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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漢時期——詼諧俗賦合以寓言出之

在文檔中 蘇軾寓言研究 (頁 117-121)

第五章 蘇軾詼諧寓言之定位

第二節 兩漢時期——詼諧俗賦合以寓言出之

逮至兩漢,由於國勢一統,見秦之速亡,乃思長治久安之道,故此時期寓言 乃多取先秦舊說而附以道德勸誡之義,冀能以此而諷上勸下而利治。由於旨在勸 誡道德,故少有諧語,縱有諷刺,亦出於嚴肅。在漢武獨尊儒術之前,陸賈《新 語》、賈誼《新書》當中亦有寓言,陸賈引用寓言主要採用歷史故事與民間傳說,

賈誼亦是運用歷史故事說理,繼承先秦散文以歷史說理之傳統,兩人皆用以總結 經驗以資君主、佐政事。由於面對秦代之壓榨與苛捐所遺留下來的殘破局面,思

治之心渴切,故其言自然較為峭拔而嚴肅,而賈誼尤有此風,是以詼諧之言乃難 存於其中。漢武之後,儒術大盛,一方面受到經學影響,要求為文作詩皆應溫柔 敦厚,故嬉笑怒罵之辭難以見載書中,另一方面則由於強調美刺,而刺尤其重視,

因為這也是儒士們表達政見之主要手段,因此,文章中須有諷喻之旨也成為一時 代特色,如漢大賦勸百諷一便是最明顯的例子,而這風氣也反映在寓言上。兩漢 亦有大量之寓言,如劉向《新序》與《說苑》二書便收有六百餘則,可謂一大寓 言庫。《新序》多採先秦與漢初傳記行事,分類編纂可為君王法誡之古人言行故事 三十卷,以助時君觀覽,而《說苑》亦是採歷史故事、民間傳說、遺聞軼事以佐 資鑑。此二書皆以諷諫為主,希望人君能效法好的、警戒壞的,故政治性十分強 烈,而諧謔成份自然甚微。此外,《淮南子》雖是以黃老思想為主,用以對抗漢武 之儒術,然在整體時代風氣的影響下,詼諧性質亦不明顯。總言之,兩漢的時代 非不有詼諧寓言,然數量甚少,其原因乃在時代風氣並不適合詼諧寓言的發展。

雖說詼諧寓言甚少,然可注意者,則是由宋玉而來的問對一脈。《文心雕龍‧

雜文》:「自〈問對〉(指宋玉〈對楚王問〉)以後,東方朔效而廣之,名為〈客難〉,

託古慰志,疎而有辨。」19《漢書‧東方朔傳》云:「朔因著論,設客難己,用位 卑以自慰諭。」20東方朔乃漢代滑稽之雄,其才學甚高,然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

位不過執戟,故作〈答客難〉21以自嘲自寬。此文夾雜深刻之嘲諷,與宋玉以莊重 應答異趣,東方朔雖看似自我嘲解,然更多地卻是指向漢帝不明賢與不肖,其言 在此而意在彼,諷刺隱於諧語之下。

東方朔首先藉客人之口問己因何才高而位卑,繼而答之以「彼一時也,此一 時也,豈可同哉?」復盛讚當今皇上聖明,「天下震攝,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 為帶,安于覆盂,動猶運之掌,賢不肖何以異哉?」由於天下太平,故賢無以顯 其才,而不肖不得以窺其陋,是以兩者無別。東方朔言雖如此,然盛世果不須擢

19 同註 1,頁 254。

20 班固《漢書》,中華書局《前四史》版,1997.11,頁 2864。

21 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華書局,1999.6,頁 266。

賢黜劣?此蓋隱牢騷與嘲諷於後。其後又云漢帝「尊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 得其所。」然對於人才,則又言「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則顯然尊天順地僅 是飾詞,物無不得其所亦是虛言,試想若真如此,則東方朔何須作〈客難〉?故 知人才之陟黜,非關天地,而漢武之獨斷,實為肇因,以致虎鼠唯用是別,而無 涉於賢劣。東方朔諧謔雜以嘲諷,表面自寬,實則藉機罵漢武。

繼東方朔之後,揚雄之〈逐貧賦〉22則更顯詼諧幽默。此文亦是問對體雜賦,

不同的是,揚雄將「貧」擬人化,使其寓言色彩更為鮮明。作者藉與貧對話,而 以輕鬆詼諧之筆調批判現實。首先揚雄寫己之貧窮窘迫皆緣「貧」之作怪。《尚書‧

洪範》更將「貧」視為六種窮極惡事之一:「六極,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

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23故當棄之而遠走,奈何「貧」卻如影隨形,「我行 爾動,我靜汝休,豈無他人,從我何求?」此處刻畫作者極力想擺脫「貧」卻又 不可得之窘態,既然擺脫不得,故只得起而逐之:「今汝去矣,勿復久留!」

「貧」聞之亦為自己辯護道:

貧曰:「唯唯。主人見逐,多言益嗤。心有所懷,願得盡辭。昔我乃祖,

宣其明德,克佐帝堯,誓為典則。土階茅茨,匪雕匪飾。爰及季世,縱其 昏惑。饕餮之群,貪富苟得。鄙我先人,乃傲乃驕。瑤台瓊榭,室屋崇高;

流酒為池,積肉為崤。是用鵠逝,不踐其朝。三省吾身,謂予無諐。處君 之家,福祿如山。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堪寒能暑,少而習焉;寒暑不忒,

等壽神仙。桀蹠不顧,貪類不幹。人皆重蔽,予獨露居;人皆怵惕,予獨 無虞!」言辭既磬,色厲目張,攝齊而興,降階下堂。「誓將去汝,適彼 首陽。孤竹二子,與我連行。」

主人引《尚書》以責「貧」,貧亦援引古聖王帝堯以證己之清白,然此處「貧」

責以偷換概念之方式,將「儉樸」與「貧窮」劃上等號以述說自己之功勞。與之

22 同註 21,頁 408。

23 楊筠如《尚書覈詁》,陝西人民,2005.12,頁 223。

對等者,則因「儉樸」而變為「貪奢」,堯因儉而治,桀因貪而亂,道德厚薄由 是而顯,從而指斥主人逐貧慕貪之德薄。主人聞言則趕緊避席辭謝,並承認己過,

誓言「長與汝居,終無厭極」,於是「貧遂不去,與我遊息」。

此賦以逐貧起首,卻以迎貧結尾。主人意在詈貧而使之去,不意反被「貧」

義正辭嚴地訓斥一番,表現出作者無可奈何的自嘲之意,讀來便覺幽默十足。此 正話反說、冷嘲熱諷之手法,往往能引起不得志文人之共鳴,故於後世有極重大 之影響,如曹植〈釋愁文〉、左思〈白髮賦〉、張敏〈頭責子羽語文〉、韓愈〈送窮 文〉、柳宗元〈乞巧文〉、孫樵〈逐鬼文〉等,皆啟自揚雄〈逐貧賦〉。

東方之〈答客難〉與揚雄之〈逐貧賦〉皆為詼諧問對,而合於寓言之旨,此 正是劉向所釋寓言乃「作人姓名,使相與語,是寄辭於其人」之意。尤其〈逐貧 賦〉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乃間接影響了蘇軾的寓言。揚雄之〈逐貧賦〉使抽象 而附隨之貧與己對話,至左思〈白髮賦〉、張敏〈頭責子羽文〉則內化為自身毛 髮器官與己對話,到了唐代,則有《唐語林》之「口鼻眼眉爭辯」:

口與鼻爭高下。口曰:「我談古今是非,爾何能居我上?」鼻曰:「飲食 非我不能辨。」眼謂鼻曰:「我近鑒毫端,遠察天際,惟我當先。」又謂 眉曰:「爾有何功居我上?」沒曰:「我雖無用,亦如世有賓客,何益主 人?無即不成禮儀。若無眉,成何面目?」24

唐語林中所用的書寫方式已是用散文之體,而非如前者之用賦體,此當更利 於寓言敘事之特色,其文字亦較為簡潔,所用角色亦更多。而《唐語林》此則寓 言則更明顯地影響到蘇軾,就情節上來說,它影響了蘇軾〈桃符艾人語〉之爭高 低,就使用角色上則是影響了蘇軾的〈子瞻患赤眼〉,子瞻患赤眼而使口責於眼,

便是由揚雄〈逐貧賦〉一路演變下來的結果。

24 《寓言新賞》第五冊,錦繡出版社,1992.8,頁 171。

由於兩漢時期的時代風氣影響,詼諧寓言並不發達,因此蘇軾對於兩漢詼諧 寓言所承繼的自然也就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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