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軾詼諧寓言之定位
第三節 魏晉六朝時期——諧謔成風 笑話獨立
東漢末外戚、宦官交替專權愈演愈烈,正統思想失去約束力,是以士風亦產 生相應的變化,士人們對生活的追求更為豐富,更為重性情、重個性。士人開始 重新認識人生價值。在動盪中,人們強烈地感受到時光易逝,人生短促而坎坷,
故一再於詩文中抒發對人生的憂慮和感嘆。
在肯定人的個體生命的存在價值,隨之而來的就要肯定人生的各種慾望。首 先是享樂的慾望。趁短暫的人生及時行樂,是當時很多士人的共同心態。而其行 樂主要有兩種方式,其一為宴飲,其二為游樂。宴飲既為行樂,其中自然有娛樂 性質的談笑,是以有笑書之出。《文心雕龍‧諧讔》:「魏文因俳說以著笑書。」25王 利器先生則以為「文」原作「大」,「大」或為「人」之誤,故《文心雕龍》所言 者,或指魏人邯鄲淳之《笑林》。然而不管是魏文所著之笑書,或是邯鄲淳的《笑 林》,都說明了此時已有笑話專書的出現。而縱觀《笑林》所載多為嘲笑人的某些 生理缺陷或是奇嗜怪癖,或譏人之愚昧昏忘,或刺人之慳吝財奴,或言人之狡獪 欺詐。其中大多為廣談助、娛性情而記,具有寓言意味者並不多,僅「魏人鑽火」、
「持竿入城」、「一葉障目」等數則;而這些笑話之所以被視為寓言,有很大程度 是因為其客觀揭示的意義十分明顯,易為人所解讀出來,是以有別於單純的諧謔 談助,也因此對後世多有啟發,如蘇軾《艾子雜說‧扛鐘》便受「持竿入城」之 影響,茲錄於下以見其承緒:
魯有執長竿入城門者,初豎執之,不可入,橫執之,亦不可入,計無所出;
俄有老父至曰:「吾非聖人,但見事多矣。何不以鋸中截而入。」遂依而截
25 同註 1,頁 270。
之。26(《笑林》「持竿入城」)
齊有二老臣,皆累朝宿儒大老,社稷倚重。一曰冢相,一曰亞相,凡國之 重事乃關預焉。一日,齊王下令遷都,有一寶鐘,重五千斤,計人力須五 百人可扛。時齊無人,有司計無所出,乃白亞相。久亦無語,徐曰:「嘻,
此事亞相何不能了也?」於是另有司曰:「一鐘之重,五百人可扛。今總均 鑿作五百段,用一人五百日扛之。」有司欣然受命。艾子適見之,乃曰:「冢 宰奇畫,人固不及。只是般到彼,莫卻費錮鏴也無。」27(《艾子雜說‧扛 鐘》)
《笑林》中之老者雖自謙非聖人,然又以見事多而欲為人師,待其截竿之語 一出,則謙虛之偽立見,而腹中斤兩亦不難秤矣。蘇軾筆下之有司笑亞相之不能 解,看似高人一等,然聞其鑿鐘之言,不啻老者截竿之流耳。齊之累朝宿儒大老 竟是如此,則齊可謂真無人也。較之《笑林》,蘇軾作此非僅為談笑,而是意有所 指,乃暗批立於朝廷者皆是此輩,如何教人不擔憂?除此之外,《艾子雜說》另一 篇〈鑽火〉亦襲取自《笑林》之「魏人鑽火」:
某甲夜暴疾,命門人鑽火。其夜陰瞑,不得火,催之急,門人忿然曰:「君 責人亦大無道理,今暗如漆,何以不把火照我?我當得覓鑽火具,然後易 得耳。」孔文舉聞之曰:「責人當以其方也。」28(《笑林》)
艾子一夕疾呼一人鑽火,久不至。艾子呼促之。門人曰:「夜暗,所鑽具不 得。」謂先生曰:「可持燭來,共索之矣。」艾子曰:「非我之門,無是客 也!」29(《艾子雜說‧鑽火》)
透過蘇軾之筆,諧趣更見。《笑林》結以孔融之語:「責人當以其方也」,尚帶
26 同註 10,頁 4-5。
27 同註 7,頁 2608-2609。
28 同註 10,頁 1。
29 同註 7,頁 2596
一絲嚴肅之領會;艾子曰:「非我之門,無是客也」,則於領會外,更多了幾分打 趣與自嘲。
作為一種雅俗共賞的形式,《笑林》的題材內容較為廣泛,由於它不再是單純 的闡釋哲學、政治思想的工具,是以相對於先秦寓言笑話來說,它的哲理性和政 論性都大大減弱了,而生活性則大為增強,它以生活中的各種弊惡作為嘲諷對象。
而《笑林》的出現,也標誌著笑話此時期從文學中獨立出來,繼其後則有隋侯白 之《啟顏錄》,此亦是笑話專書,惟其特出之處,乃在將書分作〈論難〉、〈辯捷〉、
〈昏忘〉、〈嘲誚〉四目,此乃笑話專著分類之始。而笑話的「箭垛型人物」也在 此時期出現,其一為漢武帝時之東方朔,其二為北齊高祖弄臣石動筩,其三即隋 楊素門下客侯白。
人生苦短,光陰易逝,故好諧風氣生於宴遊集會,此外,魏晉年間長期動亂,
名教自漢末崩解,其後言名教者,又多出於虛偽,司馬氏即是以名教禮法自居,
然假名教以行誅罰者在所多有,如司馬氏之廢齊王曹芳,罪名即為不孝;呂巽為 霸佔其嫂,誣其兄亦以不孝,是以傲世之士如嵇康、順世之士如阮籍等,皆以不 同方式鄙視名教,故有「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說。正因名教之虛偽,亦促成一種 愛好冷嘲熱諷之風氣。
此外,魏晉清談亦掀起機智應對之風,其機鋒往來,戲謔更具文字語言上之 功力。清談本是玄學形成的途徑之一。清談、談玄和注經、著論一起,為玄學形 成的三個主要途徑。清談既談玄,亦談名理。應該說,清談只是形式,而所談的 玄理及內容才是人們關注的重點。人們一再透過清談以探求解決名教與自然的矛 盾之方。
然而後來清談的人生哲理性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則是言談上的審美欣賞,
人們更多地只是借清談表現才藻,表現捷悟,人們所關注的,已不是談中之理,
而是談中之趣,是清談中表現出來的才思捷悟之趣。如《世說新語‧文學》六云:
何晏為吏部尚書,有位望,時談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見之。晏聞弼名,
因條向者勝理語弼曰:「此理僕以為極,可得復難不?」弼便作難,一坐人 便以為屈,於是弼自為客主數番,皆一坐所不及。30
「自為客主」無異自己反駁自己。而王弼僅借清談表現自己的談辯之才,為 客可勝,為主也可勝,此時重點已不在理論本身的正確持守與否。
類似的還有「互為客主」。《世說新語‧文學》三十八云:
許掾年少時,人以比王苟子,許大不平。時諸人士及於法師並在會稽西寺 講,王亦在焉。許意甚忿,便往西寺與王論理,共決優劣。苦相折挫,王 遂大屈。許復執王理,王執許理,更相覆疏;王復屈。許謂支法師曰:「弟 子向語何似?」支從容曰:「君語佳則佳矣,何至相苦邪?豈是求理中之談 哉!」31
又《世說新語‧文學》四十云:
支道林、許掾諸人共在會稽王齋頭。支為法師,許為都講。支通一義,四 坐莫不厭心。許送一難,眾人莫不抃舞。但共嗟詠二家之美,不辯其理之 所在。32
此段文字道出人們已不關注其中之理,而是以審美的角度來欣賞談中之才 藻,談中之情趣,所謂「共嗟詠二家之美」即是。清談已不為探理,乃為審美與 辯趣,而此清談之辯,亦助長了機智言談之風,除運用於論理之外,更多見於平 時宴集之酬對,士人應答之際,其學問功力則更顯要緊。如《世說新語‧排調》:
諸葛瑾為豫州,遣別駕到臺,語云:「小兒知談,卿可與語。」連往詣恪,
恪不與相見。後於張輔吳坐中相遇,別駕喚恪:「咄咄,郎君!」恪因嘲之
30 同註 6,頁 173。
31 同註 6,頁 199-200。
32 同註 6,頁 201。
曰:「豫州亂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賢,未聞其亂。」恪曰:「昔 唐堯在上,四凶在下。」答曰:「非唯四凶,亦有丹朱。」於是一坐大笑。
33
此文載諸葛瑾之下屬與其子諸葛恪之對。諸葛恪以唐堯下屬四凶相調,而別 駕亦以唐堯不才之子丹朱應對。兩人所引之事皆見於〈堯典〉。四凶、丹朱之於唐 堯,乃切合別駕、諸葛恪與諸葛瑾之關係,而別駕立時答之以丹朱,則更見機敏 與學問。由此記載也可見魏晉人無時無處不忘調侃戲謔。又如:
荀鳴鶴、陸士龍二人未相識,俱會張茂先坐。張令共語。以其並有大才,
可勿作常語。陸舉手曰:「雲間陸士龍。」荀答曰:「日下荀鳴鶴。」陸曰:
「既開青雲,睹白雉,何不張爾弓,布爾矢?」荀答曰:「本謂雲龍騤騤,
定是山鹿野麋。獸弱弩彊,是以發遲。」張乃撫掌大笑。34
陸雲因其字士龍而以雲間之龍自高,荀隱亦不遑多讓,答以其字鳴鶴,亦是 清高而具仙氣之禽。後陸雲以龍因雲開,俯見原是白雉而非鳴鶴以調之,此時荀 隱則言仰觀原以為「雲龍騤騤」,不意竟只是「山鹿野糜」,譏其「獸弱」而己之
「弩強」,藉以顯示才高於陸。其道名字用對且工,可知當時重於文學才力,而後 言相調,則顯其臨事生智之巧編。
除此之外,宴遊之重娛樂與言辯之尚機智,亦產生許多士人們遊戲文字之趣 事,是以有緣文字技巧而嘲誚者。由於此類頗近於「謎」,手法更見含蓄,故笑趣 須多一層思考方能領會。如《世說新語‧簡傲》:
嵇康與呂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駕。安後來,值康不在,喜出戶延之,
不入。題門上作「鳳」字而去。喜不覺,猶以為欣,故作。「鳳」字,凡鳥
33 同註 6,頁 650。
34 同註 6,頁 658。
也。35
劉勰云:「魏晉滑稽,盛相驅扇」,非啻魏晉,延及六朝亦是。諧謔戲笑乃此 時期士人之風氣,由於注重機敏、強調學問,加之以措辭文雅、立意含蓄、耐人 咀嚼,故可稱之為「雅謔」。由於雅謔風氣之盛,使後世士人能留心於笑話,而從 此風氣亦不絕於文人士大夫之間,既強化文人編著笑話之意識,亦為其後詼諧寓 言之創作深植厚壤。
另外,漢代滑稽俗賦亦隨此時好諧喜謔之風氣而大有發展。其尤為特出者,
當數西晉左思〈白髮賦〉、張敏〈頭責子羽文〉等詼諧文。
左思〈白髮賦〉36想像奇特,承揚雄〈逐貧賦〉之風格,將白髮擬人並與之對 話。主人鬢生白髮,礙於仕進,將欲拔鑷,白髮惄訴:「稟命不幸,值君年暮。逼 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覽明鏡,惕然見惡。朝生晝拔,何罪之故?」白髮生來便 值主人年暮之時,乃命之不幸,豈由自己?朝生晝拔,不免罪之過甚。此時主人 則對以世途「靡不追榮,貴華賤枯」,「弱冠來仕,童髫獻謨」,歷觀「甘羅乘軫,
左思〈白髮賦〉36想像奇特,承揚雄〈逐貧賦〉之風格,將白髮擬人並與之對 話。主人鬢生白髮,礙於仕進,將欲拔鑷,白髮惄訴:「稟命不幸,值君年暮。逼 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覽明鏡,惕然見惡。朝生晝拔,何罪之故?」白髮生來便 值主人年暮之時,乃命之不幸,豈由自己?朝生晝拔,不免罪之過甚。此時主人 則對以世途「靡不追榮,貴華賤枯」,「弱冠來仕,童髫獻謨」,歷觀「甘羅乘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