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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寓言與佛家

在文檔中 蘇軾寓言研究 (頁 64-71)

第三章 蘇軾寓言與各家學術

第三節 蘇軾寓言與佛家

蘇軾身處儒釋道三教並舉的時代,加以宋人學問修養甚為注重,所謂「一書 之不觀,一物之不識,一理之不窮,皆有憾焉。」28故蘇軾於佛書亦有深研,且涉

26 同註 3,頁 361-362。

27 劉義慶撰 劉孝標注 朱鑄禹彙校《世說新語彙校集注》,上海古籍,2002.12,頁 182。

28 陸游《渭南文集》卷三九〈何君墓表〉,四部叢刊本。

獵甚廣,從其文字觀之,蘇軾非但喜讀禪宗燈史、語錄,於《金剛》、《維摩》、《楞 嚴》、《圓覺》、《華嚴》亦十分熟悉,所受影響較鉅者,則首推禪宗、華嚴。

禪宗繼唐五代以來而盛極於宋,是以士大夫與禪僧多有往來,而蘇軾與禪僧 之軼事則更為後人所樂道,計其所交游者,雲門宗有大覺懷璉、靈隱雲知、雲居 了元(賜號佛印)、玉泉承皓、慧林宗本(賜號圓照)、法雲法秀(賜號圓通)、蔣 山法泉、徑山維琳、金山寶覺、道潛(號參寥,賜號妙總)、清涼和、中際可遵、

石塔戒、法雲善本(賜號大通)、壽聖省聰、淨慈楚明等,臨濟宗則有清隱惟湜、

南華重辯、東林常總、真淨克文、廉泉曇秀、靈源惟清等,而就其交游深淺言之,

則與雲門宗為近。29《華嚴經》乃華嚴宗之經典,以其事理圓融之宇宙體系而深為 宋代士大夫所喜愛。華嚴之教義雖繁瑣,然其基本理論乃是由「法界緣起」發端,

進而論入「理事無礙」之境,而終於領悟「緣起性空」之義,其法界觀提出了宇 宙間森羅萬象相即相入、圓融無礙的觀法,以此觀大千,則萬法皆一真法界之體 現,諸緣一事,相互具足,平等無二,故此法界平等觀乃合於道家之齊物思想,

善老莊者多能援之以理解貫通;而蘇軾曾言莊子得其心,故於華嚴思想自有一份 獨特的喜好,其有詩云:「俯仰盡法界,逍遙寄人寰」(〈南都妙峰亭〉)30,前後二 句分別出自華嚴與莊子,正表現出蘇軾對兩者之融通互證,又如:「憑君借取法界 觀,一洗人間萬事非」31(〈和子由四首‧送春〉),「手香新寫法界觀,眼淨不覷登 伽女」(〈送劉寺丞赴餘姚〉)32,「乃知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地獄變相偈〉)33皆 可見其華嚴法界思想。

蘇軾於黃州時期之前,其接觸佛學多出於對知識的探求與時代風氣的浸染,

正如同其他士大夫一般,乃以義解為主,而非虔誠信仰;黃州以後,雖亦不為虔

29 參考自孫昌武〈蘇軾與佛教〉(收錄於《文學遺產》1994 年第 1 期,頁 61-72)與周裕鍇《文字 禪與宋代詩學》,高等教育,1998.11,頁 59-61。

30 同註 2,頁 1325。

31 同註 2,頁 628。

32 同註 2,頁 953。

33 同註 3,頁 645。

誠之佛教徒,然由於身心受創,故於義解外更有切身而深刻之體悟,蘇軾欲以之 消解人間是非、窮達、禍福,冀能斷滅一切鬱悶與煩惱。禪宗引其體認自性,以

「無相、無念、無住」隨順外境,以般若空觀了色空;華嚴之「一切唯心造」與

「法界平等」思想,一方面體認到外在虛妄之不可執,一方面則齊平萬事萬物之 差等,從而使其內心獲得平衡與平靜。由於烏臺詩案與黃州之貶,使蘇軾在思想 上大量地接受佛老,故此時他才真正將三家思想融為一體,此後其能以豁達灑脫 之態度面對人生,除老莊之助外,尚得力於佛學。

除前述當朝士大夫所喜讀之禪宗燈史、語錄,及《金剛》、《維摩》、《楞嚴》、

《圓覺》、《華嚴》諸經外,蘇軾對佛書涉獵之廣尚可見於寓言中,試觀以下二則:

艾子行於塗,見一廟,矮小而裝飾甚嚴。前有一小溝,有人行至,水不可 涉,顧廟中,而輒取大王像,橫於溝上,履之而去。復有一人至,見之,

再三嘆之,曰:「神像直有如此褻慢。」乃自扶起,以衣拂飾,捧至坐上,

再拜而去。須臾,艾子聞廟中小鬼曰:「大王居此為神,享里人祭祀,反為 愚民之辱,何不施禍患以譴之?」王曰:「然則禍當行於後來者。」小鬼又 曰:「前人以履大王,辱莫甚焉,而不行禍,後來之人,敬大王者,反禍之,

何也?」王曰:「前人已不信矣,又安禍之?」艾子曰:「真是鬼怕惡人也。」

34(《艾子雜說‧鬼怕惡人》)

昔有五道人俱行,逢雨雪,過一神寺中宿。舍中有鬼神形象,國人吏民所 尊奉者。四人言:「今夕大寒,可取是木燒之用炊。」一人言:「此是人所 事,不可敗。」便置不破。此室中鬼常啖人,自相語言:「正當啖彼一人,

是一人畏我,餘四人惡不可犯。」其呵止不敢破像者夜聞鬼語,起呼伴:「何 不取彼像用炊乎?」便取燒之,啖人鬼便奔走。35 (《舊雜譬喻經》) 由故事內容觀之,此寓言當取自《舊雜譬喻經》,至於寓意則稍有出入。蘇軾

34 同註 3,頁 2604-2605。

35 吳天竺三藏康僧會譯《舊雜譬喻經》,收於《頻伽大藏經》第 44 冊,頁 478。

先藉由廟中大王之口,說出信鬼神者則受制於鬼神,不信鬼神者則鬼神將無所施 為,此頗有破除迷信之意,然有趣的是,此理卻是艾子透過聞鬼神語而得知,若 真欲破迷信者,則此事乃至此理亦是虛妄,如此,則究竟是信或不信?其後又藉 艾子道出:「鬼怕惡人」之旨,此雖類於佛典之意:「學道常當堅心意,不可怯弱 令鬼神得人便也」,然佛典用力於宗教上,旨在堅定修道者,其意主要在人,是對 修道者的正面鼓勵,而蘇軾所欲言者並非在人,而是在鬼,其筆調詼諧雜以嘲諷,

旨在鄙斥鬼之欺善怕惡。若探其意,則或許人性、社會、政治方是蘇軾意圖之所 在。

《雜譬喻經》自東漢至南北朝有五種譯本,共有約一百八十則寓言,其中康 僧會所譯之《舊雜譬喻經》即達七十則左右,由此寓言觀之,蘇軾應觀覽過此書,

除此之外,其〈日喻〉亦啟自佛經中「盲人摸象」之寓言,「盲人摸象」出現於《六 度集經》、《佛說義足經》與《涅盤經》,雖未知蘇軾取自何經,然由此當可看出蘇 軾於佛經涉獵之廣,縱使未觀此書而由聽聞中來,亦見蘇軾對佛說之兼取,乃不 限於僅談深奧玄妙義理之經典,雖淺顯喻理之寓言亦收之。

除了故事取自佛經外,亦有寓言中引佛語而轉以己意出之之例,如以下二則:

范雎一見秦昭王,而怵之以近禍。昭王遂幽太后,逐穰侯,廢高陵華陽君,

於是秦之公族與羣臣側目而憚雎。然以其寵,而未敢害之。一旦,王稽及 鄭安平叛,而雎當緣坐,秦王念未有以代之者,尚緩其罪,因下令:「敢有 言鄭安平叛者死。」然睢固已畏攝而不敢寧矣。艾子因使人告之曰:「佛經 有云:『或被惡人逐,墮落金剛山,念必觀音力,如日虛空住。』空中非可 久住之地,此一撲終在,但遲速之間耳。」睢聞,薦蔡澤自代。36(《艾子 雜說》失題)

艾子一日觀人誦佛經者,有曰:「咒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

36 同註 3,頁 2601。

還著於本人。」艾子喟然嘆曰:「佛,仁也,豈有免一人之難而害一人之命 乎?是亦去彼及此,與夫不愛者何異也?」因謂其人曰:「今為汝體佛之意 而改正之,可者乎?曰:『咒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兩家都 沒事。』」37(《艾子雜說‧改觀音經語》)

前一則言范雎為秦昭王所重用,其怵王以近禍,使秦王對外戚與權貴採取了一系 列削權的舉動,遭削權者雖對范雎銜恨,然因其受寵而不敢傷之,後范雎因諸侯 王稽與鄭安平叛亂之事而遭到連累,秦王雖因暫無取代者而緩治鄭安平之罪,然 范雎心中已是十分不安,此時艾子便借《觀音經》(《法華經‧觀世音普門品》)語 說:「有人被惡人追趕,而墮至金剛山,此時若念觀音之威力,當如太陽於虛空中 住。」此語本在說明觀音菩薩大慈大悲之力,當能救苦救難,庇佑眾生,而蘇軾 卻另闢己意,反說:縱使在空中,亦非久居之地,此一刑罰終在,只是早晚之事 耳。

蘇軾作此寓言之用意當在說明昔日之達與今日之窮,不過轉瞬耳,面對秦王 之心機與殘暴,若欲明哲保身,當及時辭退;此外亦道出了功名爵祿不可久,富 貴恩寵不可恃,今昔對比,世事還如一場大夢,這倒頗有幾分佛老意味。蘇軾仕 途起落甚大,昔日堪為宰相之才,詩禍一起,卻成階下囚,則冷暖豈不深知,蘇 軾雖不似范雎之工於心計、擅權自專,然作此寓言時,對其遭遇或能感同身受。

第二則寓言則是對《觀音經》(同上)之言「咒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 觀音力,還著於本人」提出質疑,以為佛家以慈悲為懷,當以「無緣大慈,同體 大悲」之心以普救眾生,豈有去彼害此之理,故體佛之意當使「兩家都沒事」。佛 經所言者,乃意在教人「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其所持或有因果論的影子,然因 果論之基礎在於善惡造作,業報自隨,並無外緣作用,而此處卻是藉觀音之力還 諸本人,似又不同於因果之論;蘇軾則本諸佛家大乘慈悲之旨,於加害者、被害

37 同註 3,頁 2601。

者皆應救持,佛菩薩於眾生唯有救之之理,斷無反恃其力以害人之說,加害者或 當背負因果,然佛菩薩為眾生種下無邊功德,若其一念向善,則佛菩薩當可恃其 力以消除業障,正如同地藏菩薩「明珠照徹天堂路,金錫振開地獄門」一般,超 渡薦拔地獄諸眾。兩相比較之下,似乎蘇軾之說更為貼近佛家之旨。此外,文中 所言「佛,仁也」,將佛之慈悲比於仁,也表現了蘇軾援儒入佛、會通兩家之融合 傾向。

透過此則寓言,也能看出蘇軾於佛家之說未必盡信,如遇有疑處,其往往能 以自身理解斷之。對於佛學之義解,蘇軾曾作寓言以表示當先抓住要旨本意,求 諸原典而不要過度依賴他人輾轉解說之言:

野人得鹿,正爾煮食之耳,其後賣與市人,遂入公庖中,饌之百方。然鹿 之所以美,未有絲毫加于煮食時也。38(《東坡志林‧袁宏論佛說》) 蘇軾藉鹿肉之所以為美,在其本質固以甘美,非「饌之百方」而後有,以此 來說明學佛者當執其大要,求其本原,而此寓意正是蘇軾於此寓言之前所述一段 文字之註解:

袁宏《漢紀》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國有佛道焉。佛者,漢言覺也,

袁宏《漢紀》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國有佛道焉。佛者,漢言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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