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寓言之表現手法

一則好的寓言，除了於寄寓哲理必須深刻，還須要表現手法的輔助。許多珍 貴道理往往因為有好的表現技巧而使讀者印象深刻，從而達到記取教訓與哲理的 作用，所以，就讀者的角度來說，作者如何吸引讀者來接受自己所欲傳達的意旨，

則至為關鍵者便在於表現的技巧。因此，以下乃就蘇軾寓言的表現技巧作一論析，

54 同註 3，頁 2609-2610。

觀其如何抓住讀者的耳目，也從中習得蘇軾的藝術經驗。

一、虛實相生

一則好的寓言必須善用虛實，其虛者，一來使人不至於陷入故事中而略其意 旨，二來使人驚喜於奇想；其實者，則欲使虛構奇想在一定程度上合於情理，俾 使讀者不覺扞格不入；謂龍宮之主為祝融、牛頭馬面居天庭、羊食肉而虎茹素，

凡此之類，若非出於情節需要而有所交代，否則讀來便覺有所缺憾。而蘇軾對此 手法則相當靈活善使，其特出者首見於〈刑賞忠厚之至論〉的「罪疑惟輕」寓言：

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

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四岳曰：「鯀可用」，堯 曰：「不可。鯀方命圯族」，既而曰「試之」。何堯之不聽皋陶之殺人，

而從四岳之用鯀也？然則聖人之意，蓋亦可見矣。⁵⁵

以虛實原則觀之，此事未見古籍中，全憑蘇軾虛構，對於熟讀經書之人而言，

適足以新其耳目，此乃「虛」之用。堯自古以來便是仁君之形象，而皋陶主刑獄，

亦合其嚴峻造型，是以堯為仁德忠厚之一面，而皋陶則作為堅守刑法之對立面，

乃合情合理者，是以堯曰「宥之」，本在情理之中，而皋陶言「殺之」，亦是自然 之理，故其形象既合於所表徵，其言行亦表徵之自然流露，無有扭捏齟齬之處，

故不離其「實」。而其後四岳與堯之事，乃出於《尚書‧堯典》，此非虛構，而安 排於後，似乎也在暗示著前事或有其出處，兩者之間亦是一虛一實之用，從而強 化了寓言的真實性。

一般寓言多用其虛以凸顯別有所指，然而此寓言卻一反常態：強化其「實」， 這似乎有意要使考官難以辨其真假，而就在苦思真假的當下，考官已為此寓言所

55 同註 3，頁 33。

吸引。就此寓言來說，蘇軾所見者為虛，而欲令考官見者為實，其寓意在蘇軾見 來自是虛構中另有所指，而在考官見來則直是呈現自故事，這實虛之間的幻用，

正是從蘇軾「善讀書」、「善用書」中來。而寓意之安排，則由故事情節與人物言 行中顯現出來，無需另外點明，不言忠厚，而忠厚自溢，是一則寓意與故事高度 結合之寓言佳作。

此外，蘇軾作有許多遊龍宮與冥府的寓言，其虛實之間亦拿捏得甚好，如《艾 子雜說‧蝦三德》：

艾子一夕夢一丈夫，衣冠甚偉，謂艾子曰：「吾東海龍王也，凡龍之產兒女，

各與江海為婚姻，然龍性甚暴，又以其類同，少相下者。吾有少女，甚愛 之，其性尤戾，若吾女更與龍為匹，必無安諧，欲求耐事而易制者，不可 得，子多智，故來請問，姑為我謀之。」艾子曰：「王雖龍，亦水族也，求 壻，亦須水族。」王曰：「然。」艾子曰：「若取魚，彼多貪餌，為釣者獲 之，又無手足；若取黿鼉，其狀醜惡；為蝦可也。」王曰：「無乃太卑乎？」

艾子曰：「蝦有三德，一無肚腸，二割之無血，三頭上帶得不潔，是所以為 王壻也。」王曰：「善。」⁵⁶

艾子夢中遊龍宮乃是用「虛」，其與龍王對語亦虛言，然而在整體虛構的大前 提下，其所言內容卻又有其實際根據，如龍王言龍性甚暴，當有其理，龍宮之主 乃為龍王，水族之最尊貴者亦是龍族，其位尊，則其性傲而暴自不難明。而艾子 言魚之貪餌、黿鼉之貌惡，亦扣住動物們的生理特質，至於蝦之三「德」，則用反 語以譏嘲，暗斥朝中尊貴者，殆皆此類，而「無肚腸」、「無血」、「頭上帶得不潔」，

既緊扣蝦子的生理特質，亦合於那些尊貴者的醜陋形象。反語出戲謔，明褒而實 貶，以虛構之事言現實中人，雖虛亦實，蘇軾對此則可謂善用矣。

56 同註 3，頁 2604。

二、取譬新奇

寓言中取譬愈是新奇，愈能引起讀者的興趣，因此，善於取譬者，往往能使 寓言更為生色。蘇軾亦善於此，其取譬新奇不僅得力於先秦如《莊》、《列》者，

更有賴於對生活周遭的細心觀察。

欲令取譬新奇，最直接的便是擬人，然擬人尚有高下之別，而蘇軾之擬人則 可謂出色，這首先表現在近取諸身，如〈子瞻患赤眼〉：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膾。余欲聽之，而口不可，曰：「我與子為口，彼與 子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廢我食，不可。」子瞻不能決。口謂 眼曰：「他日我，汝視物吾不禁也。」⁵⁷（〈子瞻患赤眼〉）

蘇軾使口眼相語，已是奇想，而自己亦納入其中，則更是有趣。一人分作三 角，其擬人手法可謂詼譎詭怪，使人難以蠡測其想法何來。蘇軾患赤目，其竟能 就此作出一篇極為出色的寓言，足見蘇軾極留心於周遭百事，其細微甚至連自身 亦不放過；蘇軾就赤眼禁口一事，隨即啟悟一理，亦見其隨事悟裡之機敏與聰慧。

蘇軾的取譬新奇除了表現在近取諸身之外，也表現在遠取諸物。如〈桃符艾 人語〉：

桃符仰視艾人而罵曰：「汝何等草芥，輒居我上？」艾人俯而應曰：「汝已 半截入土，猶爭高下乎？」桃符怒，往復紛然不已。門神解之曰：「吾輩不 肖，方傍人門戶，何暇爭閑氣耶？」⁵⁸

桃符與艾人乃無情之物，而蘇軾卻作奇特想像使其相詈，且於特定的時節選 用特定之物，艾人之用乃在端午，人人皆將之插于門上，也因而造成桃符的不滿，

此時艾人嘲其入土半截，算算時間，端午距桃符貼於門上的時間，正好約為一年 之半，而桃符一年一換，其壽命確實已入土半截。蘇軾用物之巧，尚於細節中顯

57 同註 17，頁 14。

58 同註 3，頁 2382。

其用心，故使人讀來絲毫不覺齟齬，反而能得抽絲剝繭之樂趣。最後同樣在門的 場景，蘇軾調用了門神來解紛，說是解紛，毋寧說是將大夥都痛斥一頓，同時也 由此道出蘇軾嘲謔中的諷旨。

蘇軾善用取譬新奇之例比比皆是，如〈別石塔〉⁵⁹是蘇軾與石塔相語，並由石 塔之有縫而發端，而假石塔之口發出「若無縫，何以容世間螻蟻」之慨嘆。又如

〈蝦三德〉⁶⁰巧用蝦子的三種特性，用以譏刺朝中之人，而〈誅有尾〉⁶¹之取蝦，

亦見蘇軾取譬選角之巧。

三、對比見趣

對比乃是意指尖銳的反差或鮮明的對立，寓言往往藉此手法來揭示兩者之間 謬誤之所在。對比呈現的技巧頗為多樣，此處擇其中較明顯的兩種來論述，一是 相同的條件或行為的對照，二是時間前後形成的強烈反差。前者如：

去歲在都下，見一醫工，頗藝而窮，慨然謂僕曰：「人所以服藥，端為病 耳，若欲以適口，則莫如芻豢，何以藥為？今孫氏、劉氏皆以藥顯，孫氏 期於治病，不擇甘苦，而劉氏專務適口，病者宜安所去取，而劉氏富倍孫 氏，此何理也？」⁶²（〈答虔倅俞括書〉）

蘇軾以孫氏與劉氏作為兩組對照，孫氏「期於治病，不擇甘苦」，而劉氏「專 務適口，病者宜安所去取」，兩者皆為鬻藥，惟其心態不同，故鬻藥的原則也不 同；然而最後得結果卻是「劉氏富倍孫氏」，孫氏乃真醫者之心，其立意良善，

卻貧於劉氏，於是便引領讀者更進一步去揭示其中問題之所在。而兩者對照中唯 一不同之處便在於「鬻藥原則」，因此讀者便向此處尋答案，而此關鍵處同時亦

59 同註 17，頁 22。

60 同註 3，頁 2604。

61 同註 3，頁 2602。

62 同註 3，頁 1793。

是蘇軾欲凸顯的意旨所在。此寓言所揭示出的客觀意義遠大於蘇軾所欲表者，其 客觀意義揭示了一種社會的扭曲現象，求治之人買藥竟不為醫疾而為適口，人人 皆知此理之謬，然這種現象卻屢見不鮮；而蘇軾乃是欲藉此告訴俞括，其文售與 不售，乃在適俗，取決者在人，故戲言相調：「使君斯文，恐未必售於世。」

至於時間前後所形成的對比反差，則如《艾子雜說‧苜蓿》：

齊地多寒，春深未芋甲。方立春，有村老挈苜蓿一筐，以與于艾子，且曰：

「此物初生，未敢嘗，乃先以薦。」艾子喜曰：「煩汝致新。然我享之後，

次及何人？」曰：「獻公罷，即刈以餵驢也。」⁶³

村老拿苜蓿一筐贈與艾子，且說「未敢嘗，乃先以薦」，聽來便覺相贈乃出於 尊敬之故，故艾子喜言相問這些苜蓿在贈送他之後，接著還會送給誰，此時村老 之回答則頗令人噴飯，一派自然地說：「獻公罷，即刈以餵驢也。」透過前者看似 尊敬的行為，在對照其後的「餵驢」，則笑謔便從中來，而「餵驢」之言同時也道 出了朝廷對知識份子的寡恩。

四、善使反語

反語不是把某一現象降格以揭露其虛假，「而恰恰相反地是給它加上它所缺乏 的好的特性，好像把他提高了，但這提高卻正是為了更尖刻地強調該現象對於所 賦予的特性的缺乏。即所謂的欲貶故褒。」⁶⁴因此，「反」的程度愈高，則譏刺愈 是嚴厲。而蘇軾好諧善謔，對此最是有心得，可說緣其本性而自發，用來既自然 又巧妙。如《艾子雜說‧白起伐莒》：

艾子為莒守。一日，聞秦將以白起為將伐莒，莒之民悉欲逃避。艾子呼父 老而慰安之，曰：「汝且弗逃，白起易與耳，且其性仁，前日伐趙兵不血刃

63 同註 3，頁 2595。

64 蕭颯等著《幽默心理學》，智慧大學出版社，1993.2，頁 165。

也。」⁶⁵

文中艾子以反語勸父老說白起「性仁」，且「兵不血刃」，然而歷史事實是白 起在長平之役坑殺趙軍俘虜四十多萬人，艾子刻意言其「不血刃」，然「不血刃」

的背後卻是更為殘酷的坑殺事實，而透過「性仁」與「兵不血刃」反讚，既表達 了蘇軾對歷史人物白起的嚴厲批判，也流露出對當時那些「不血刃即可殺人」者 的嘲鄙。又如《艾子雜說‧馮驩索債》：

的背後卻是更為殘酷的坑殺事實，而透過「性仁」與「兵不血刃」反讚，既表達 了蘇軾對歷史人物白起的嚴厲批判，也流露出對當時那些「不血刃即可殺人」者 的嘲鄙。又如《艾子雜說‧馮驩索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