還得付出勞力來拉縴:舟師或沒想過,如果乘客徒行至彭門,既
7 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1999.7,中華書局,頁 2598。
8 同註 7,頁 2596。
可不交那五十錢,又可不必替他拉縴。舟師此語設計可謂用心,然明眼人即知此 語乃似是而非,只要跳出價差的思路,便知此乃誑語。蘇軾身處於理性發展有相 當水準的宋代,故其能運用邏輯技巧亦不足奇,惟韓非所處之時代遠早於蘇軾,
而所揭示的又是一個邏輯學上的重要命題,是以其貢獻尤為難得。
二則如《列子》「施氏與孟氏」、「蘭子獻技」之屬,透過兩組對比以揭示其中 之謬。茲舉「施氏與孟氏」為例: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 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
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羡施氏之 有,因從請進趣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
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
遂宮而放之。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 國之間。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
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9(《列子‧
說符》)
施氏與孟氏所事皆同,然結果卻大相逕庭,一榮一刑,則其中必有謬因,故 列子用以明「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之理。
施氏與孟氏所事皆同,然結果卻大相逕庭,一榮一刑,則其中必有謬因,故 列子用以明「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