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軾寓言與各家學術
第五節 蘇軾寓言與縱橫家
蘇氏父子在當時因被斥為縱橫家而倍受鄙夷。邵博《邵氏聞見後錄》卷一四 載王安石言:「(蘇軾)全類戰國文章,若安石為考官,必黜之。」48《續資治通鑑‧
宋紀》亦載王安石言:「軾兄弟大抵以飛鉗捭闔為事。」49《續資治通鑑長編》載 趙挺之言:「蘇軾學術,本出《戰國策》蘇秦、張儀縱橫揣摩之說。」50《續資治 通鑑長編》賈易彈奏:「軾之為人,趨向狹促,以沮議為出眾,以自異為不群,趨 近利,昧遠圖,效小信,傷大道,其學本於戰國縱橫之術,真傾危之士也。」51《宋 史紀事本末‧洛蜀黨議》載楊康國言:「轍之兄弟,謂其無文學則非也,蹈道則未 也。其學乃學為儀、秦者也。其文率務馳騁,好作縱橫捭闔,無安靜理。」52《朱 子語類》卷一三九亦載朱熹不但認為蘇軾蜀學出入於佛老,更雜有縱橫色彩:「老 蘇父子自史中《戰國策》得之,故皆自小處起議論。」53方回縱觀宋代大儒,認為:
「蘇長公,儀、秦而佛、老者也。」54清人黃宗羲《宋元學案》卷九八亦言:「蘇
47 同註 3,頁 390。
48 邵博《邵氏聞見後錄》,中華書局,1997.12,頁 111。
49 畢沅《續資治通鑑》卷六七,中華書局本,1979.6,頁 1654。
50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影印文淵閣四庫叢書本第 321 冊,台灣商務印書,1986.3,頁 207。
51 同註 50,第 322 冊,頁 55。
52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三民書局,1973.4,頁 352。
53 黎靖德《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94 年,頁 3307。
54 王梓材、馮雲濠輯《宋元學案補遺》,《儒藏》史部第二三冊,四川大學,2005.5 頁 320。
軾出於縱橫之學而亦雜於禪。」55
以上所列述,固有因黨爭而發,亦有因學術異調而起,然觀其早年之文,確 有此風。縱橫家之善辯,就文學而言,並不可一味視之為有害,反觀蘇軾之文能 如此雄辯無礙,正是得力於縱橫家之言。羅大經《鶴林玉露》便說:「《莊子》之 文,以無為有,《戰國》之文,以曲作直,東坡平生熟此二書,故其為文橫說豎說,
惟意所到,俊辯痛快,無復滯礙。」56又引葉水心言:「蘇文架虛行危,縱橫倏忽,
數百千言,也如其所欲推出者,莫知其所自來。古今議論之傑也。」其所言正是 如此。
綜觀歷代文人對蘇軾與縱橫家的關係,多從文章上發論,然就其思想層面,
是否也染有縱橫家之色彩?其實嚴格說來,先秦縱橫家就學術上並不足以自成一 體系,他們不像儒、墨、道、法、名等各家有其鮮明而一致的理想主張,有其自 成系統的思想體系,縱橫家在學術上其實是兼取各家之說的,如〈趙策二〉寫趙 武靈王駁公子成、趙造之言,便是非常典型的法家歷史進化觀,又如〈齊策四〉
載顏斶言,則顯然是道家思想,由是可知,縱橫家並不以學術思想而自成一家,
而所以自成一家者,一方面以其善於辭說,一方面則因縱橫策士在人生觀與政治 觀有一致的傾向。在人生觀上,他們講個人進取,在政治上,則講求權術謀詐,
這三個鮮明特色使其不得為人所忽而成一家之言。
蘇軾在文章上取法於縱橫家,然其思想層面,早年亦有受其影響,此主要在 於論「權」。縱橫家的基本指導原則乃是「扶急持傾,為一切之權」,必使「轉危 為安,運亡為存」57,而蘇軾基於現實考量,不過於慕尚理想主義,故為保政治上 的靈活,乃須援用縱橫家之權變,從某種程度上言,其手段固有權術謀略之意味,
然並非如先秦縱橫家之不擇手段,背信棄義,施以欺詐,而是為了維護政權之穩 固,不得已而用之的權宜方法,雖頗涉權術,然終始為君,其心非蘇張之輩所能
55 黃宗羲《宋元學案》,《儒藏》史部第十八冊,四川大學,2005.5,頁 89。
56 同註 1,頁 555。
57 劉向集錄《戰國策》,上海古籍,1998.3,頁 1198。
比。
論「權」之思想,蘇軾除了以議論述之,亦有以寓言表之,如〈大臣論上〉: 國之有小人,猶人之有癭。人之癭,必生於頸而附於咽,是以不可去。有 賤丈夫者,不勝其忿而決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58
蘇軾此寓言之意旨同於《晏子春秋》之「社鼠」:
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託焉。熏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涂。此 鼠之不可得殺者,以社故也。59
此二者皆在說明「天下不幸而無明君,使小人執其權」,此時君子不可貿然擊 之,否則「擊之而不勝身死,其禍止於一身。擊之而勝,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
其去小人者,無非保其君國,若去小人而君危國傾,所為豈非本末倒置?正如同 癭生於要處,決之乃欲其生,若去之亦不得活,所施豈合醫理?是以蘇軾言「以 義正君而無害於國,可謂大臣矣。」
由於「天下之權,在於小人,君子之欲擊之也,不亡其身,則亡其君」,是以 面對小人執權要,大臣當曉權變,而非一味強擊,甚至以為「天下之患,起於小 人,而成於君子之速之也」,君子不知權變,非但不能盡除之,反使小人得以肆其 志、成其勢,故寓言主要說明人臣應知權變而處之以權宜,至於緩圖之方,則顯 然是權謀之術,其言曰:
若夫智者則不然。內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勢;外以陽浮而不逆於 小人之意,以待其間。寬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慮,啖之以利,以昏其 智,順適其意,以殺其怒。然後待其發而乘其隙,推其墜而挽其絕。故其 用力也約,而無後患。莫爲之先,故君不怒而勢不逼。如此者,功成而天
58 同註 3,頁 125。
59 馬亞中、吳小平主編《中國寓言大辭典》,江蘇文藝出版社,1997.5,頁 5。
下安之。60(〈大臣論下〉)
蘇軾之所以應之以權術,主要仍是為了保持政治上之靈活性,若是一般忠臣 義士,往往不能容小人而妄意直行,然結果未嘗不遭小人所害,其直行無畏,義 正辭嚴,固不失於忠義,然無所轉圜,未得其效,豈是良方?蘇軾有鑑於此,故 參之以現實,較之以利害,知權變、處權宜而應之以權謀,其術雖取自縱橫,然 其心實繫於君國,面對不可除之惡,唯用不得已之方。
癭不可去之說,也反映了蘇軾為保賢才、固政權而「容姦」的政治態度,其
〈續歐陽子朋黨論〉中亦言:
姦固不可長,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姦無所容,君子豈久安之道哉!61
由是可知,縱橫之術並非完全有害於治道,其利害之所繫者,人也,若能秉 忠義之心而善用「權」,則「權」不可勝用也。縱橫之術與儒術,正如同兵法之奇 正,善用之則姦邪不得為非。
第六節 蘇軾寓言與法家
中國自漢代以來,治國便是兼用王霸,亦即陽儒陰法,面對人之不可盡為聖 賢的現實,故雖重德行修養與人格教育,然終不可以盡恃之,此時便須輔以外法 之強制,是以漢武獨尊儒術以來,歷代文人無不以儒者自居,而百代寖潤,法家 之用乃默植於人心;然鑑於秦之亡速與漢之祚久,是故多取以為儒家學說之負面 對照。蘇軾無書不觀,其學兼取百家,雖小說軼聞、稗鈔雜錄亦收之,而法家為 先秦之一大家,自無不讀之理,況其作有〈韓非論〉、〈論商鞅〉,足見蘇軾於法家 思想甚熟,惟能知其言,方能論其人。
60 同註 3,頁 127。
61 同註 3,頁 129。
法家諸作,以《韓非子》最善寓言,是以蘇軾之寓言寫作,自然受其影響最 鉅,其影響之層面既有承其形式者,亦有同其心理者。如僅取其形式者,試觀以 下二則:
艾子曰:「堯治天下久而耄勤,呼許由以禪焉。由入見之。所居土階三尺,
茅茨不剪,采椽不斫,雖逆旅之居無以過其陋;命許由食,則飯土鉶,啜 土器,食粗糲,羹藜藿,雖廝監之養,無以過其約。食畢,顧而言曰:『吾 都天下之富,享天下之貴,久而厭矣,今將舉以授汝,汝其享吾之奉也。』
許由顧而笑曰:『似此富貴,我未甚愛也。』」62(《艾子雜說‧堯禪位許由》) 堯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斲,糲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
夏日葛衣,雖監門之服養,不虧於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執耒臿以為民 先,股無胈,脛不生毛,雖臣虜之勞不苦於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讓天 子者,是去監門之養而離臣虜之勞也,古傳天下而不足多也。(《韓非子‧
五蠹》)63
由文字上看,蘇軾此篇顯然是由《韓非子》轉化而來,言堯雖持有天下,然 物資之貧困,生活之勤苦,猶不如監門臣虜,韓非子乃以此論證古之禪讓非關道 德,反而是好逸惡勞的人性表現,故云:「輕辭天子,非高也,勢薄也」,是以「古 傳天下而不足多也」。韓非藉此以譏刺儒墨之慕先王、尚遠古,多虛妄不實,並順 此下開歷史進化之觀,云:「事因於世,而備適於事」,「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 變」,為其變法思想提供有力之依據。蘇軾繼《韓非子》述堯事之後,則轉以詼諧 的筆調使二人對話,堯之言久厭「富」、「貴」,無非反語,而許由亦順之答以反語,
曰:「似此富貴,我未甚愛也」,此中諧趣,頗令人莞爾,然笑聲之餘,則可窺見 蘇軾歷經宦海浮沈後,無意政治之心。堯之反語,正反映蘇軾為政事勞心勞力,
卻落得貶謫荒地、貧病交困之境地的自我嘲諷,也道出對功名爵祿終歸虛幻的體
62 同註 3,頁 2599。
63 同註 9,頁 1041。
悟;許由的對答,則表現了蘇軾對逍遙自適、不欲以物累的嚮往與追求。
蘇軾文字雖承韓非,然寄寓乃別於韓非,是取其文而轉出己意,此外,兩則 寓言,一莊一諧,足見人格、風格之分明有如涇渭。蘇軾此文以諧謔出之,當是 晚年心境趨於淡薄之故,若觀其早年策論,則圖治之心、論事之語近乎韓非。如
〈策略一〉中所言:
今且有人怳然而不樂,問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則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測者 矣,其言語飲食,起居動作,固無以異于常人。此庸醫之所以為無足憂,
而扁鵲、倉公之所望而驚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則其所以治之者,固非 鹵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64
面對宋室外有遼夏之患,內有三冗之憂,是以文人士大夫紛紛上書言治國之 方,而蘇軾亦提出改革之策,其以為仁宗朝表面雖有治平之名,然內外憂患之暗
面對宋室外有遼夏之患,內有三冗之憂,是以文人士大夫紛紛上書言治國之 方,而蘇軾亦提出改革之策,其以為仁宗朝表面雖有治平之名,然內外憂患之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