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蘇軾寓言寫作的背景因素
第二節 內在因素
內在因素乃是指作者個人對寫作寓言的影響,其主要作用在於觸發,是在大 環境的醞釀之下,對寓言誕生進一步的促成,同時也因個人因素具有獨特性,因 此反映的內容、風格與藝術手法亦具有深刻的個人印記。由此可知,內在因素與 寓言的創作有極其密切的關聯,因此,以下將就蘇軾的學習經驗、性格特質與人 生經歷等方面進行論述,試圖發掘內在因素對其寓言的影響。
31 屠隆《由拳集》下冊,偉文圖書,1977.9,頁 1172。
一、蘇軾受前人寓言寫作方式的啟發而擬作
蘇軾受先秦諸子寓言與佛經寓言的影響是非常顯著的。先秦時期寓言蠭出,
其中《莊》、《韓》尤善於此,寓言作品既豐且美,為後世寓言的創作提供了需多 寶貴的經驗與素材,而蘇軾對此亦多所資取,如〈睡鄉記〉便帶有莊子浪漫詼詭 的色彩,而〈試筆自書〉中「蟻浮於芥」一事,則儼然取莊子齊物思想以自寬慰;
〈三老人論年〉明顯受到〈外儲說左上〉「鄭人爭年」的啟發,而《艾子雜說‧堯 禪位許由》則顯然由《韓非子‧五蠹》中轉化而來,凡此種種,皆可見蘇軾受先 秦諸子的啟發而再創作。佛經中亦有大量寓言用以宣揚教義,這對蘇軾的創作亦 有影響,如《六度集經》的「盲人摸象」乃是家喻戶曉的寓言故事,而此寓言亦 啟發了蘇軾〈日喻〉的寫作,此外,《艾子雜說‧鬼怕惡人》亦是取自《舊雜譬喻 經》中故事。
關於先秦諸子與佛經這部份,由於筆者將於下一章中論述,因此上文僅略作 說明,至於蘇軾對前朝詼諧寓言的吸收與繼承,之後亦有專章論述,是以此處僅 提出一位值得注意的文人——唐代古文大家柳宗元,他對蘇軾的寓言創作有直接 而顯明的影響。
蘇軾對柳宗元的詩文十分喜愛,在他貶謫海南時,只攜帶陶淵明與柳宗元的 集子,並將其視為「二友」,可見蘇軾對柳宗元的文章自是非常熟悉,而蘇軾也注 意到了柳宗元的寓言作品,他在〈二魚說〉32一文中明確地表示對柳宗元寓言的喜 愛,同時也交代其擬作的原由:
予讀柳子厚〈三戒〉而愛之,又嘗悼世之人,有妄怒而招悔,欲蓋而彌彰 者。遊吳,得二事於海濱之人,亦似之。作〈二魚說〉,非意乎續子厚者,
亦聊已自警云。
〈三戒〉是柳宗元最負盛名的寓言,這三則寓言分別是〈臨江之麋〉、〈黔之
32 同註 9,頁 1993~1994。
驢〉與〈永某氏之鼠〉,各自描述了麋之可憐、驢之可笑以及鼠之可憎,形象各各 不同,諷刺面相多元,使蘇軾讀而愛之,復作〈河之魚〉與〈海之魚〉,同時也交 代兩者的寓意,前者言「妄怒而招悔」,後者言「欲蓋而彌彰」,茲錄此二則於下 以備參考:
河之魚,有豚其名者。遊於橋間,而觸其柱,不知遠去。怒其柱之觸己也,
則張頰植鬣,怒腹而浮于水,久之莫動。飛鳶過而攫之,磔其腹而食之。
好遊而不知止,因遊以觸物,而不知罪己,乃妄肆其忿;至於磔腹而死,
可悲也夫。33(〈河之魚〉)
海之魚,有烏賊其名者。呴水而水鳥,戲於岸間,懼物之窺己也,則呴水 以蔽物。海鳥疑而視之,知其魚也而攫之。
嗚呼,徒知自蔽以求全,不知滅跡以杜疑,為識者之所窺,哀哉。34(〈海 之魚〉)
柳宗元〈三戒〉對蘇軾影響的意義有三,其一,〈三戒〉的都是以動物作為主 角,而蘇軾亦承其緒,為其寓言開拓了更多的人物形象,並於其他寓言中較柳更 進一步地使人與物、物與物之間有了對話。第二,〈三戒〉乃是單篇獨立的寓言,
也影響蘇軾對於寓言的獨立創作。第三,從蘇軾對〈三戒〉的喜愛而擬作,可看 出他對主動創作寓言的積極態度。
蘇軾雖對韓柳寓言有繼承與擬作,然風格上卻有所不同,就作品的激憤之情 而言,蘇軾似乎沒有韓愈那麼強烈,就文章的風格氣勢而言,蘇軾也似乎沒有韓 愈那麼恣肆橫放。而蘇軾〈二魚說〉反映的「知足保和」的消極態度,也弱於柳 宗元〈三戒〉的批判諷刺。這或許跟時代環境有涉,與蘇軾深於佛道亦有關。
33 同註 9,頁 1993。
34 同註 9,頁 1993-1994。
二、蘇軾寫作善於設喻取譬
王煥鑣《先秦寓言研究》中說寓言「是譬喻的最高形式。」胡懷琛《中國寓 言研究》言:「寓言的形式,是從修辭學中的比喻滋長發展而成的一個故事。」《辭 源》認為「寓言」是「有所寄託或比喻之言。」《辭海》論及寓言特色時亦說是「借 此喻彼,借遠喻近,借古喻今,借小喻大」,《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文學卷)也 說到「借喻是寓言的重要特點」35,許多對於寓言的界說,都指出它與譬喻之間有 極其密切的關聯。誠然,寓言與譬喻確實有極為相似的面貌,那就是它們都以事 物間的相似點為基礎,這也就是莊子「寓言」所謂「藉外論之」所必須遵守的基 本原則,其藉外必要藉有所相似、關聯者,否則便不明所以,也正因如此,有人 甚而認為譬喻乃是寓言的源頭;然而寓言與譬喻仍有所區分,譬喻被視為一種修 辭手法,而寓言則作為一種文體,彼此之間的差異,便在於故事性的強弱,強者 近於寓言,弱者趨於譬喻,因此,譬喻若能輔以情節交代,便很容易轉入寓言,
自然地,善於取譬者,也較他人更具備撰寫寓言的潛力。
蘇軾向來以善喻博喻著稱,最為人知的便是他的〈百步洪〉:
有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36 一連用七個譬喻來形容洪水之「險」,而比擬者可謂個個精到而鮮明,非但有 形象的譬喻,更有動作畫面穿梭其中,這都得力於作者對事物細微處的留意。又
〈陳氏草堂〉用「如懸布崩雪,如風中絮,如群鶴舞」四個連喻來描寫「出兩山 間,落於堂後」的瀑布。其中既有懸布白練之靜,亦有雪濺雷怒之動,而動靜之 間,如隱約可聞鳴響,而風中絮、群鶴舞,則轉而為一種飄逸輕靈的感受,其感 官之豐富,層次之變化皆盡於此三喻之中。再看「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 雪泥。」則在譬喻中,帶入了一種人生哲理的意味。又如〈記承天寺夜遊〉:「庭
35 以上五段話語皆引自陳蒲清《寓言文學理論》頁 6、7。
36 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中華書局,1996.11,頁 891。
下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37由積水空明而幻視以為藻荇之交橫,
俄而悟其非也,原是竹柏之投影,其狀物比擬更是幻而似真,足見蘇軾倏忽之奇 想與善喻之功力。
其善於設喻取譬,除其狀物之外,更常用於曉諭說理,或化抽象難明為具體 可識,或設不合邏輯、情理之譬喻以駁他論。如其〈自評文〉言:
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 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如 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38
此處除了評論自己的文章之外,同時也說明了自己為文之理。以萬斛泉源擬 己文,然喻非止於此,乃就譬喻出發再言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終於「自然 而然」的「不可知」。此段言文章僅一句耳,其後輒完全就譬喻抒論,如此的譬喻 已非如上所言單純的狀物而已,而是有時間的流動與過程在其中,乃是譬喻向寓 言跨近一步的表現;而這個譬喻也因蘇軾喜愛而復見於〈與謝民師推官書〉:
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 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39
讚美他人文章以同樣的譬喻,足見「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是 其為文之理,亦是教授與欣賞他人之文的審美標準,而流水泉源之喻正生動地表 現了這抽象的文藝思想。此外,另有一喻亦是為蘇軾喜愛而復用。〈黠鼠賦〉:
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40 蘇軾用此二事喻不專一之患。說明「不一於汝,而二於物」,是心已為外物所 動,「故一鼠之齧而爲之變也。」此喻又見於〈顔樂亭詩敘〉,這裡則用來說明「古
37 同註 9,頁 2260。
38 同註 9,頁 2069。
39 同註 9,頁 1418。
40 同註 9,頁 9。
之觀人也,必於其小者觀之,其大者容有僞焉」的道理,並以此為對照,反過來 讚美顏樂亭之人格。這兩句最早見於蘇軾的〈夏侯太初論〉,藉此反襯夏侯玄之臨 事不懼之剛健風骨。蘇軾一再地使用,可見其對此二語之創作甚為得意,亦甚為 珍視。此二喻雖短,然可看出它們要敷衍成為寓言是極其容易的。
在論性命之學時,則舉譬喻以駁孟子性與善之論,其言曰:
昔者孟子以善為性,以為至矣。讀《易》而後知其非也。孟子之於性,蓋 見其繼者而已。夫善,性之效也。孟子不及見性,而見夫性之效,因以所 見者為性。性之於善,猶火之能熟物也。吾未嘗見火,而指天下之熟物以 為火,可乎?夫熟物則火之效也。41(《東坡易傳》卷七)
蘇軾藉由火與熟物的關係,比喻性與善乃是本體與效用的關係,善並不是性 的本質屬性。藉由譬喻,一方面可以清楚地瞭解蘇軾自己對於性與善的看法,一 方面則透過譬喻中不合情理的關係,駁斥孟子所見只是性之效,而非性之體,既 可達到具體曉諭的作用,又可假此凸顯孟子觀點之謬,可謂善喻之妙用。再者,
這段譬喻亦非單純的形象之比,而是有邏輯關係在其中,儼然已有寓言之態,只 要稍加情節與人物的修飾即是。
施補華《峴傭說詩》云:「人所不能喻者,東坡能比喻;人所不能形容者,東 坡能形容。比喻之後,再用比喻;形容不盡,重加形容。此法得自《華嚴》、《南 華》。」42前已述及佛經的博喻對蘇軾的影響,而《莊子》的譬喻與寓言更是隨處 可見,蘇軾得此二者之助,焉能不善於設喻而巧於寓言。
施補華《峴傭說詩》云:「人所不能喻者,東坡能比喻;人所不能形容者,東 坡能形容。比喻之後,再用比喻;形容不盡,重加形容。此法得自《華嚴》、《南 華》。」42前已述及佛經的博喻對蘇軾的影響,而《莊子》的譬喻與寓言更是隨處 可見,蘇軾得此二者之助,焉能不善於設喻而巧於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