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寓言之界義與特性
第二節 「寓言」文體的邊緣性與滲透性
蘇軾之後亦有效《艾子雜說》之體而作的寓言集,如明‧陸灼撰《艾子後語》,
明‧屠本畯撰《艾子外語》,皆用其人而兼其體,又如明‧劉基作《郁離子》,則 用其體而主角代之以郁離子,都是以一機智人物為主軸;此外亦有以愚人為主角 者,如明‧張令夷所輯之《迂仙別記》,書中以迂公此一愚人典型為主角,這應較 多繼承自先秦鄭、宋人之典型愚人形象,以及《百喻經》以愚人愚事示理的風格。
雖然蘇軾之後亦有繼其作者,然則或入於雜記,或歸於子書,依舊未能取得「寓 言」之名。
逮明末《伊索寓言》傳入中國後,先後以《況義》、《意拾蒙引》、《海國妙喻》
對譯書名。1902 年林琴南與嚴璩合譯此書,便向《莊子》書中借「寓言」此一古 老名詞來對譯西文fable 一語,定名為《伊索寓言》,至此寓言故事方取得「寓言」
之名,此後,「寓言」便成了譯界、學界認定的獨立文體,而「寓言」一詞也漸漸 不限於fable 的意義。如今「寓言」一詞尚包括 parable、allegory 兩種體裁。
由於寓言的名實錯位,是以學者們下定義時,自然先導向《莊子》中去尋,
然而就如陳蒲清先生所說,因為《莊子》對寓言的界說並不強調故事性,故取義 則傾向於譬喻或修辭之說,因此許多定義往往失之過寬;又《莊子》之後因不強 調故事性,反而多僅就寄託性而用之,因此,以古代有「寓言」之名的作品來比 對今日的寓言,自然多有齟齬難合之處。
第二節 「寓言」文體的邊緣性與滲透性
陳蒲清先生在《寓言文學理論‧歷史與應用》(此後皆以《寓言文學理論》簡 稱之)中論及寓言文學的特色時,提出了寓言有兩個總特色——邊緣性與滲透性。
對於邊緣性,他說:
寓言既以形象感人,又以理服人,它是一種邊緣文體。從其寓體看,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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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從其教訓部分看,它是非文學的。古希臘人主要把寓言看做是一種 演說術,是一種修辭手段。亞里斯多德便是在《修辭學》中而不是在《詩 學》中討論寓言的。古代印度人,把寓言看成宣揚宗教(婆羅門教、佛教、
耆那教)的手段,把它編織在宗教經典之中;或者把它看成傳授治國之術 的工具,印度《五卷書》的緣起說:『從此以後,這一部名叫《五卷書》的 統治論就在地球上用來教育青年。』阿拉伯人編譯的《卡里來與笛木乃》
進一步發展了這種觀點。古代中國,寓言主要保存在各個哲學政治學派的 著作中,或者成為遊說人主的工具。12
寓言是寓體與寓意的結合,觀其寓體自然是文學的,然其哲理部分卻又具有 非文學的性質,其面目常常因此顯得不夠清晰。由於目的在傳達哲理、教訓,因 此或只視其為教育手段,或作為遊說人主、宣揚學說的工具,導致其文學性的一 面多不為人所注意,甚至褫奪其為文體一員的資格,把它僅視為演說時的一種修 辭手段,是以寓言在古代往往游走於文學與非文學的邊緣。
以上是就其寓言本身雙重性質來說邊緣性的,另外,邊緣性尚表現於寓言與 其他文體之間的雙重身份。
歷史故事總結教訓而突顯哲理,若作者點明旨意,或觀上下文而明作者之旨 趣,則自屬寓言;若無言明,則視為歷史故事亦十分合理,然若讀者客觀解讀出 屬於自己的寓意,則欲視為寓言自無不可,因為畢竟有些故事其表現出的客觀寓 意是十分明顯的。
童話故事若其哲理性十分明顯,則與寓言無別,言其童話可,寓言亦可。如
《伊索寓言》中的「龜兔賽跑」、「北風和太陽」,以擬人的手法,有趣的想像,合 於兒童們喜愛幻想浪漫的心理,而其寓意也是甚為明顯,前者說明「驕傲的結果,
就是失敗」,後者的寓意則是「說服強於逼迫」,在故事與寓意之間,也聯繫得恰
12 同註 3,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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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好處,使兒童於故事中不難理解其中寓意,因此,這兩則故事往往被收入兒童 文學之中,但它們卻是出自於《伊索寓言》,因此它們既是童話又是寓言。但是有 些寓言的寓意就較為深刻而難於理解,必須要有一定的生活經歷,或是有一定的 理性思維方能體悟,像是克雷洛夫寓言的「四重奏」講猴子、驢子、山羊與熊,
沒有演奏的技巧,而只講究誰該坐那個位置;這則寓言便是針對當時俄國政府改 組而發的,諷刺沙皇與大臣皆志大才疏,無論如何改組都是治理不好國家的。像 這般沈重的譏刺,若沒有真切的痛苦感受,是無法體會其用意的,因此,這等寓 言便不適合作童話看待,至於那些寓意玄遠深杳的《莊子》寓言,則自然更不在 話下。
笑話與寓言之間有著密切的關係,《文心雕龍》便將此二類同歸於〈諧讔〉。
古代有些笑話確實兼具寓言的身份,像是《韓非子》嘲笑鄭人與宋人的寓言,如
「守株待兔」、「鄭人買履」等,其人物愚昧的行為,往往能引人發笑。此外,有 些笑話往往需要短暫思索後,方悟其可笑之處,這種言外有旨的模式,往往合於 寓言另有所寄的性質,因此兩者之間實有相通之處。雖說兩者關係密切,然亦有 別,寓言與笑話的區別,正如同寓言與童話一般,亦是依所寄哲理高下而判之。
有些笑話僅為博君一笑,或只為挖苦揶揄他人,並無深刻的寓意在其中,那些便 只能看做是單純的笑話了。如《啟顏錄‧論難》:
高祖又嘗集儒生會講,酬難非一。動筩後來,問博士曰:「先生,天有何姓?」
博士曰:「天姓高。」動筩曰:「天子姓高,天必姓高,此乃學他蜀臣秦宓,
本非新義。正經之上,自有天姓,先生可引正文,不須假托舊事。」博士 云:「不知經之上,得有天姓?」動筩云:「先生全不讀書,孝經亦似不見。
天本姓也,先生可不見孝經云:『父子之道,天性也。』此豈不是天性?」
高祖大笑。13
13 楊家駱主編《中國笑話書》,2002.11,世界書局,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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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則笑話只是巧用文字的技巧,利用同音異詞的特質來構成截然不同的概 念,最多只是表現石動筩的機智,讓人在概念陡轉,以及在曲解概念的荒謬與引 經據典的正經之間,得到意外的驚喜和快樂,可以說,這僅只是博君一笑或廣為 談助的作用而已,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寓意在其中。
然而,若於幽默中可見哲理、教訓或諷刺,其深刻性自然有別於單純的笑話,
如此,則應以笑話型寓言視之。如《啟顏錄‧辯捷》:
陳朝又嘗令人聘隋,隋不知其人機辯深淺,乃密令侯白改變形貌,著故 弊衣裳,詐為賤人供承。客使謂是貧賤,心甚輕之,乃傍臥放氣,與之言語。
白心中甚不平,未有方便。使人臥問侯白曰:「汝國馬價貴賤?」侯白即報云:
「馬有數等,貴賤不同:若是伎倆有筋脈,好形容,直三十貫已上;若形容 不惡,堪得乘騎者,直二十貫已上;若形容粗壯,雖無伎倆,堪馱物,直四 五貫已上;若彆尾蹄,絕無伎倆,傍臥放氣,一錢不值。」于是使者大驚,
問其姓名。知是侯白,方始慚謝。14
這段故事中,侯白借馬喻人,諷刺了那勢利而無禮的客使,其層層鋪敘,看 似認真回答馬的等級與價格,然最後一語卻直指客使的形容,痛斥類此者一錢不 值,其諷刺既有技巧,又口吻鋒利,能使人於笑中有所領悟。像這一類的故事便 可視作笑話型寓言。
小說與寓言亦有著緊密的關聯,這主要是因為每論小說之源頭,必言及寓言 與神話,因此,有些寓言其實也具備著小說的特質,如孟子「齊人一妻一妾」一 篇,若就寄寓作用方面觀之,則自然是寓言,然而若就表現手法來看,則亦符合 短篇小說之要求。因此,由不同的角度觀看,則寓言亦小說,小說亦寓言,有時 竟難以分辨清楚。雖說兩者頗為難辨,然而,並非全然無別,筆者在此試圖提供 幾個切入點來觀察兩者之間的區別,其一在於寄託性,寓言乃是另有寄託,而小
14 同註 13,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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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則未必要有,如志人小說《世說新語》,內容大多以「史」的角度來收錄名士之 軼事趣聞,其目的主要在於廣談助、悅性情,並無深刻之寄寓,此與寓言之重寄 託有別;有些小說則主題即在故事情節本身之中,而非在言外,此亦與寓言之「藉 外論之」之特色有別,至於寄有身世之悲慨、帶有強烈之諷刺或富有深刻之哲理 者,其亦是言在此而意在彼,則可說與寓言無別,如此類者,便可稱之為寓言小 說,如海明威之《老人與海》,既是小說,亦可說是寓言,對此,則不妨承認其雙 重之身分。其二則在於故事本身,小說的創作必須有一種內在情節的企圖,對於 情節的鋪陳與故事整體的架構必須十分用心與講究,而人物的刻畫也必須是細膩 典型的;至於寓言,則毋須如此大費周章,只要能達到傳達寓意的目的即可,因 此用字較為簡略概括,故事也多以簡潔為要,人物刻畫亦較為粗略而顯得類型,
簡單地說,小說重在故事本身,主要目的便是「說故事」;而寓言則重在「寄託」,
主要目的在於「傳寓旨」。
寓言的邊緣性,因早期重於哲理的教育與遊說的作用,因而使其文學的身份 變得模糊不清,縱使知其為文學之屬,亦容易因身份重合而難以凸顯其特質,因 此造成了對寓言的忽略與其定義上的困難。至於滲透性,亦同樣影響著人們對寓 言的認知。關於滲透性,陳蒲清先生指出有穿插式的滲透與融會式的滲透:
所謂穿插式滲透,便是寓言作為一個個相對獨立的故事插入其他各類著作 之中。在論述性的著作中,它們往往作為一種論據出現。
所謂融會性的滲透,便是寓言的精神和手法融會到了敘事作品之中。15 穿插式的滲透,主要出現在說理性或政論性的文章中,寓言則因此常常淪為
所謂融會性的滲透,便是寓言的精神和手法融會到了敘事作品之中。15 穿插式的滲透,主要出現在說理性或政論性的文章中,寓言則因此常常淪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