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軾詼諧寓言之定位
第四節 唐宋時期——詼諧寓言專著的誕生
唐代承六朝諧謔之風大盛，加之文化開放與帝王之喜好，是以文人士大夫之 雅謔趣聞愈繁，此外，魏晉六朝之笑書與名士之調笑軼事，一方面強化幽默之藝 術技巧，有利於再創作，一方面則使唐人留意於笑話，故纂輯漸多。計此時笑話 專著有朱揆之《諧噱錄》、何自然之《笑林》與無名氏之《笑言》，其他如張鷟《朝 野僉載》、劉肅《大唐新語》、李肇《國史補》、趙璘《因話錄》等筆記叢談中亦有 笑話之蒐載。42
唐代之諧謔有其特出處，其一為調謔更為詩文化，此當與唐人主詩有關，如：
唐封抱一任櫟陽尉，有客過之，既短，又患眼及鼻塞，抱一用〈千字文〉
語作嘲之詩曰：「面作天地玄（黃），鼻有雁門紫（塞）；既無左達丞（明），
何勞往談彼（短）。」43（《啟顏錄》（《太平廣記》卷二五六引））
以〈千字文〉語作嘲詩，每句各射一字，具有字謎之趣，而其中既見作者之 學問功力，亦見調謔詩文化之傾向。
其二則是幽默滑稽中帶有功利色彩，此亦與大膽追求名利與積極干祿之時代 精神有涉。如：
後魏孫紹，歷職內外，垂老始拜太府少卿。謝日，靈太后曰：「公年似太老。」
紹重拜曰：「臣年雖老，卿年太少。」后大笑曰：「是將正卿。」（唐朱揆《諧
42 同註 3，頁 236。
43 同註 10，頁 29。
噱錄‧少卿》）44
孫紹緣靈太后之語而答以「臣年雖老，卿年太少」，以官職與年齡之老少為對 比，巧作回答，使太后得其言趣而知其所欲。孫紹敢於戲言中表露對功名利祿之 追求，正體現唐人積極干祿以求仕進之時代精神。又如：
散樂老崔嵬善弄痴大，帝令給事捺頭向水下。良久，出而笑之，帝問之，
曰：「見屈原，云：『我逢楚懷王，乃沉汨羅水。汝逢聖明主，何為亦來此？』」 帝大笑，賜物百段。45（高懌《群居解頤‧見屈原》）
此亦可見唐人表演多帶有一定功利性之傾向。僧尼道冠聚眾談說，不惜用污 言穢語嘩眾取寵，目的就是為了擴大自己的宗教影響，增加教徒的數量；文武大 臣巧言逢迎，裝傻充楞，無非是為了博得龍顏大悅，進而實現其升官發財的目標；
文人墨客恃才傲物，嘲誚譏諷，主要目的還是為了顯示才華，獲取功名，功利性 構成了唐代幽默藝術的特徵之一。
其三則是隨著文化開放，言論自由，是以漸有葷笑話之出現。這種笑話為市 井細民所酷嗜，然文人士大夫亦不能免俗。如唐代《中興間氣集》記女道士李季 蘭與詩人劉長卿互相嘲謔事，言季蘭「嘗與諸賢集烏程縣開元寺，知河間劉長卿 有陰重之疾，乃誚之曰：『山氣日夕佳。』長卿對曰：『眾鳥欣有托。』舉座大笑，
論者兩美之。」「陰重之疾」即是「疝氣」，李季蘭以陶詩「山氣」之音諧相調謔，
而劉長卿亦用音同義異之雙關對以陶詩，雖頗涉狎褻不雅，然應對機敏，多用學 問，亦予人俗中見雅之趣，是以「論者兩美之」。
除此之外，唐代幽默藝術手法亦漸豐且熟，愈顯精彩，茲舉數例以言之：
唐崔行功與敬播相逐，播帶櫚木霸刀子，行功問播云：「此是何木？」播曰：
44 同註 10，頁 49。
45 同註 10，頁 57。
「栟櫚木。」行功曰：「唯問刀子，不問佩人。」46（《啟顏錄‧崔行功》（續 百川學海本））
崔行功以首問刀柄為何木所製，敬播自然答以何木，此時崔行功反言：「惟問 刀子，不問佩人」，不問佩人，即表示適才所答之「栟櫚木」正是佩刀之人，將敬 播所答之木反指回其本人，藉此以相戲，此種調笑手法至今仍多用之。
有人將虞永典手寫《尚書》典錢，李尚書選曰：「經書那可典？」其人曰：
「前已是〈堯典〉、〈舜典〉。」47（唐朱揆《諧噱錄‧堯典》）
《尚書》乃儒家五經之一，其地位於士人心中甚為崇高，然面對生活之拮据，
緣經書以干祿似乎遠水不救近火，故不免妥協於現實，兩造對照下，精神食糧仍 不敵生理所需食糧之迫切；經典雖高，猶不能止飢，黃金雖貴，而食之將死，於 是笑點便先揭於對比之中。而後又緣「經書那可典」之問答以《尚書》二篇〈堯 典〉、〈舜典〉，既巧用「典」字之音同義異，呈現認知落差下之趣味，又見其人之 機智善諧。
吏部侍郎李迴秀好機警，有選人被放，訴云：「羞見來路。」迴秀問從何來，
曰：「從蒲津關來。」迴秀曰：「取潼關路去。」選者曰：「恥見妻子。」迴 秀曰：「賢室本自相諳，亦應不怪。」48
選人被放，牢騷滿腹，又佯以羞見來路、恥見妻子高其氣節，李迴秀先答以 回路，後識破選人之虛偽，故反唇相譏，答以不必以此而恥見妻子，想其妻亦早 知其人如何，被放本不足以訝之，此時恥見之心則顯得虛偽而多餘。選人聞及此 語時，當是滿面羞容，無地自處。
唐李肇《國史補》載：「初，詼諧自賀知章，輕薄自祖咏，顐語自賀蘭廣、鄭 涉。近代咏字有蕭昕，寓言有李紆，隱語有張著，機警有李舟、張或，歇後有姚
46 同註 10，頁 37。
47 同註 10，頁 52。
48 同註 10，頁 58。
峴、孫叔羽，訛語影帶有李直方、獨孤申叔，題目人有曹著。」49由其分門別類並 舉以代表，足見唐代幽默藝術已相當完備，為後世笑話提供了十分珍貴之經驗，
同時也為詼諧寓言專著之誕生作了最後的準備。
宋代乃我國笑話文學的黃金時代。在前人豐厚的積累下，藝術手法廣為資取，
又文人地位提昇，其宴游集會甚多，於是相互調謔之軼事便隨之益繁，故繼唐代 纂集笑話之後，宋人笑話專著乃如雨後春筍，計有蘇軾《艾子雜說》、呂居仁《軒 渠錄》、邢君實《拊掌錄》、高懌《群居解頤》、徐慥《漫笑錄》、朱暉《絕倒錄》、 錢易《滑稽集》、陳曄《談諧》、周文杞《開顏錄》、天和子《善謔集》、沈俶《諧 史》等不一而足，筆記叢談中如陳元靚《事林廣記》、王闢之《澠水燕談錄》、范 正敏《遯齋閑覽》、羅燁《醉翁談錄》等亦有笑話的篇章，而李昉《太平廣記》卷 二四五〈詼諧一〉至卷二六二〈嗤鄙五〉也都可以看作笑話故事。50
其中最須一提的自然是蘇軾的《艾子雜說》。此書的誕生於寓言史上有幾個重 大意義。首先是此書乃有為而作，非僅為廣談助、資戲謔、娛性情而記。前朝笑 話纂輯多以記趣記實為主，如《笑林》、《啟顏錄》、《諧噱錄》等，所記或有諷刺 或寄寓者，然為數畢竟不多，且有些笑話乃因客觀意義甚顯，故讀之或可從中啟 發，而未必是纂輯者有意為之。故總論之，前朝笑話仍是以笑謔為主，寄寓則非 其重點。《艾子雜說》則是蘇軾有所寄寓而創作者。艾子形象乃是蘇軾所虛擬者，
其時代背景擬於戰國，而其人則作為齊宣王之近臣。由虛擬動機論之，此書便有 異於前朝之記實，同時，虛構亦為《艾子雜說》增添濃厚的寓言色彩。如〈耀州 知白〉言艾子與秦相李斯為故交，便已是大不合理，虛擬者如何能與歷史人物搭 上交情，又〈改觀音經語〉引佛典文字，佛教自漢方傳入中國，而戰國之艾子竟 能得聞，則時代更是相去甚遠，故知蘇軾乃不欲使人陷於故事中，而藉此為外衣 以明示別有所指，此虛實之間正是善寓言者必須用力之處。再觀艾子之言行與所
49 李肇《國史補》，收於《筆記小說大觀》第二十一編，新興書局，1987.6，頁 697。
50 同註 3，頁 237。
見聞，則可知蘇軾所作皆有所寓，非僅圖諧謔戲笑而為之，也正因有為而作，故 內容更為深刻地呈現當時社會、政治之面相，深具時代意義。如〈誅有尾〉言龍 王欲誅有尾者，蝦此時無尾，然猶懼於龍王計較科斗之時，則既說明當時統治 者誅連之忍人，亦透露蘇軾雖能免死於文禍，然餘悸猶存，其憂懼之心表露無遺。
又如〈獬豸〉一篇，艾子藉神獸獬豸之特質，曲折地指出當今姦邪之多，艾子本 為虛構者，故其所指自不為戰國之時，而是影射北宋之世，此當不僅僅為笑言耳，
乃委婉含蓄以論世，綿裡裹針以刺時。魯迅云此書「往往嘲諷世情、譏刺時病，
又異於《笑林》之無所為而作矣。」51甚是至論。《艾子雜說》全書皆以故事包裹 諷刺與哲理，筆調又皆出以詼諧幽默，故於寓言史上之意義，此書既是中國第一 部寓言專著，同時亦是是第一部詼諧寓言專著。
其二，此書之撰著則說明蘇軾意識到寓言此一文體之共性。蘇軾作而編於一 書，其認知與前人雖作寓言卻散入各文體不同。先秦雖有寓言之作，然多雜於議 論之中，地位附屬於議論之下。其後柳宗元雖有〈三戒〉、〈蝜蝂傳〉等獨立成篇 並具標題之寓言作品，頗有覺其特性之意味，然猶未能共納於一屬，故雖有所察，
仍不顯也。逮及蘇軾，則既獨立創作，又將之裒集成冊，與前人相比，自又是一 大進展，其表明寓言所具有之共性特徵，得到了更深入的確認。
其三，《艾子雜說》雖有承於前人，然非單純襲取，更非出於轉抄或編纂，而 是更多地自覺再創作。如〈鑽火〉乃取自《笑林》，然艾子之語則出以自嘲，而孔 融之語較無諧味。至於帶有俳優、滑稽家之色彩者，則只能言風格相近，或有啟 發於是，其事則完全出自於蘇軾之杜撰，僅此一點，便已遠勝前朝對笑話之單純 纂輯。
其四，艾子形象於寓言史上亦有其地位。艾子為一機智善謔之形象，此前《啟 顏錄》中雖亦塑造滑稽多智如侯白、石動筩者，然其出現乃個別的、疏散的，而
5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1973.2，香港太平洋圖書公司，頁 73。
非如《艾子雜說》以艾子為主角並貫穿全書，此其寓言史上之創舉。此外，書中 刻畫侯白與石動筩之滑稽，多是應對上之辯捷，或顯於宴集上之酬對，或見於僧 道之論難，雖見辯才無礙，然多流於單純之文字遊戲與戲笑性質，茲各舉一例以 明其端：
高祖又嘗以四月八日齋會講說，石動筩時在會中，有大德僧在高座上講，
道俗論難，不能相決。動筩後來，乃問僧曰：「今是何日？」僧答云：「是 佛生日。」動筩即云：「日是佛兒。」僧即變云：「今日佛生。」動筩又云：
道俗論難，不能相決。動筩後來，乃問僧曰：「今是何日？」僧答云：「是 佛生日。」動筩即云：「日是佛兒。」僧即變云：「今日佛生。」動筩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