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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寓言與道家

在文檔中 蘇軾寓言研究 (頁 59-64)

第三章 蘇軾寓言與各家學術

第二節 蘇軾寓言與道家

蘇軾於道家淵源頗深,其八歲時,便從眉山道士張易簡於天慶觀北極院 學習三年,是以年幼即受道家思想之浸染,又蘇轍曾提及蘇軾讀書惟《莊子》最

14 同註 3,頁 369。

15 同註 2,頁 154。

16 同註 2,頁 1180。

17 同註 2,頁 1718。

18 同註 3,頁 318。

得其心,此蓋與其性格有關19,蘇軾生性疏達率直,曠放不羈,於道家思想本有著 一種天然的契合;《莊子》汪洋恣肆、汗漫無涯且富浪漫奇想之文字,更使蘇軾為 之傾心,是以蘇軾雖以儒學為宗,然《莊子》乃先得其心。黃州之後,政治上的 挫折,使其對功名利祿有虛幻如夢之感,而險遭滅頂與獄中百日之經歷,更使其 於人生有深刻的體會與省思,此時道家的「萬物齊一」與佛家的「般若空觀」為 蘇軾提供了心靈上的慰藉,也從而促成他對儒釋道三家思想的進一步融合;而老 子之「見素抱樸」,莊子之「貴真」,其強調生命的自由發展而反對任何對生命主 體的厄制,為蘇軾於儒家君子人格外,另立「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 殉名」(《莊子‧秋水》)之自由人格,是以此後蘇軾不論窮達皆能有所適。

熙寧年間,王安石針對宋室之累弊提出一系列變法主張,此主張深得神宗賞 識而逐步付諸實行。王安石變法雖以儒典《周禮》為據,然其作法卻如法家之強 制驟變,蘇軾上書中便將其變法與商鞅並論,以為新政不合於人心而強行,正如

「商鞅變法,不顧人言,雖能驟致富強,亦以召怨天下」20(〈上神宗皇帝書〉),

欲革新以求富強,反召怨而民不附,則其國不亂反強,未之有也;而蘇軾鑑於宋 室積弊之深,不堪荷此巨變,是以提出緩變漸變的改革主張,冀政令行而民不以 為不適,國富強而民未知有為,一切皆於潛默中而自成,此乃合於道家無為而無 不為,清靜而民自定之旨。蘇軾於政治上雖以儒家學說為主,然面對王安石激烈 變法之舉,蘇軾反採道家清靜無為之思想與之抗衡,並作寓言論之:

始吾居鄉,有病寒而咳者,問於醫,醫以為蠱,不治且殺人。取其百金而 治之,飲以蠱藥,攻伐其腎腸,燒灼其體膚,禁切其飲食之美者。期月,

而百疾作,內熱惡寒,而咳不已,累然真蠱者也。又求諸醫,醫以為熱,

授之以寒藥,旦朝吐之,暮夜下之,於是始不能食。懼而反之,則鐘乳、

烏喙,雜然並進,而漂疽癰疥眩瞀之狀,無所不至。三易醫而疾愈甚。里

19 蘇轍〈東坡先生墓誌銘〉提及蘇軾「既而讀莊子,喟然嘆息曰:『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

見莊子,得吾心矣。』」見註 2,頁 2813。

20 同註 3,頁 730。

老父教之曰:「是醫之罪,藥之過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氣為主,

食為輔。今子終日藥不釋口,臭味亂於外,而百毒戰於內,勞其主,隔其 輔,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謝醫卻藥,而進所嗜,氣完而食美矣,則夫 藥之良者,可以一飲而效。」從之。期月而病良已。

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請之。蓋公為言治道貴清淨而民自定,

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以舍蓋公,用其言而齊大治。21(《蓋公堂記》)

蘇軾藉由醫疾來說明整飭國家弊病之法,以為宋室憂患累深,不宜驟然輕試 新政,若未謹慎評估而輕為之,則如病寒而以為蠱、熱,試之不果,疾苦反甚,

乃至於懼而不問藥性,雜然並進,則宜其病之愈厲,故知強行新政,不顧人言,

其果正類此,國之憂患不去反添,弊病不緩反劇,求治卻適得其反。有鑑於此,

故知隱憂當緩圖以芟之,國家元氣耗弱,則與民休息自為首要,正如里父老言人 以氣為主、食為輔,若退而休之,謝醫卻藥,則氣完而病良。

蘇軾提出道家清靜無為的主張,乃是出於對王安石厲行變法之反動;元祐時 期,司馬光欲盡變新法,不論利民與否,此時蘇軾於〈上清儲祥宮碑〉同樣表現 出對清靜無為政治之嚮往。由是可知,蘇軾於政治上乃以儒學為主,必要時則援 道家思想以為輔。

蘇軾以儒者積極用世為期許,然烏臺詩案後,愈是心繫儒家致君堯舜與建立 功名之理想,則創傷苦痛愈難撫平,鬱悶悲憤愈難排遣,是以轉而投向佛老以尋 求解脫與慰藉。如其罪貶海南儋州時,便作寓言,以莊子之齊物取得心理之等同:

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 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 路乎?念此可以一笑。22(〈試筆自書〉)

21 同註 3,頁 346。

22 同註 3,頁 2549。

此寓言之前,蘇軾言初貶儋州,見水天無際而淒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 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 在島者。」此乃取意自《莊子‧秋水》之:「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 乎?」將自身置於無窮的時空中,則眼中所見一切時空差別,便於無窮大之作用 下被抹除,而達到齊平等觀,是以蘇軾遠貶儋州,萬里投荒,雖居海島,則與居 中國者無異,故能藉此以自嘲寬慰。

蘇軾寓言之於道家,除政治上之援引外,也著重於哲理上之辨析,其最顯著 者便在於論「達」。文人士大夫本不期於超世、出世,是以玄妙之理要在滿足其求 知之慾望,能使其於鉤玄探微中獲得樂趣,然切身而可施用於世者,則莫如「達」。 入仕途者於政治風浪中難免有挫折失意之時,此刻身心如何安處便成為一重要課 題。蘇軾本性率真而不羈,於「達」自有相應,加以貶謫後,心性之調適乃得力 於此,故對之體會甚深,更往往取魏晉六朝之達士以評述之,如:

《南史》:劉凝之為人認所著履,即與之,此人後得所失履,送還,不肯復 取。又沈麟士亦為鄰人認所著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與之。鄰人 得所失履,送還,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雖小事,然處事當 如麟士,不當如凝之也。23

劉伯倫常以鍤自隨,曰:「死即埋我。」蘇子曰:「伯倫非達者也,棺椁衣 衾,不害為達。苟為不然,死則已矣,何必更埋!」24

前者藉劉、沈二人之事,對比出處事之達與不達。劉「不肯復取」,足見其器 狹而心未釋,沈「笑而受之」,乃知其隨順而心不滯,由是達不達立判矣。蘇軾又 以劉伶一事發論,若依其舉止而以為達,則「死則已矣,何必更埋」,故知其「達」

終不究竟,況真達者本不以棺槨衣衾為害,劉伶之舉殆僅得其似耳。魏晉六朝之

「達者」因鄙棄名教,故行為多流於荒誕、怪異,如劉伶脫衣裸形於屋中即是,

23 蘇軾《東坡志林》,中華書局,2002.9,頁 93-94。

24 同註 24,頁 91。

至其末流,則行止更形低下;蘇軾當時有許多文人學子欲學老莊之達,然多得形 似,而未能識其大旨,是以蘇軾斥之曰:「學佛老者,本期於靜而達,靜似懶,達 似放,學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為無害。」25(〈答畢仲舉書〉)蘇軾 作此寓言,又何嘗不是對時人之針砭?

老莊思想,乃以自然為宗,施用於政,則曰「為無為,則無不治」(《老子》

第三章)、「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第十七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 焉,而天下治矣」(《莊子‧應帝王》);內修心性,則曰「見素抱樸」(《老 子》第十九章)、「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常德乃足,復歸於樸」(第二十 八章)、「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莊子‧大宗師》);外應於世則曰「安 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養生主〉)、「盡所受乎天,……至人之用心若 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應帝王〉)。蘇軾深於老莊,

故於自然之理必有所得;莊子多以寓言示理,而蘇軾愛莊,亦善此法:

謫居海南,一日夢至其處,見張道士如平昔,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

「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誦《老子》者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予 曰:「妙一而已,容有眾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審 妙也,雖眾可也。」因指灑水薙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復視之,則 二人者,手若風雨,而步中規矩,蓋煥然霧除,霍然雲消。予驚歎曰:「妙 蓋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斫,信矣。」二人者釋技而上,曰: 「子 未睹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與道相半,習與空相會,非無挾而徑造 者也。子亦見夫蜩與雞乎?夫蜩登木而號,不知止也。夫雞俯首而啄,不 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蛻與伏也,則無視無聽,無饑無渴,默化於荒 忽之中,候伺於毫髮之間,雖聖知不及也。是豈技與習之助乎?」二人者 出。道士曰:「子少安,須老先生至而問焉。」二人者顧曰:「老先生未

25 同註 3,頁 1672。

必知也。子往見蜩與雞而問之,可以養生,可以長年。」26(〈眾妙堂記〉)

此文前段言妙之「眾」與「一」,實為蘇子與道士之機鋒問答,其論理往來 頗富機趣,而「眾」與「一」之論,則頗類阮宣子與衛玠之辯:

阮宣子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聖教同異?」對曰:「將 無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為掾。世謂「三語掾」。衛玠嘲之曰:「一言可 辟,何假於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無言而辟,復何假一?」

遂相與為友。27(《世說新語‧文學第四》)

其後見二人技妙如神,而以《莊子》之庖、郢稱之,然二人卻言庖、郢乃「技與 道相半,習與空相會,非無挾而徑造者也」,故其自然仍未臻究竟;惟蜩、雞之 蛻與伏,乃自然天性之所發,不習而得,莫知所以然而然,故雖聖知不及也,此 方是真自然也。蘇軾讀莊,固知技進於道,則其技如神,然猶以為不足,因未若 全恃自然之妙者。

就文學而言,此寓言乃以夢言之,或有承於《莊子》之「莊周夢蝶」、「匠 人與櫟社樹」、「宋元君夢神龜」,而夢中復藉彼此對答以言理,則手法更近於

《莊子》,如「秦失弔老聃」、「庖丁解牛」、「仲尼顏回論心齋坐忘」、「孔 子問道於老聃」、「齧缺問道乎被衣」等等皆是。以是觀之,蘇軾此寓言實乃以 莊子之手法言莊子之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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